腊月二十八,我挤在地铁里刷手机。
一条帖子刺进眼里:"妈妈年薪十五万,我想买架四万的相机,很过分吗?"
发帖的男孩在评论区理直气壮:"她少买几件衣服就有了,反正我已经分期,她总不会看着我征信花掉。"
我心有余悸,幸好我儿子向来懂事。
推开家门,儿子正兴奋地举着镜头:"妈,这镜头帅不帅?四万块!我分期买的,你该不会不帮我还吧?"
我推开家门,手里拎着超市打折的年货,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客厅里,儿子陈家明背对着我,正蹲在地上摆弄一个银光闪闪的镜头。
“妈,回来啦?”他没回头,声音里压着兴奋,“快看,这镜头帅不帅?索尼大师级,四万块!”
我手里的塑料袋“啪”一声掉在地上。
两个苹果滚出来,一直滚到他脚边。
陈家明这才转过身,脸上还挂着那种炫耀的笑。他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半年,在家备考公务员。我每个月给他三千生活费,他说不够,我就加到四千。
我以为他在认真学习。
“你……哪来的钱?”我的声音有点抖。
陈家明把镜头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动作轻佻得像在把玩玩具。
“分期啊。”他说,“十二期,一个月还三千多。”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拿什么还?”
“绑了你的副卡。”陈家明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得意,“妈,你不会看着我征信花掉吧?就四万块钱,你少买几件衣服就有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衣柜里最贵的那件羽绒服,三年前买的,打完折八百块。我每年冬天都穿它,袖口磨得发白。
“退掉。”我终于说出两个字。
陈家明脸上的笑僵住了。
“凭什么?”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我同学都有,就我没有!妈,你知道我在外面多没面子吗?”
“退掉。”我重复,弯腰去捡地上的苹果。
手刚碰到苹果,一只脚踩了上来。
陈家明的运动鞋碾过苹果,果肉烂成一滩黄泥。他盯着我,眼神陌生得可怕。
“我已经办了。”他一字一顿,“你要退,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我抬头看他。
这是我儿子。我养了二十二年的儿子。
“家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妈一个月工资才一万二,这镜头要四个月工资。妈连车厘子都舍不得买,你……”
“那是你抠!”陈家明打断我,“K哥说了,这镜头保值,过两年卖了还能赚。就你天天算那点小钱!”
他抱着镜头转身回房间,摔门的巨响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烂掉的苹果。
塑料袋里还有一盒车厘子,打折的,二十九块九。我本来想除夕夜洗给他吃。
现在不用了。
我蹲下身,把烂苹果捡起来,手指陷进黏糊糊的果肉里。
厨房的保温杯是我唯一的杯子,用了七年。我倒了杯热水,想暖暖手。
陈家明的房门突然又开了。
他冲出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保温杯。
“我让你退!”他吼。
保温杯砸在地上,不锈钢外壳凹进去一大块,热水溅了我一裤腿。
陈家明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你敢退那个镜头,”他指着我的鼻子,“我就真从这儿跳下去。你试试。”
他转身回房,这次没摔门。
门虚掩着,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
“搞定了,我妈不敢吭声……嗯,下个月还第一期……放心,她有钱。”
我蹲下去捡保温杯。
杯身烫得握不住,我松了手,杯子又掉在地上,滚到冰箱底下。
我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杯沿,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油腻的地砖上。
冰箱底下还有去年过年时掉进去的一颗花生,已经发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