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写字楼的感应灯忽明忽暗。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胸口突然像被重锤击中,闷缩成一团。眼前的Excel表格开始扭曲、重叠,
变成一团模糊的重影。该死,又是这股心慌感……我试图伸手去抓桌上的温水,
指尖却在触碰到杯壁的瞬间失去了知觉。身体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
咖啡渍溅满了昂贵的白衬衫。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我想起的竟然不是没写完的方案。
而是那张布满褶皱、总是带着慈祥笑意的脸。姥姥,对不起,
我还没来得及回老家看你……耳边传来一阵聒噪的蝉鸣。风扇扇叶转动的“吱呀”声,
带着一股干燥的暑气。我猛地睁开眼,视线不再是冰冷的显示器。而是一张泛黄的年画,
上面画着胖乎乎的年年有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短小的指头,
虎口处没有常年握鼠标的茧子。我……我回来了?我连鞋都顾不上穿,
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林娃子!跑什么跑,当心摔着!这声音,像是一道惊雷,
在我脑海中炸开。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低矮的灶台。一个穿着蓝布大褂的老人正弯着腰,
手里拿着缺了口的木铲。她转过身,满脸嫌弃又宠溺地看着我。多大的姑娘了,
整天毛手毛脚的,快去把那半个西瓜从井里拎出来。我鼻尖一酸,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姥姥……姥姥愣住了,赶紧放下铲子,
用围裙擦着手走过来。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隔壁大壮抢你糖了?
我猛地扑进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怀抱里。那是活生生的体温,不是梦。姥姥,
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姥姥拍着我的背,笑着打趣。瞎说什么胡话,
你长大了还要去大城市挣大钱呢。我的身体猛地一僵,死死拽住她的衣角。我不去!
我就留在家里,哪也不去!姥姥只当我是小孩子闹脾气,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好,
不去不去,快去洗把脸,瞧这满脸的花猫样。我抹了一把眼泪,死死盯着墙上的老式挂历。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二号。心脏猛地漏掉了一拍。我记得清楚,那一年的盛夏,
姥姥因为突发脑溢血倒在菜地里。当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等邻居发现时,身体早就凉了。
那是所有噩梦的开始。离那个日子,竟然只剩下不到一个月。林娃子,愣着干啥?
火都要熄了,快给姥姥递把柴火!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手心里全是冷汗。姥姥,
你今天是不是觉得头有点晕?姥姥头也不回,继续翻炒着锅里的土豆丝。大夏天的,
谁不晕?估计是太阳晒的,没事。不行!今天下午咱们就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
我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颤抖。姥姥停下动作,诧异地看着我。去那地方干啥?
白糟蹋钱,我有那功夫不如多锄两亩地。必须去!我冲过去,死死夺下她手里的铲子。
你要是不去,我就不去上学了,我把书包撕了!姥姥被我吓了一跳,眼神里透着迷茫。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跟撞了邪似的。我没法解释,我总不能告诉她,我死过一次。
更不能告诉她,她在不久后就会因为没能及时送医而离开我。反正你今天必须听我的。
哪怕是你骂我、打我,我也得把你拽到医院去。姥姥看着我通红的眼眶,长叹了一口气。
行行行,听你的,你这丫头主意大。等吃了饭,等我把这锅土豆丝出锅,成不成?
我死死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我不要什么年薪百万。
我不要什么大城市的户口。我要你长命百岁,我要你亲眼看到我长大成人。
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把你夺走,老天爷也不行!门外,知了依旧叫个不停。
滚烫的阳光洒在院子里,一切都还是生机盎然的样子。这一次,
我绝对不会再让那个悲剧重演。哪怕倾家荡产,哪怕被人当成疯子。林娃子,还愣着?
盛饭去啊!来了!姥姥,我这就去!我抹干最后一滴泪,大步向厨房跑去。
那是我唯一的救赎,也是我重活一世的全部意义。2土豆丝的香味在狭窄的厨房里弥漫。
我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姥姥。林娃子,你这眼珠子快掉碗里了,
盯着我干啥?姥姥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我碗里。姥姥,你真的没觉得脖子后面发僵吗?
我放下饭碗,语气严肃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哎哟,人老了哪有不疼不痒的,别瞎操心。
姥姥作势要起身去收拾院子里的干柴。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坐下!
先把这碗水喝了,咱们现在就走。你这孩子,太阳还毒着呢,去镇上得走半个钟头,
不去!姥姥推开我的手,作势要去拿扫帚。你要是不去,我就去村头那个枯井跳下去!
我站在门口,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姥姥愣住了,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这死妮子,说啥胡话呢?疯了不成?我是认真的,姥姥,我昨晚梦见你倒在菜地里,
满地都是血。我说这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梦都是反的,你这孩子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这不是闹着玩,姥姥,求你了,就当是陪我去镇上买铅笔,顺便去看看。
我拉着她的衣角,眼泪又要往外涌。姥姥最见不得我哭,她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无奈。
行行行,真拿你没办法,我去换身衣裳。我赶紧跑进屋,
从枕头底下翻出姥姥攒了很久的那块手绢。里面层层包裹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那是她卖鸡蛋攒下的血汗钱。林娃子,那是我的棺材本,你翻它干啥?姥姥进屋瞧见,
急得老脸通红。这钱今天必须花,命都没了,留着纸片干什么用?我把钱揣进兜里,
拉着她就往外走。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就碰见了邻居王大妈。哟,刘大姐,
这大日头的,领着孩子上哪去啊?林娃子非闹着要去镇上,说我身体有病,
非要带我去瞧瞧。姥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瞧你这身板,硬朗得很,
去医院那不是白送钱吗?王大妈撇了撇嘴,一脸的不赞同。就是啊,刘大姐,
去卫生院挂个号都要好几块,够买好几斤肉了。路边的几个闲聊的婆子也跟着附和。
我停住脚步,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王大妈,你要是心疼钱,你家孩子生病也别去医院,
在家躺着等死好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王大妈气得老脸发青,指着我的鼻子喊。林娃子,不许没礼貌!姥姥拉了拉我的袖子,
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反手攥住姥姥干枯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姥姥,别听她们的,
她们又不给你养老送终,她们懂个屁!我拽着姥姥,头也不回地往镇上的方向走。一路上,
热浪滚滚,我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水打湿了。姥姥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喘。林娃子,慢点,
我这腿脚跟不上了,胸口有点闷。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扶着她在路边的树荫下坐下。
是不是头又晕了?还是觉得心慌?有点,这天儿太热了,估计是中暑。
姥姥摆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咱们不走了,咱们去拦那辆拖拉机!
我看到远处晃晃悠悠开过来一辆农用拖拉机。我冲到路中间,拼命地挥动着双臂。停下!
救命!师傅停一下!拖拉机带着刺鼻的黑烟停了下来,司机是个满面尘土的汉子。
干啥呢小姑娘?不要命啦?叔,我姥姥病了,送我们去镇卫生院,这钱给你!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递过去。司机看了看靠在树边的老人,又看了看我。钱收回去,
快扶老人上来,坐稳了!我费力地把姥姥扶上车斗,让她靠在我的腿上。
拖拉机发动时震得厉害,姥姥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姥姥,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傻孩子,我没事,就是觉得这路怎么这么长……姥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风中残烛。
我死死掐着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一世,
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学校里心安理得地午睡。而此时的姥姥,
或许正孤独地倒在那片荒芜的菜地里。这一世,我一定能把你拉回来。
卫生院那幢白色的二层小楼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我跳下车,甚至没等司机停稳。医生!
快救救我姥姥!我的喊声撕破了午后医院的宁静。几个值班的护士匆匆跑了出来。
怎么回事?老人什么症状?头晕、胸闷、后颈僵硬,
我怀疑是高血压引起的脑卒中先兆!我脱口而出那些前世在急救手册上看到的词汇。
护士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这小姑娘懂得还挺多,赶紧抬担架!
姥姥被推到了检查室,我被拦在了门外。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苏打水味,冷清得让人心慌。
谁是刘秀英的家属?过来交费拿药!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医生拿着单子走了出来。
我是!医生,我姥姥情况怎么样?血压太高了,一百八十多,随时都有脑出血的危险。
医生看着手中的检查单,语气异常严峻。幸亏送来得早,要是再晚半天,神仙也难救。
我身体一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一刻,
我仿佛听到了宿命转盘被我硬生生拨动的声音。那现在需要做什么?住院吗?
先输液观察,这种病复发率极高,必须住院。好,住院,我们住院!
我从兜里掏出那些皱巴巴的钱,颤抖着递了过去。医生,救救她,求你一定要救活她。
隔着玻璃窗,我看到姥姥躺在病床上,手上正扎着点滴。她看起来那么瘦小,
像是一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但我知道,只要她还有呼吸,我就赢了第一步。
林娃子……林娃子在外面吗?里屋传来姥姥虚弱的唤声。我推开门跑了过去,
紧紧抓着她的另一只手。我在呢,姥姥,我在这儿。你这孩子,咋这么倔呢……
姥姥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医生说了,我要是再晚来一会儿,
就见不到你了。你真是我的小福星……我再也忍不住,伏在她的床边放声大哭。
这不是演戏,这是对命运最狂妄的宣泄。姥姥,以后我都听你的,但这件事,
你必须听我的。咱们再也不回那个破菜地了,咱们就在这儿治。
病房外的阳光依旧刺眼,但我的心里却是一片清明。这仅仅是个开始,我要做的还有很多。
我要带着她彻底离开那个贫穷落后的山村。我要让她看看二十年后的繁华世界。姥姥,
你得长命百岁,听见没?好,好,姥姥听你的,姥姥活到一百岁……
3病房里的吊扇呼哧呼哧地转着。药水顺着细长的塑料管,一滴一滴砸进姥姥的血管里。
我搬了个小板凳,像尊石像一样守在病床前。林娃子,去给姥姥接点水喝。
姥姥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有力气了些,但脸色依旧蜡黄。我刚起身拿起暖水瓶,
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听得我心头火起。妈!
你这是整哪出啊?好端端的住什么院?门被重重推开,我大舅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大舅妈,怀里还抱着个啃苹果的表弟。大舅,姥姥血压高得吓人,
医生说再晚点就没命了。我冷冷地看着他,站在病床前没动窝。你个小毛孩子懂什么?
医生那是吓唬人,就为了多收几个钱!大舅妈斜着眼瞅了瞅输液瓶,一脸肉疼。
刘大姐也真是,听个孩子胡咧咧就往医院跑,这钱多烧手啊?这是我的钱,
我爱上哪儿花上哪儿花!姥姥在床上气得直哆嗦,手背上的针头都跟着乱晃。妈,
你别跟着林娃子胡闹,赶紧把药停了,咱们回家躺着去。大舅不由分说,
伸手就要去拔那个输液管。我看谁敢动!我猛地抓起地上的暖水瓶,狠狠砸在病床跟前。
砰的一声,玻璃内胆碎了一地,滚烫的水溅了大舅一裤脚。哎哟!你这死妮子,
你要造反啊?大舅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指着我的鼻子尖叫。大舅,
姥姥病重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邻村打牌!现在医生好不容易把命救回来,
你想让她回家等死?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自私和贪婪。我是她亲儿子,
我能害她?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住院费一天得多少钱?大舅妈也在旁边帮腔,
把表弟往怀里紧了紧。就是啊,你这丫头片子没大没小的,
赶紧把剩下的钱交出来给你大舅!我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块皱巴巴的手绢。
钱在这儿,有本事你们过来抢。但这钱是给姥姥交住院押金的,少一分,
我就去镇派出所告你们抢劫!你们别忘了,我妈每个月寄回来的生活费,
可都在姥姥手里攒着呢。大舅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提我妈。
你妈寄的钱?那是给你上学用的,你凭什么给老太婆看病?只要我活着,
这钱就是给姥姥救命的!我从怀里掏出一把从医院食堂借来的剪刀,死死护在胸前。
林娃子,你把剪刀放下,别伤着自己……姥姥在床上哭出了声,挣扎着想要起来。
姥姥你别动,今天只要我在,谁也别想把你带走。我转过头,眼神像狼一样狠。大舅,
大舅妈,你们要是真孝顺,现在就去把欠医院的药费补上。要是想来要钱,门儿都没有,
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大舅妈扯了大舅一把,小声嘀咕着。这孩子怕是被鬼上身了,
邪门得很,咱们先走,回去找村长评理。对,你个死妮子,你等着的,
看我不让你妈回来收拾你!大舅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临走还不忘瞪我一眼。滚!
都给我滚远点!我大声吼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
我才脱力般地坐在地上。手心里的汗把剪刀柄都浸湿了。林娃子……为了我这把老骨头,
不值当跟你大舅闹成这样。姥姥撑起身子,满脸愁容地看着我。值当!姥姥,
哪怕全世界都说我不孝,我也要让你活下去。我爬上病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你以前总说,人活一张脸,可我觉得,人活着得有良心。他们没良心,我有。
姥姥摸着我的后脑勺,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脖子里。好孩子,姥姥没白疼你,
真是没白疼你……查房的护士走进来,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愣住了。这是怎么了?
刚才那家人呢?医生,那不是家人,那是催命鬼。我站起身,
熟练地拿过扫帚开始清理地面。护士姐姐,我姥姥还得住多久?钱不够的话我再去想办法。
护士怜悯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最少得住一个星期,先把血压降下来,
再查查血管有没有堵塞。没事,只要能治好,住多久都行。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
塞进护士手里。麻烦你,给我姥姥打一壶热水,再买两个热包子。小妹妹,
医院有纪律,这钱你拿回去,水我这就去打。护士推开了我的手,转身拎走了水壶。
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九八年的夏天,雨水总是特别多。远处的天边黑压压的一片,
看样子是要下大雨了。我记得前世,就是这场暴雨,冲塌了村后的那座小桥。
如果姥姥今天还在村里,一旦发病,连救护车都进不来。老天爷,
你终究是给我留了一线生机。我握住姥姥布满针眼的手,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大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村里那些闲言碎语也早晚会传过来。我得想个法子,让我妈回来。
只有我妈回来,这钱和命,才算真的保住了。姥姥,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谁来也进不来。林娃子,你也眯会儿,这床宽绰……我摇了摇头,
眼睛死死盯着病房的门口。我要像守护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藏一样,守护这仅剩的亲情。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要替她蹚出一条生路。4窗外的雷声由远及近,沉闷地轰响。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病房的铝合金窗框上。我看着姥姥终于沉沉睡去,胸口的起伏还算平稳。
但我知道,大舅带走的不仅仅是怒火,还有村里那盆即将扣下来的脏水。
我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张毛票。这点钱,连明天的住院费都凑不够。我得给妈打个电话,
现在就打。我蹑手蹑脚地推开病房门,走廊里的感应灯有些昏暗。
医院一楼大厅有个公用电话亭,那是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值班室的护士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透着一丝同情。小姑娘,这么晚了还要打电话啊?姐姐,我想我妈了,
我想让她回来。我装出副委屈的样子,鼻音重重的。护士叹了口气,
把桌上的那台红色转盘电话推向我。打吧,省着点时间,长途贵。我颤抖着手指,
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那是广东东莞的一家电子厂,我妈在那里熬了整整三年。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电流声,伴随着一阵阵机械的轰鸣。喂?找谁啊?这儿正加班呢!
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男人粗声粗气地吼着。叔叔,我找林秀琴,我是她女儿,
家里出大事了!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字字清晰。过了好一会儿,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娃子?是你吗?怎么这时候给妈打电话?
我妈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极了,还带着一丝压抑的咳嗽。妈……姥姥快死了。我一张口,
眼泪就夺眶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电话那头猛地静了几秒,
紧接着是我妈语无伦次的惊呼。你胡说什么!你姥姥身体不是一直挺好吗?妈,
姥姥高血压犯了,现在就在镇卫生院躺着呢。要不是我死活拦着,
大舅今天下午就把她拉回家等死了!大舅还说,你寄回来的钱得留着给表弟交学费,
不让姥姥治病!我一口气把这些话全倒了出来,每一句都像带血的钩子。他真这么说?
你大舅他真是这么说的?我妈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愤怒到极致的颤抖。大舅妈还说,
你要是再寄钱回来治病,她就带着表弟去你工厂闹。妈,我怕,我真的怕,
医生说没钱就得停药……林娃子不哭,妈这儿还有钱,妈马上寄,不,妈马上请假回来!
我妈在那头似乎在跟领班争吵,声音乱作一团。林秀琴你疯了?这个月的全勤奖不要了?
全勤奖算个屁!我妈都要没命了!你们谁也别拦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我妈这么大声地说话,像只护犊子的母狮子。妈,你一定要回来,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护不住姥姥了。等着我,林娃子,妈明天一早就坐大巴车,
后天就能到家!电话挂断了,嘟嘟的盲音刺得我耳膜发疼。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心里那块巨石总算落了一半。只要我妈回来,大舅他们那些歪心思就得全收回去。这钱,
这命,我非要争回来不可。我转身往回走,却在大厅转角处撞上了一个黑影。
是那个开拖拉机的司机大叔,他手里拎着个铝饭盒。小姑娘,还没睡呢?
我给你和老人家带了点热粥。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衣服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叔,
谢谢你,我妈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一定把车钱补给你。嗨,说啥钱不钱的,
看着你这孩子有孝心,叔心里舒坦。他把饭盒塞进我手里,摸了摸后脑勺。
你大舅那个人,村里都知道他什么德行,你以后得留个心眼。我知道,叔,
他要是敢再来,我就敢跟他拼命。我拎着沉甸甸的饭盒回到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