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农业机械化誓师大会上,李建国捧着烫金奖状,享受着万众欢呼。
他鄙夷地瞥了一眼角落里满身油污的我。“离了婚还死皮赖脸跟来?滚远点,
别脏了我的大红花!”我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用棉纱擦去指尖的黑机油。就在这时,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红旗轿车撞开人群,急停在主席台前。下来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
那是教科书上才有的泰斗级人物。
李建国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伸手:“欢迎省领导莅临指导……”谁知老专家一把推开他,
径直冲到我面前。他颤抖着握住那双满是冻疮的手,热泪盈眶。“沈总工,国家需要您。
”1.我把李建国换下来的裤子拎起来,习惯性地翻了翻裤兜。不是为了找钱。
是为了找证据。果然,指尖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借着灶膛忽明忽暗的火光,
我看清了上面的字。“加绒真皮驾驶手套,一双,五元。”“大白兔奶糖,两斤,三元。
”总计八元。我捏着纸条的手指有些发僵。昨天半夜我发高烧,烧得牙齿打颤,
求他去卫生所给我买退烧药。他说家里没钱了。原来钱都在这儿。变成了别人手上的皮手套,
和嘴里的甜味。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着一股子劣质烟味。李建国回来了。
他一脚踢开厨房的门,带进一股冷风。“饭做好了没?磨磨蹭蹭的,养你有什么用?
”我没回头,把那张小票平铺在膝盖上。“钱哪来的?”李建国愣了一下,
随即看到了我腿上的纸条。他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慌乱,反而几步跨过来,一把扯走那张纸。
“翻老子裤兜?沈清,你这手脚不干不净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那是我的医药费。
”我扶着灶台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因为高烧,视线有些模糊,
但我还是看清了他脸上那种理直气壮的鄙夷。“你那是富贵病,娇气!”李建国啐了一口,
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案板上。“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签了吧。”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出自那个高中毕业的村支书女儿赵红梅之手。
“红梅马上就是公社唯一的拖拉机手了,这双手是要握方向盘的,金贵着呢,不能冻着。
”李建国一边说,一边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皮夹克下摆。“不像你,除了烧火做饭,
还能干什么?”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三年前,我为了他放弃回城指标,留在这个穷乡僻壤。
现在,他为了攀高枝,拿我的救命钱去讨好别的女人。“我不签。”我声音很轻,
但字字清晰。“除非把那八块钱还我,那是为了给你妈看病,我卖了钢笔攒下的。
”李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还你?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有脸要钱?”他冷笑一声,
把那张购物小票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灶膛里。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团,
也映亮了他眼底的狠意。“沈清,原本想给你留点体面。既然你给脸不要脸,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女人尖锐的哭喊。“建国哥!
建国哥救命啊!”是赵红梅。李建国脸色一变,转身冲了出去。我站在原地,
看着灶膛里那点还没烧尽的纸灰。门外不仅仅是哭声,还有重物撞击木门的闷响。不是敲门,
是砸。2.门是被踹开的。木屑炸了一地。赵红梅冲了进来,
那一身红底碎花的棉袄扣子都错着位。她双手捂着平坦的小腹。“建国哥!就是她!
她在屋里扎小人咒咱们的孩子!”李建国紧跟其后,脸色铁青。“沈清,你这个毒妇!
”他大步跨过门槛,抬手就是一推。我发着烧,脚下虚浮,腰撞在灶台尖角上。钻心的疼。
冷汗下来了。我盯着他,又看了看捂着肚子乱叫的赵红梅。“扎小人?”我扶着灶台冷笑。
“赵红梅,搞封建迷信可是要游街的。你想去革委会走一遭?”赵红梅脸色一僵。
她没想到平日里的“受气包”竟然长了牙。“哎哟……我的肚子……”她身子一软,
顺势倒进李建国怀里。李建国一把搂住她,扬起巴掌。那只手粗糙、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泥。
“沈清!红梅要是少一根汗毛,我让你偿命!”这就是我要依靠一辈子的男人。
心里最后的一丝幻想,碎了。我转身抓起炕尾那件破了三个洞的旧棉袄。那是我的“寿衣”。
也是我的战袍。里面缝着那台拖拉机的全套设计图纸。“收拾包袱滚蛋?”李建国一脸嫌弃。
“这破烂也就是你当个宝。赶紧滚!”“我不走。”我把棉袄裹紧,手指扣住腋下的内衬。
“这房子有我的一半。”“反了你了!”李建国抄起扫帚。
“突突突——”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像惊雷滚过。地皮都在颤抖。李建国僵住了。“拖拉机!
县里拨下来的拖拉机到了!”他扔下扫帚,拉起赵红梅就往外跑。“快!去接大宝贝!
”眨眼间,院子里的人跑得干干净净。我深吸一口气,裹紧破棉袄跟了出去。
村口围得水泄不通。那台红色的“东方红-X”停在路中央,像头傲慢的怪兽。
李建国挤在最前面,手在引擎盖上摸了又摸。“真气派!以后这就是咱们大队的命根子!
”赵红梅挺着并不显怀的肚子,站在轮胎旁。“某些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高级的东西吧?
”她冲我翻了个白眼。“建国哥说了,这副驾驶只有我配坐!
”那个姓王的技术员站在驾驶座上,挥舞着扳手。“都离远点!进口部件,
弄坏了你们赔不起!”我站在下风口。刺鼻的柴油味扑面而来。声音不对。
“突——突——咳——突——”节奏乱了。进气阀积碳,闭合不严。
更致命的是那极其细微的金属撞击声。连杆轴瓦磨损了。
王技术员还在吹嘘:“这一脚油下去,能顶十头牛!”李建国点头如捣蒜。
我盯着排气管冒出的蓝烟。这是烧机油。如果不马上停机检修……“王工,让我试试?
”李建国搓着手讨好。王技术员递过摇把。“动作要猛!”李建国接过沉甸甸的铁摇把,
满脸通红。他环视四周,目光挑衅地落在我身上。“沈清,看好了!这就是咱俩的差距!
”他挥了挥铁棍。“你就在泥里烂着吧,老子要上天了!”他把摇把插进启动孔。猛地一压。
机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金属疲劳的哀鸣,比指甲刮黑板还刺耳。我没理会他的挑衅。
目光死死盯着剧烈震颤的油底壳。三天。最多三天。这台被他们供上神坛的机器,
就会变成一堆废铁。3.三天。这是我对机器寿命的预判。但我的身体比机器先垮了。
高烧四十度。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冷。那种冷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
李建国正在镜子前抹发蜡。一边抹,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股刺鼻的劣质香精味,
熏得我想吐。“建国。”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嗓子像吞了一把粗沙砾,
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给我拿两块钱,我去趟卫生所。”李建国动作没停。
他正对着镜子调整那件的确良衬衫的领口。“钱钱钱!我是去干革命工作,哪来的钱?
”我盯着他的背影。“我枕头底下那五块钱呢?”那是我的卖命钱。是我攒下来应急的。
李建国动作一顿。他终于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嫌弃。“红梅手冷,
我看那钱正好够买个暖手宝,借给她用了。”借?拿老婆的救命钱,
去讨好那个穿着我睡衣的女人。甚至连借口都懒得找个像样的。我笑出了声。肺部一阵剧痛,
咳得直不起腰。“李建国,那是我的药钱。”“死不了!”李建国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不耐烦地摆手。“别在这儿晦气。今天县里领导来视察,我得去预热机器。
你要是敢去现场闹,我打断你的腿。”他大步走到门口。看见我搭在门把上的那件破棉袄。
那是我唯一的冬衣。虽然破,但里面缝着我的命根子。李建国皱起眉。
两根手指捏起棉袄的一角,像捏着一只死老鼠。随手往地上一扔。
“以后别把这种破烂挂门口,丢我的脸。”砰。门关上了。冷风顺着门缝卷进来,
夹杂着雪花。我费力地挪下床。捡起地上的棉袄。上面沾了灰,还有一股他身上的发蜡味。
但我闻到了更深处的味道。机油味。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机油味,
让我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不熬了。这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裹紧棉袄,
一步一挪地走出家门。雪下得很大。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大队部里热火朝天。
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全是白雾。隔着玻璃,我看见李建国正站在人群中央。唾沫横飞。
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这拖拉机啊,就得听我的!油门踩多深,离合怎么松,那都是学问!
”赵红梅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个崭新的暖手宝。红色的绒布,还没拆封。
那是用我的血汗钱买的。她依偎在李建国身边,一脸崇拜。我推开门。冷风灌进去。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呦,沈知青?”赵红梅故意拔高了嗓门。那声音尖细,
刮着人的耳膜。“不在家躺着,跑这儿蹭暖气来了?建国哥不是让你养病吗?
”李建国脸色瞬间黑了。他大步走过来,扬起手。“滚回去!谁让你来的?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我没躲。径直走到大队支书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签字。”屋里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支书愣住了。李建国瞪大了眼,
看清了纸上的字。“离……离婚?”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伸手就要撕那张纸。
“沈清,你发什么疯?”“别动。”我冷冷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的手僵在半空。
“另外两份,我已经寄给县妇联和知青办了。撕了这张,还有两张。你要是想把事情闹大,
影响你当拖拉机手,你就撕。”李建国的手抖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威胁我?
”“是通知。”我盯着他的眼睛。“李建国,这婚,今天必须离。”“反了!反了!
”人群里窜出一个干瘦的身影。李母跳了起来,手里的瓜子皮狠狠砸向我。“建国,签!
早就该把这不下蛋的母鸡赶出去了!吃我家的喝我家的,现在还敢提离婚?”她冲到桌前,
指着我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知青!白眼狼!
我儿子现在出息了,是技术员了,她这种废物配得上吗?”周围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沈清这也太不知好歹了。”“李建国现在可是红人,这时候离婚,是不是傻?
”“估计是烧糊涂了。”李建国听着周围的议论,腰杆挺直了。他冷笑一声,抓起笔。“行,
沈清,这可是你自己提的!别到时候哭着求我回来!我告诉你,离了这个门,
你连讨饭都找不到地儿!”唰唰几下。名字签好。纸被甩在我脸上。“滚吧!净身出户!
我家的一针一线你都别想带走!”我接住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伸出手。
摊在他面前。“婚离了,账还没算。”李建国一愣。“什么账?”“嫁妆手表,上海牌的,
你拿去卖了六十。”“我父亲寄来的抚恤金,四十。”“这三年我在生产队的工分,
折合一百二。”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一共两百二。抹个零,给两百。”李母尖叫一声,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放屁!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钱!你吃我的住我的,
还没找你要伙食费呢!没门!一分钱都没有!”她张牙舞爪地冲上来要挠我的脸。
指甲里全是黑泥。我侧身避开。看着支书。“支书,如果不给也行。我现在就去县里找领导。
我就去问问,大队评选的先进个人,是怎么挪用老婆救命钱搞破鞋,
又是怎么霸占知青财产的。”“你敢!”李建国慌了。他最在乎那个“先进个人”的名头。
支书敲了敲烟袋锅,磕出一堆火星子。脸色难看。“建国,给钱。别让大队跟着丢人。
”“我现在没钱!”李建国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刚买了烟酒去疏通关系,兜里比脸还干净。
“没钱?”我笑了笑。指了指窗外村西头的方向。“那就用东西抵。”李母警惕地护住口袋。
“你要啥?家里的粮食你想都别想!”“那个废弃的牛棚,归我。”我指着那个方向。
“再加五十斤粗粮。两清。”全场哗然。赵红梅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牛棚?沈清,
你脑子真的烧坏了吧?那地方四面透风,乞丐都嫌弃,你要住那儿?”村民们也指指点点。
“那棚子荒了好几年了,听说还不干净。”“这沈知青是真疯了。”在我眼里。
那不是破棚子。那是自由。是我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堡垒。“行!给你!
”李建国像是生怕我反悔,赶紧答应。那种破地方,白送都没人要。“妈,把钥匙给她!
再给她装一袋红薯面,让她滚!”李母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扔在地上。
又指使人提来一袋子发霉的红薯面。“拿着滚!以后死在外面也别来求我们!
”我弯腰捡起钥匙。提起那袋发霉的面粉。很沉。但我心里轻快。走出大队部的时候,
雪下得更大了。身后传来李建国和赵红梅肆无忌惮的笑声。“傻了吧?要个破牛棚能干啥?
”“离了男人,看她怎么活!估计撑不过三天就得回来跪着求咱们。”风雪里。
远处突然传来拖拉机启动的声音。突突突。声音很响,在大雪中传得很远。我停下脚步。
侧耳听了听。那声音不对。比刚才更沉闷,像是喉咙里卡了浓痰。紧接着。“咔哒”。
一声脆响。夹杂在一片突突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瞒不过我的耳朵。
那是连杆撞击缸壁的声音。是金属疲劳断裂前的哀鸣。我裹紧棉袄,没回头。不用三天。
李建国,你的好日子,到头了。4.我是被饿醒的。那袋红薯面长了毛,吃了得拉肚子。
我从怀里掏出昨晚在知青点顺手捡回来的废铁。一台熊猫牌601型收音机。
这是男知青赵刚扔的,说是县里师傅都判了死刑。我花五毛钱买了下来。
我找了块瓦片撬开后盖。震荡线圈脱焊,可变电容受潮。这种毛病,
放在省农机院也就是入门级的考题。没有电烙铁。我把几根火柴并在一起点燃,
烧热一根粗铁丝。“滋啦”一声。焊点凝固。手指在旋钮上一转。“东方红,
太阳升……”激昂的女声清晰传出。半小时后,隔壁公社黑市。那台五毛钱的废铁,
变成了两斤五花肉和十块钱现金。买主是个倒爷,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直问我是哪路神仙。
我没接话。在这个年代,技术就是硬通货。回到牛棚,我架起几块砖头。五花肉切成麻将块,
直接煸炒出油,加水炖煮。霸道的肉香顺着门缝钻出去。在这个常年不见荤腥的村里,
这味道就是引信。“砰!”破木门被一脚踹开。李建国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吞口水的赵红梅和那个恶婆婆。他们手里的碗里,盛着清汤寡水的红薯粥。
我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李建国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沈清!你哪来的肉?!
”李母尖叫着扑过来,“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钱?我就说你个扫把星没安好心!
”赵红梅也酸溜溜地开口:“建国哥,这肉得没收,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那只粗糙的大手伸向我的瓦罐。我没动。手里多了一根烧得通红的木柴。往瓦罐前一横。
“不怕烫瞎爪子,你就拿。”赵红梅吓得缩回手。李建国脸色铁青:“沈清,你老实交代,
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咽下嘴里的肉。软糯,香甜。“收音机修好了,
卖了二十块。”我抬眼看他:“原来脑子真的能当饭吃。不像某些人,只有一身蛮力。
”李建国愣住了。那台收音机他也见过,那是真废铁。“你……你会修那个?”“滚出去。
”我扔了一根骨头在脚边。那是喂狗的动作。“别耽误我吃饭。”李建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被李母硬拽走了。世界清净了。我把肉汤拌进饭里,吃得干干净净。吃饱了,
才有力气打仗。远处,拖拉机的轰鸣声又响了起来。声音沉闷,像是破风箱。
李建国为了显摆,还在开。我拿出那本泛黄的德文笔记。翻到发动机剖面图那一页。
拿起一支红笔,在第三气缸的连杆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叉。这就是明天的死刑判决书。
5.天还没亮。“砰!”本来就只挂着半个合页的门板,这回彻底遭了殃,斜斜地倒在地上。
李母冲进来。那鼻子耸动着,像只闻见肉味的猎狗。“钱呢?剩下的钱呢?”她连鞋都没脱,
直接跳上我的草铺,枯树皮似的手往被褥底下疯掏。“没良心的丧门星!
建国马上就要开大车了,你不把钱拿出来给他置办行头,自己躲在这吃独食?”她一边骂,
一边把稻草扬得满屋都是。“也不怕折寿!”我坐在墙角的草堆上,
慢条斯理地扣好棉袄扣子。图纸就缝在腋下的夹层里,她摸不到。“花完了。”“花完了?
”李母的动作停住了。她猛地转过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敢骗我?
”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指甲直冲我的脸。我顺手抄起枕边的镰刀。
生锈的铁片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刀尖指着她的鼻尖。“再往前一步试试。
”我盯着她的脖子,手很稳。“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可以赌一把,是你的爪子快,
还是我的刀快。”李母硬生生刹住脚。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那是被吓的。“呸!疯婆子!
”她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浓痰。“你给我等着!等明天誓师大会,建国拿了先进,
成了公家人,有你跪着求我们要饭的时候!”她骂骂咧咧地走了。临出门,
顺手顺走了门口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盆。日头升到头顶。大队长派了活,挑大粪。
他特意指了指离大路最近的那块地,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我挑着担子走在田埂上。
远处传来一阵轰鸣。“突突突——”黑烟滚滚,像一条黑龙。
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像头失控的野牛,从大路上呼啸而过。路边的社员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乖乖,这就是拖拉机啊!”“看那大轮子,比我家磨盘还大!
”“老李家这回是真抖起来了,祖坟冒青烟啊!”“听听这动静,跟打雷似的,真带劲!
”李建国戴着墨镜,腰杆挺得笔直。赵红梅坐在挡泥板上,挥舞着那块红手绢,
像个得胜的将军夫人。看见我,李建国一脚刹车。“哐当!”拖拉机剧烈抖动,
发出一声骨头错位般的巨响。紧接着是刺耳的摩擦声。“哟,这不是沈知青吗?
”赵红梅夸张地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风。“真臭啊。建国哥,快开走吧,
别把咱们的新车熏坏了。”李建国摘下墨镜,满脸得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像看一只蝼蚁。“沈清,看见了吗?我是开机器的,你是挑大粪的。
咱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周围社员围过来,满眼都是羡慕。“建国这娃有出息啊。
”“沈清这回肠子都要悔青了吧。”我放下担子。没理会那些嘲讽,
目光死死盯着拖拉机的排气管。那里的烟色不对。蓝黑相间。“三档换四档没踩离合。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格外清晰。“还有,
听见那声‘哒哒’的脆响了吗?”李建国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挑大粪的教我开拖拉机?
大伙听听,这是不是笑话?”他指着排气管:“那是马力足的声音!你也配懂?
”赵红梅也跟着笑,笑得花枝乱颤:“她是嫉妒疯了,想坐车想疯了吧。
”“那是连杆撞击缸体的声音。”我看着李建国,像看一个死人。“间隙已经超过极限了。
再这么开下去,不用等明天,今晚你就得哭。”“闭嘴!”李建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少在这乌鸦嘴!这可是西德进口技术的机器!你懂个屁!”他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一股浓烈的黑烟喷了我一脸。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未燃烧充分的柴油味。
拖拉机咆哮远去。留下一地哄笑和飞扬的尘土。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看着地上那一小滩乳白色的液体。那是机油乳化后的颜色。冷却水混进机油了。缸垫呲了。
傍晚收工。我经过大队部停车场。那台东方红被红绸布盖着,像个待嫁的新娘。
李建国正拿着毛巾擦轮胎,周围围了一圈人听他吹嘘。“县长明天还要让我讲话呢!这车,
除了我谁也开不走!”我站在阴影里。听着金属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咔。咔。
那是金属疲劳的哀鸣。它在求救,但它的主人只想榨干它最后一点价值。我转身回牛棚。
刚把图纸藏好,门外传来急促的砸门声。不是敲。是砸。像是要把门板砸碎。“沈清!
你给我滚出来!”李建国的声音气急败坏,透着一股疯狂。我没动。坐在草堆上,我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