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上海和平饭店的庆功宴上，保安像拖死狗一样，
把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往宴会厅外拖。他死死扒着门框，冲着舞台中央嘶吼。“放开我！
我是夏知微的老公！你们这群看门狗敢动我？”聚光灯下，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香槟。
嘴角噙着一抹平静的笑，仿佛在看一只路边的野狗。台下的宾客们瞬间炸开了锅。
“这不是那个为了小三抛妻弃女的林建国吗？”“听说现在欠了一屁股债，
连过夜的桥洞都抢不到。”听到议论声，林建国突然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知微！老婆！
我知道错了！”“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你拉我一把吧！”我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满是污垢的脸。“想要钱？”林建国眼里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
疯狂点头。“老婆我就知道你还有良心……”“哗啦——”我手腕一翻，
整杯冰冷的香槟泼在了他脸上。“清醒了吗？前夫哥。”1.“四十度。
”我把体温计怼到林建国眼前。“念念在抽搐，必须马上去医院。”林建国没看体温计。
他在看自己皮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年三十的，夏知微。”他皱着眉，声音里全是嫌恶，
“别把这股霉气带进屋。苏曼还在呢。”沙发上，苏曼放下了高脚杯。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指甲也是红的，比窗外的鞭炮皮还刺眼。“建国哥，
别怪姐姐。”她站起身，像个女主人一样抚平裙摆，“姐姐也是急昏了头。
虽然这病……确实有点晦气。”她从那只限量款的手包里抽出几张票子。五百块。“姐姐，
这钱你拿着。算是我给孩子的压岁钱，带她去挂个急诊吧。别耽误了我们守岁。”那是施舍。
高高在上，打发叫花子的施舍。“我不要你的钱。”我死死盯着林建国，
怀里的女儿烫得像个火炉，“我要我的嫁妆。那三千块钱，是我妈留给我应急的。
”“什么嫁妆？”一直嗑瓜子的婆婆啐了一口，瓜子皮吐在我的旧棉鞋上。
“你吃林家的住林家的，那点钱早抵了房租了！一个赔钱货生的小赔钱货，
发个烧就要死要活，矫情给谁看？”她一脚踢翻了墙角的编织袋。里面的旧衣服散了一地。
最上面那件，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甚至还有机油的黑印。“看看你这些穷酸破烂！
”林建国嫌恶地捂住鼻子，“看着就倒胃口。赶紧滚，别让苏曼看了笑话。
”他抓起那件旧棉袄，像扔垃圾一样扔出门外。接着，把我也推了出来。“没学会规矩之前，
别回来。”“砰。”防盗门重重关上。那一声巨响，把屋里的欢声笑语，切得干干净净。
楼道里没灯。冷风顺着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女儿在我怀里抖了一下，
小声哼哼：“妈妈……冷……”“别怕，妈妈在。”我蹲下身，
捡起地上那件被林建国扔出来的“垃圾”——那件又脏又破的旧棉袄。我也曾嫌它丑，
嫌它土。但现在，我把它紧紧裹在女儿身上。弄堂外的雪下得正紧。路灯昏黄，
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只无家可归的野狗。我拖着行李箱，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水里。手指冻僵了。但我还是把手伸进了旧棉袄的夹层里。
那里有一处早已开线的破口。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叠硬邦邦的东西。矩形。纸质。很厚。
我隔着粗糙的棉布，用冻红的手指一点点数着。一张，两张……三十张。
楼上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林建国给苏曼敬酒的声音。
他以为他今晚踢出门的是两个累赘。我把手从夹层里抽出来，掌心里全是冷汗。
三十张认购证。现在的黑市单价，刚刚突破了三千。2.第二天清晨。
医院走廊全是发酸的消毒水味。护士长把缴费单拍在不锈钢台面上。声音很脆。夏知微，
再不补齐这三百块住院费，只能给你女儿停药了。三百块。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贴身衬衣的夹层里有三十张认购证，那是未来的金山银山。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钱，我替她交。身后传来皮鞋声。很沉。
林建国穿着挺括的灰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蜡，油得发亮。他手里捏着一叠大团结。
没递给护士，而是在我眼前晃了晃。像逗狗。想要？他把钱收回去，
随手把一份文件扔在长椅上。签了它。封面上印着五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书。
我弯腰捡起来。纸张发潮。条款很清楚：女儿归我，抚养费一次性结清五百块。
还有一条加粗的补充协议。男方名下位于愚园路的老洋房归女方所有，
该房屋涉及的三万元修缮债务及产权纠纷，由女方全权承担。三万元债务。在这个年代，
能压死人。林建国点了根烟。烟雾喷在我脸上。知微，这房子虽然破，还有债，
但好歹是个窝。只要你肯背这个债，女儿的医药费我全包。他弹了弹烟灰。苏曼爱干净，
不想看到家里有前任留下的痕迹。你早点腾位置。我盯着那行字。愚园路的老洋房。
上一世，他用这套负资产逼我净身出户。我不懂，哭着求他别甩给我。结果半年后，
那片区域划入市政动迁红线。这套破房子，赔了三套新公房，外加一百万现金。
那是林建国发家的第一桶金。现在，他要把这桶金送给我。我签。我回答得很快。
林建国夹烟的手指僵了一下。他眯起眼。这可是三万块的债。
以后别带着孩子来厂里跪着求我。求你？我从护士台借了支笔。笔尖划破受潮的纤维。
林总放心，我就算带着女儿去要饭，也要不到你家门口。唰唰几笔。名字签好了。
我把协议书推回去。现在去房产交易中心。过完户，给钱。林建国愣了一秒，笑了。
行啊夏知微。为了那点抚养费，连这种火坑都敢跳。走，谁反悔谁是孙子。
房产交易中心。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她拿着协议，看了林建国一眼。
眼神像看垃圾。咚。红色的公章盖下去。命运齿轮咬合。暗红色的房产证推了出来，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夏知微。林建国看都没看一眼。像是甩掉了一块发臭的膏药。行了，
两清。他抽出五张大团结，扔在柜台上。这是五百块。医药费刚才我已经帮你交了。
钱落在房产证旁边。他转身就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副驾驶车窗降下，
露出苏曼精致的脸。她冲这边挥了挥手，手腕上的金镯子晃眼。林建国钻进车里。
车子喷出一股黑烟，跑了。我站在台阶上，攥紧房产证。风很大。
办事员忍不住插嘴：大妹子，你这前夫太缺德了。这房子修修都要好几万，是个大坑啊。
我低头，手指抚过封皮上的国徽。是个坑。不过是埋着金矿的坑。还有二十八天。
那个鲜红的拆字，就会喷在这栋房子的墙上。而林建国的纺织厂，恰好急需这笔钱救命。
到时候，这三万块的债，就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收好房产证，
把那五百块塞进兜里。没回医院。女儿的药费续上了，暂时安全。我现在要去另一个地方。
从弃妇变成猎手。我走向街对角的西藏中路。全上海最大的证券公司门口，
挤满了拿着铺盖卷的人。他们在等暴富。我摸了摸怀里那件旧棉袄的夹层。硬邦邦的触感。
我绕到交易所侧面的小巷子。这里全是黄牛。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凑上来，满嘴黄牙。
大妹子，要号吗？前排好位置，只要五十。我停下脚步。从棉袄夹层里，
抽出一张白底红字的凭证。只露一角。男人的眼神直了。狼看到了肉。三十张连号。
我看着他。现结，要不要？3.那件破棉袄的内衬被撕开一道口子。
三十张连号的认购证，像刚出炉的刀片，整齐码在昏暗的巷子里。冷风灌进巷口，呜呜作响。
老张吞了口唾沫。手都在抖。大姐……这可是连号的稀罕货，你都要出？我不贪心。
我数出五张。指腹擦过崭新的纸面，发出脆响。剩下的重新塞回棉袄夹层，贴身收好。
就出五张。老张一脸肉痛。才五张？这一套留着将来……将来是将来。
我打断他。现在的行情，一张三千。我要现钱。老张倒吸凉气。三千？
银行门口才两千一！那是散票。我晃了晃手里的票据。这是连号。
中签率高多少你心里有数。你不收，我去前门找温州老板。我作势要走。回来！
老张一把拽住我袖子，咬牙切齿。行！三千就三千！但我手头没那么多，你等我两分钟！
他在裤腰带里摸索半天，又冲巷子深处喊了两嗓子。片刻后。一个黑色塑料袋塞进我怀里。
沉甸甸的。一万五千块。十五捆扎得死紧的大团结，像砖头一样硬实。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但我没笑。这只是利息。
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怀里的热度顺着血管流向四肢，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到了大厅，
那股消毒水味依旧刺鼻。我直奔收费处。还没到窗口，就听见林建国的声音。
带着高高在上的不耐烦。行了别喊了。这床位我们腾。孩子若是死了，是她命不好。
我停下脚步。林建国穿着笔挺的羊毛大衣，正在签字。放弃治疗同意书。旁边站着林老太，
怀里抱着暖水袋，一脸刻薄。赶紧签，别冲撞了苏小姐求的平安符。笔尖落下。
我走过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很响。林总真是好大的局。林建国手一抖，
笔尖划出一道墨痕。他猛地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成恼怒。夏知微？
孩子都要被扔出去了你才露面？林老太翻了个白眼。肯定回娘家借钱碰壁了呗。
林建国嗤笑一声。他把签了一半的同意书拍在台子上。借不到钱吧？早就说了，离了我，
你连给孩子看病的资格都没有。他掏出两张大团结，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地上。
这是两百块。带着孩子滚回乡下，别在这丢人现眼。红色的钞票飘落在地。
盖在我的鞋面上。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同情，有鄙夷。
有人小声嘀咕：这男的穿得人模狗样，怎么这么绝情？嘘，那可是林老板，
听说刚发了财。林建国很享受这种目光。他觉得这是强者的施舍。我没动。
只是静静看着他。林建国，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别给脸不要脸。
这是最后的仁慈。仁慈？我笑了。留着你的仁慈买棺材吧。我越过他，
直接把那个黑色塑料袋甩进收费窗口。砰！沉闷。有力。大厅瞬间安静。塑料袋口散开。
一捆捆扎好的大团结，像砖头一样堆在柜台上。灰扑扑的袋子，装着最烫手的红票子。
极具视觉冲击力。护士长骂人的话噎在嗓子里。林建国愣住了。林老太手里的暖水袋啪
地掉在地上。给我开VIP病房。我看着收费员。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
收费员结巴了。这……这些全是？点点。不够还有。点钞机哗哗作响。
每一声都像是在抽林建国的脸。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变了风向。乖乖，这一袋子得多少钱？
看着得有一万多吧？这女人什么来头？那男的还拿两百块羞辱人家，真是有眼无珠。
林建国猛地冲过来，死死盯着那堆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哪来的钱？
你是不是偷了家里的公款？！他伸手抓我胳膊。我侧身避开。反手就是一巴掌。啪！
清脆。响亮。林建国被打蒙了，捂着脸难以置信。这一巴掌，是替女儿打的。
我揉了揉手腕。林建国，我们离婚了。我的钱哪来的跟你没关系。但你的钱哪来的，
警察应该很感兴趣。林建国脸色骤变。这时候，窗口里的点钞机停了。
那声音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乐章。护士长的声音不大，
却像耳光一样扇在林建国脸上：夏女士，刚刚预存了一万五千块，这是收据。
4.林建国死死盯着那张收据。一万五。红色的印章，像个巴掌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不可能……你哪来的钱？他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变成了下流的猜忌。
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夏知微，为了钱你竟然——啪！
我反手就是一巴掌。掌心发麻。这一巴掌正好打在他右脸，跟刚才那一下凑了个对称。
走廊里死寂。嘴巴放干净点。我抽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当初我嫁进林家带的那箱小黄鱼，被你妈拿去填了厂子的窟窿。怎么，
现在我拿回一点利息，你就受不了了？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骂陈世美。林建国最爱面子，脸涨成了猪肝色。行……行啊夏知微。
他咬着牙，手指虚点着我的鼻子。既然你有钱，以后别指望我出一分抚养费！咱们走着瞧！
他拽着还在发愣的林老太，钻进人群。背影狼狈。像条丧家之犬。
我冷冷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现在的林建国还不知道，他前天逼我签下的离婚协议，
到底意味着什么。……女儿住进VIP病房，用了最好的进口药。烧退了。
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我裹紧了那件破棉袄，走到窗边。窗外，上海滩的霓虹灯正在闪烁。
我摸了摸棉袄夹层。硬邦邦的。那里缝着二十九张认购证。前世，林建国嫌这玩意儿晦气，
当垃圾扔了。这一世，它们是我的千军万马。电视机里正在播报晚间新闻。
股票认购证摇号仪式即将在上海举行，中签率预计……我的心跳加速。不是紧张，
是兴奋。那种即将掌握命运的快感，比任何狠话都来得实在。我走到电话亭，
拨通了黄牛老张的号码。谁啊？不想买别占线！现在有人出价三千收白板！
对面全是嘶吼声。三千。比起我买入时的三十块，涨了一百倍。老张，是我。
对面愣了一下。语气瞬间变得恭敬，甚至带着颤抖。是……是财神爷啊！大妹子，
您手里还有货吗？只要您肯出，我不收手续费！我看着玻璃倒影里那个眼神发亮的女人。
我不卖。啊？老张急了，现在三千可是天价了！再捂手里万一跌了……
不仅不卖，我还要买东西。我手指划过电话亭玻璃上刻章办证的小广告，
目光穿过街道。远处，林建国工厂的烟囱正冒着黑烟。那是他为了赶工期在违规排放。
老张，帮我办两件事。第一，帮我收一张林氏纺织厂的电费欠条，越快越好。
第二，帮我放个风出去。我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就说有个神秘大户，
要在万国证券门口收账。收谁的账？告诉那些债主，有人要按斤买林建国的命。
5.第二天一早，老张堵在医院门口。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兴奋得像刚打了鸡血。妹子，
弄到了！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林氏纺织厂上季度的电费单，
欠款一万五。电力局那边正愁收不上来呢，我给了点好处费，直接转让了债权。我接过来。
上面盖着鲜红的逾期未付印章。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债权人已变更。干得好。
我从包里摸出一张认购证递给他。这是劳务费，帮我把它卖了，换成现金。
老张捧着那张纸，手都在抖。这……这可是金母鸡啊！去吧。剩下的原材料供应商，
帮我约在下午。得嘞！老张千恩万谢地跑了。我把欠条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
回到病房时，门口围了不少人。隔着老远，就听见林建国那充满爹味的大嗓门。
我是为了孩子好！这一天住院费好几十，她一个下岗女工哪来的钱？
肯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还是转到普通病房去，省下的钱给孩子买营养品不好吗？
林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苏曼挽着他的胳膊。
指甲抠进他的西装面料里，声音却软得像水。建国哥，姐姐可能也是爱面子。
不过这VIP病房确实太贵了，咱们厂里的资金还要留着上市呢。我推开人群。上市？
我冷笑。我看是上天吧。林建国看到我，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夏知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