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心电图拉成了一道刺耳的直线。老板还在微信群里疯狂艾特我,
询问那个无关紧要的PPT进度。我的视线开始涣散,胸口像是被重锤击碎,
意识坠入无尽的深海。耳边嘈杂的电流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喧闹的蝉鸣。喂!
能不能快点?动作磨磨蹭蹭的,全家人都等你开饭呢!这尖酸刻薄的声音,像是一记惊雷,
猛地劈开了我的识海。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燥热的空气。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没有冰冷的仪器,眼前是老旧的红砖房和掉漆的木桌。坐在我对面的,
是年轻了二十岁的婆婆张翠花,她正一脸嫌弃地摔着筷子。我低下头,
看到了自己粗糙却充满力量的双手。愣着干什么?装死给谁看啊?
赶紧去厨房把那碗蛋羹端给志强吃!张翠花的声音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死死盯着桌上的日历:1998年7月15日。那是我的女儿——妞妞,
溺水身亡的前一天。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我问你话呢!
你聋了还是哑了?张翠花见我不动,作势要起身扇我。妈,妞妞呢?我声音嘶哑,
带着连自己都颤抖的哭腔。张翠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那赔钱货在后院玩泥巴呢,
管她干什么?先紧着你男人吃饱!我猛地推开椅子,动作之大差点掀翻了饭桌。哎哟!
你这疯婆子要造反啊?张翠花在身后破口大骂。我顾不得任何回应,疯了一样冲向后院。
阳光刺眼得让人想哭,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她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背心。妞妞……我停住脚步,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生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小女孩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像是盛满了星光。妈妈!你看,我捏了一个大房子,以后我们要住在大房子里!
她笑着朝我扑过来,温热的小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角。触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
她还没离开我。妈妈,你怎么哭了呀?是不是奶奶又骂你了?妞妞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心疼地擦拭着我的眼泪。妈妈不哭,等妞妞长大了,赚钱给妈妈买糖吃。
我猛地将她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融入我的血肉。对不起,妞妞,对不起……
上一世,我为了那点卑微的家庭地位,为了讨好重男轻女的婆家,任由他们使唤。那天下午,
张翠花非要我去地里帮忙,却把妞妞一个人丢在河边。等我满身大汗赶回来时,
捞上来的只有一具冰冷僵硬的小身体。妈妈,你抱得我好疼呀。妞妞小声地嘟囔着。
我松开手,捧着她稚嫩的小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妞妞听着,从现在起,
一秒钟也不准离开妈妈的视线。这时候,房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了。
丈夫陈大强醉醺醺地走出来,打着酒嗝喊道:吵什么吵?老子还没睡醒呢!林悦,
赶紧去给我弄碗醒酒汤!我回头冷冷地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在女儿死后只说了一句反正以后还能生儿子的畜生。你自己没长手吗?
我声音冰冷如铁。陈大强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要喝你自己去弄,别在这儿碍眼。嘿!你这娘们儿吃错药了吧?
陈大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挥起巴掌就要落下。我随手抄起墙角的一根木棍,
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把刀。你动我一下试试,看我不敲碎你的脑袋。
陈大强被我的眼神吓住了,手僵在半空中,半天没敢落下来。反了……真是反了……
他在一旁小声嘀咕,显然被我从未表现出的戾气震慑到了。我牵起妞妞的手,
不再理会这家人的喧嚣。妞妞,走,跟妈妈进屋收拾东西。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呀?
我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宣告:去一个,再也没人能伤害你的地方。
这一世,去他妈的贤良淑德,去他妈的逆来顺受。这一次,我只想让你活下去。
2陈大强站在院子里,嘴里还残留着劣质白酒的臭气。林悦,你长能耐了,
敢拿棍子指着老子?他一边骂,一边摇晃着身体往我这边逼近。我紧紧攥着妞妞的手,
指甲嵌入掌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陈大强,我再说最后一次,离我们远点。
我手中的木棍顶在他的胸口,眼神里的杀意没有半分作假。张翠花从屋里蹿了出来,
拍着大腿哭天喊地。作孽啊!大家快来看啊!儿媳妇要杀老公啦!这一嗓子,
引得隔壁邻居纷纷爬上墙头往里看。我没有像前世那样羞愤欲死,反而扯开嗓子吼了回去。
看啊!都来看!陈大强天天喝大酒不干活,婆婆还要逼死我们娘俩!
张翠花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没料到一向闷葫芦的我竟然敢张扬。
我转身拉着妞妞进了那间漏风的西屋。妈妈,我怕……妞妞缩在墙角,
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别怕,妞妞,妈妈在,谁也伤不了你。
我手脚麻利地翻出一个破旧的编织袋。几件妞妞换洗的旧衣服,我攒的一点零钱,
还有那张被我藏在鞋底的身份证。在这个重男轻女的穷山沟里,这些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林悦!你给我滚出来!把家里的钥匙交出来!陈大强在外面疯狂地踹着房门,
木屑簌簌地往下掉。你要是敢走,老子打断你的腿!我充耳不闻,
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小铁盒。里面是妞妞唯一的玩具,一个捡来的断头娃娃。妞妞,
抱紧它,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妞妞懂事地抱紧娃娃,
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我的信任。妈!她真的在收拾东西!快拦住她,
她肯定是想偷走家里的钱!张翠花尖锐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我冷笑一声,猛地拉开了房门。
陈大强没防备,整个人由于惯性往前一栽,摔了个狗吃屎。谁稀罕你们那两个臭钱?
我跨过陈大强的身体,像跨过一堆发臭的垃圾。林悦!你站住!
张翠花上来就要扯我的头发。我反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她的老脸上。
清脆的响声传遍了整个院子,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一巴掌,是替我女儿扇的。
你……你敢打婆婆?老天爷要降雷劈死你的!张翠花捂着脸,惊恐地往后退。
雷要劈也是先劈你们这两个畜生!我牵着妞妞,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外走。妈妈,
我们要去哪里呀?去城里,去一个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可是奶奶说,
城里有大老虎,会吃掉小孩子的。我停下脚步,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妞妞,
家里这些不是老虎,是恶鬼。恶鬼比老虎可怕多了,所以我们要跑得快一点。
走出村口的时候,天边涌起了一片黑压压的云。那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也是上一世溺死妞妞的那场雨。空气变得湿冷粘稠,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泥土的腥味。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妈妈,我走不动了。妞妞小声地说着。我二话不说,
直接将她背在背上。妈妈背你,咱们得在下雨前赶到镇上的车站。
身后隐约传来陈大强的怒吼声,他在村口挥舞着扁担。林悦!有种你就死在外面!
别想回来求老子!我头也不回,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快看!那是老林家的二闺女,
真的跑了?啧啧,这年头,离了男人她能活过三天?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
但我心如铁石。这些邻居,前世在妞妞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只会在旁边嗑瓜子议论。
真是可怜,怎么就没看好孩子呢?肯定是因为她命硬克孩子,以后谁还敢娶她?
那些恶毒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这一世,我再也不会给他们任何看笑话的机会。妈妈,
我听见水声了……妞妞突然抓紧了我的脖子。我心里一惊,看向不远处的那条大河。
河水因为上游下雨已经开始变得浑浊,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别看,妞妞,闭上眼睛,
抓紧妈妈。那是吞噬了她生命的深渊,这一世,我连河边的一粒沙都不会让她碰。
雨点开始砸落,一颗颗如黄豆般大小,生疼。我脱下外衣罩在妞妞头上。妈妈,你淋湿了。
妈妈没事,只要妞妞好好的,妈妈什么都不怕。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每走一步,都像是把过去的屈辱踩在脚底。快到了,妞妞,看见前面的灯光了吗?
车站就在不远处,那是一点微弱的、象征着自由的光。站住!那是谁?是不是林悦?
一个黑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是陈大强的狐朋狗友,二流子赵三。赵三,
滚开。嘿嘿,林悦,大强哥说了,把你抓回去赏我一瓶酒钱。他伸出脏兮兮的手,
想要来抓我怀里的孩子。你找死!我随手捡起路边一块尖锐的石头。你敢碰她一下,
我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我的眼神在黑夜里亮得惊人,那是豁出命去的疯狂。
赵三被我这副拼命的架势吓退了两步。疯了……真是疯了……为了个赔钱货至于吗?
他一边骂,一边缩回了手。我趁机背着妞妞冲向已经发动的小客车。师傅!等等!
等等我们娘俩!车门在最后一刻缓缓开启。我跨上台阶的那一刻,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坐在颠簸的座位上,我紧紧搂着妞妞。车窗外,
那个充满罪恶和痛苦的村庄正在迅速远去。妈妈,我们安全了吗?安全了,
以后妈妈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大雨倾盆而下,洗刷着这片肮脏的土地。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赚钱,活下去,保护妞妞。哪怕去工地搬砖,
去天桥摆摊,我也要让你读书识字,过上好日子。妞妞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而我,不敢闭眼,死死盯着车前方那条通往未知的路。
3破旧的小客车在暴雨中剧烈颠簸,引擎发出垂死挣扎般的轰鸣声。
窗外的雨水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瀑布,将那个吃人的小村庄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妞妞蜷缩在我的怀里,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即便在梦中也显得极度不安。妈妈,
水……好多水……我怕……她发出一声细碎的呓语,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心如刀割,轻声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妞妞不怕,妈妈在这儿,
咱们离那条河远了,再也没有水了。售票员大姐裹着一件军大衣,打着哈欠走过来,
眼神狐疑地打量着我们母女。大妹子,大半夜的带孩子出远门?连个行李都没有?
我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紧紧抱住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编织袋。家里男人打人,
实在过不下去了。我声音沙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而凄凉。大姐听了这话,
脸上的狐疑瞬间变成了同情,叹了口气。唉,这世道,女人的命就是苦,
到了省城先找个落脚地吧。谢谢大姐,省城火车站附近有便宜的小旅馆吗?有是有,
但那地方乱,你带着这么漂亮的闺女,可得长个心眼。我点了点头,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前世的我,死在了加班的写字楼里,
这辈子我再也不想碰那些虚伪的KPI。我现在唯一的KPI,
就是让怀里的这个孩子平安长大。凌晨五点,客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省城汽车站。
这里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务工人员,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卷烟和汗臭味。我背起妞妞,
在人群的推搡中走下了车,冷风瞬间灌进了脖子里。妈妈,这里好大呀,好多车子。
妞妞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招牌,眼里满是惊奇。这就是城里,
妞妞以后就在这里上学,好不好?真的吗?可是奶奶说我不配读书,说读书是浪费钱。
我心里一酸,蹲下身子认真地看着她。从今天起,奶奶说的话都是放屁,
妈妈说的话才算数。我拉着妞妞的手,穿过泥泞的马路,走进了一家挂着住宿十元
招牌的小店。柜台后面坐着个睡眼惺忪的老头,头也不抬地敲了敲桌子。单间十五,
地铺五块,先交钱后住店。我们要个单间,能反锁的那种。我数出十五块钱,
递到老头手里,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自由税。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墙皮脱落,
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在我眼里,这里比陈家那座宽敞的砖房安全一万倍。妈妈,
我们要一直住在这里吗?妞妞怯生生地摸着粗糙的床单,不敢坐下去。暂时住几天,
等妈妈找到了工作,咱们就租个带窗户的房子。我坐在床边,解开被雨淋湿的头发,
大脑飞速旋转着。上一世我虽然是做策划的,但这一世我没学历、没背景,还得带着孩子。
大妹子!要不要订饭?五块钱两份盒饭!门外传来刚才那个老头的喊声。不用了,
谢谢,我们自己带了吃的。我从袋子里掏出两个干硬的馒头,
这是从陈家厨房临走前顺出来的。我把馒头撕成小块,就着保温瓶里的凉水,
一点点喂进妞妞嘴里。妈妈,你也吃。妞妞懂事地把最后一小块馒头递到我嘴边。
妈妈不饿,妞妞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长高。刚安顿好没多久,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的怒骂。开门!查房了!都把身份证拿出来!
我的心跳猛地慢了半拍,难道是陈大强找来了?不,不可能,他没那个脑子,
也没那个钱坐车追过来。我悄悄把门锁死,顺手操起了门后的铁火钳。
妈妈……是爸爸来了吗?妞妞吓得钻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别出声,
妞妞,不管是准都别说话。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道随时可能被撞开的木门。
敲门声在隔壁疯狂响起,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喊声和求饶声。求求你们,
我只是想赚点钱给孩子看病……原来是查暂住证的,
还有抓那些在火车站附近揽客的苦命人。我的手心全是汗,如果现在被送回原籍,
那一切就全毁了。咚咚咚!粗暴的敲门声终于落在了我的门上。里面的,开门!
查身份证!我深吸一口气,把身份证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拉开了门缝。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一脸严肃地审视着屋里。几个人?干什么的?
就我们娘俩,来省城看病的。我故意让声音听起来颤抖,指了指床上瑟瑟发抖的妞妞。
孩子生了重病,家里遭了灾,我们投亲戚来的。其中一个男人看了看破败的房间,
又看了看妞妞那张苍白的小脸,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有身份证就行,大半夜的别乱跑。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妞妞,别怕,坏人走了。
我爬上床,紧紧搂住孩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在这个冰冷的城市,
我们没有任何依靠,只有彼此。天渐渐亮了,省城的喧嚣穿透了薄薄的窗户纸。我知道,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我要在这个地方扎根,要让妞妞活在阳光下。走,妞妞,
咱们去找活干。我背起袋子,牵着孩子,重新走进了茫茫的人海中。路过一家早餐摊时,
那浓郁的豆浆香味让妞妞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想喝吗?妞妞摇了摇头,小声说:妈妈,
我不饿,咱们省钱买房子。妞妞记住了,只要妈妈在,你永远不需要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咬咬牙,花了一块钱给她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看着她满足地小口抿着,
我告诉自己,这辈子就算拿命去拼,也要换回她的笑容。大姐,你这儿招洗碗工吗?
我力气大,干活利索!我敲开了第一家饭馆的门,迎着老板嫌弃的目光,
卑微而倔强地微笑着。带个孩子?走走走,别影响我做生意!第一家,拒绝。
不要不要,我们这儿只要年轻的小姑娘。第二家,依旧拒绝。
我回头看了看蹲在马路牙子上等我的妞妞,她正努力对着我挥手。妈妈加油!
我擦掉眼角的汗水,走向了下一条街道。4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头顶,
省城的柏油路被晒得散发出阵阵胶臭味。我领着妞妞走在街头,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湿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妞妞的布鞋已经磨破了帮子,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
妈妈,我不累,咱们再找找,肯定有人要咱们的。她懂事得让我鼻尖发酸,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倔强。我敲开了街角的一家废品收购站,大门敞开着,
里面堆满了如山的小山。一个满身油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捆报纸上,
手里抓着个凉馒头啃着。老板,还要人分拣纸箱吗?我不要工钱,只要管我们娘俩一顿饭,
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男人停下动作,眯着眼打量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妞妞。
带个拖油瓶?那干活能利索吗?我这儿可是力气活。我能干!
我以前在村里一个人能扛一百斤的粮食袋子!我抢步上前,
随手拎起地上一大捆扎好的废报纸,咬牙甩到了磅秤上。沉重的分量勒得我手心生疼,
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哟,手劲儿倒是不小,行吧,后院有个漏雨的棚子,你们先住着。
男人吐掉嘴里的馒头屑,指了指后面那个满是灰尘的窝棚。一天五块钱,管两顿稀的,
干得不好立马滚蛋。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我连连鞠躬,仿佛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妈妈,我们要住在这里吗?这里好多大虫子。妞妞看着窝棚顶上爬过的蜘蛛,
小脸吓得惨白。我蹲下来,紧紧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妞妞,虫子不可怕,
穷才可怕,饿肚子才可怕。只要咱们能在这个城里扎下根,
以后妈妈一定让你住进有风扇的大房子。我挽起袖子,没等老板催促,
就一头扎进了那堆臭烘烘的废品堆里。纸箱上的霉味刺鼻,铁皮上的铁锈蹭满了我的双臂。
我机械地重复着拆解、分类、捆扎的动作,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哎!那个新来的!
把那一堆塑料瓶踩扁了装袋!老板在外面大声呵斥,手里摇晃着一把脏兮兮的折扇。
来了!我应了一声,顾不得擦汗,在这烈日下拼命地干着。妞妞没闲着,
她学着我的样子,在旁边捡一些掉落的碎纸片,乖巧得让人落泪。到了傍晚,
老板端来两碗见不到几粒米的清粥,还有半盘发酸的咸菜。吃吧,城里不养闲人,
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工。我端起那碗粥,先递到了妞妞手里。快喝,喝了肚子就不响了。
妞妞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突然停下来看着我。妈妈,你还没喝,你干了那么多活。
妈妈不饿,刚才老板给过我一个馒头了。我撒了个谎,
干瘪的肚子此刻正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抗议。骗人,妈妈的肚子在唱歌,我都听见了。
妞妞把碗推到我嘴边,稚嫩的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眼眶一热,
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那清苦的米汤。入夜,窝棚里的蚊虫嗡嗡作响,热气从地表不断涌上来。
我扇着捡来的破纸板,为入睡的妞妞驱赶蚊虫。突然,大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拍打声,
伴随着几个醉汉的叫骂。开门!老赵!出来喝酒!我惊得猛地坐起来,
顺手抓紧了身边那根用来撬铁皮的撬棍。在这个龙蛇混杂的贫民区,危险永远潜伏在黑影里。
老板骂骂咧咧地去开门,外面很快传来了划拳的声音和放肆的笑声。
听说你这儿新招了个带孩子的娘们儿?长得正不正?嘿嘿,一个村妇,有力气而已,
怎么,你有兴趣?那些污言秽语隔着薄薄的木板钻进我的耳朵里,冷得我脊背发凉。
我死死盯着门口,如果有人敢闯进来,我绝对会让他见血。妈妈……我怕……
妞妞被吵醒了,钻进我怀里发抖。睡吧,妈妈就在门口守着,谁也进不来。我彻夜未眠,
握着撬棍坐到了天亮。第二天一早,我眼底布满血丝,但手上的动作比昨天更快了。
我想攒钱,我想离开这个充满危险的废品站,我想给妞妞一个真正的家。哟,起得真早,
昨晚没吓着吧?老板剔着牙,不怀好意地在我身上打量。老板,我想领两天的工钱,
去给孩子买点止痒的药水。我故意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继续干活。工钱?
干满一个星期再说,咱们这儿没这规矩。他冷哼一声,转身欲走。我猛地站起来,
拦在他的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把沉重的铁钳。老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孩子全身都被咬烂了,今天这钱我必须拿。我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眼神里的狠戾让这个老油条缩了缩脖子。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重重地摔在地上。拿去!
拿去!丧门星,跟你那个死鬼男人一个德行!我默默捡起那五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