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死的时候,病房外头在笑。那是2023年深秋,窗外梧桐叶黄得像枯血。
她躺在ICU和普通病房交界处的单人间里,胃癌晚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吗啡泵已经加到了最大剂量,可疼痛还是从每一个骨缝里钻出来,
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神经。她睁不开眼,但听得见。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那笑声太熟悉了——陆泽宇的,还有那个女人的,林晚晚。他们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
讨论她的保险还有多久能到账,讨论等许念一死,念念该送到老家奶奶那儿去,
"免得碍眼"。许念想尖叫,想扑出去撕烂那两张脸,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她只能把眼珠转向病床边的栏杆,那里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念念。
才两岁零三个月的孩子,脸蛋瘦得脱了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手死死攥着床单:"妈妈......妈妈抱抱......"门开了。陆泽宇走进来,
身上还带着林晚晚的香水味。他皱着眉,一把将念念从床边拽开,
动作粗鲁得像在拖一条碍事的狗:"哭什么哭,晦气。出去找你张阿姨。
""我要妈妈......"念念的哭声撕心裂肺。"滚。"那一声"滚",
成了许念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个字。她死不瞑目。——"念儿?念儿?醒醒,
是不是做噩梦了?"有人在拍她的脸。许念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仿佛还能感受到癌细胞侵蚀肺叶的刺痛。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坦、柔软,
没有手术疤痕,没有造瘘口,只有轻微的产后坠痛。阳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
在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新生儿特有的奶香味。
不是死亡的气息。"念儿,你吓死我了,怎么睡个觉满头大汗的?"那张脸凑过来,英俊,
温柔,眼里盛满了假惺惺的担忧。陆泽宇。二十八岁的陆泽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那块她省吃俭用给他买的劳力士。他正握着她输液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宠溺得能滴出水来:"是不是疼得厉害?
医生说剖腹产伤口是有点难受,忍忍,嗯?"许念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电子日历——2020年11月15日。
她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刚刚生下念念的第三天。那些痛苦,那些背叛,那些绝望,
都还只是未来的阴影,尚未落在她身上。而现在,她有机会了。许念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确认这不是梦。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爱到骨髓、最后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很想现在就扑上去,撕烂他这张虚伪的面具,告诉他她知道一切,
知道他在她怀孕时就开始出轨,知道他早就把公司的钱转到了海外账户,
知道他会在三年后看着她死在病床上无动于衷。但她不能。许念闭上眼睛,再睁开时,
眼底的风暴已经被强行压下,化作一汪平静的、甚至带着点虚弱的潭水。
"泽宇......"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刚生产后的虚弱,"我没事,
就是做了个噩梦。""什么噩梦啊,把你吓成这样?"陆泽宇笑着帮她掖了掖被角,
动作体贴入微。许念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苍白又脆弱:"梦见......梦见你不要我和念念了。"陆泽宇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深,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傻瓜,胡说什么呢。你是我老婆,
念念是我女儿,我怎么会不要你们?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他的唇温热,
却让许念浑身发冷。她记得这个吻。前世,就是这个吻,让她感动得热泪盈眶,
觉得自己嫁对了人,觉得就算为他死了也值得。可现在,她只闻到了谎言的腐臭味。"嗯,
"许念顺从地点头,眼神柔弱,"泽宇,我有点累了,想再睡会儿。
念念......念念在保温箱是不是?你去看看她吧,我不放心。""好,我这就去。
"陆泽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你睡吧,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挺拔潇洒,许念盯着那扇门关上,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完好的、还没有因为化疗而枯瘦的手指,
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这一世,
她不会再做那个任劳任怨、直到病死还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了。陆泽宇,这一局,
我们重新来过。住院的第五天,许念见到了念念。护士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抱到她床边时,
许念的手在发抖。前世她临死前,念念被推开的那一幕还在眼前,那个哭声还卡在耳膜上。
她以为自己早就流干了眼泪,可当看到那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时,泪水瞬间决堤。
"念念......"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动作生疏却虔诚。小家伙在她怀里扭了扭,
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像极了许念的杏眼,漆黑透亮,懵懂地看着这个世界。许念低下头,
将脸埋进女儿带着奶香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生命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妈妈这次,"她贴着念念柔软的耳边,声音轻得像誓言,"一定好好活着。
一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小公主。"陆泽宇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他手里提着保温桶,
脸上挂着标准的丈夫笑容:"念儿,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王妈炖的燕窝,趁热喝。
"许念抬起头,眼底的泪光还没散去,却已经换上了温柔的笑意:"谢谢你,泽宇。
放那儿吧,我抱着念念呢,不方便。""给我吧,"陆泽宇走过来,伸手要抱孩子,
"你刚生完孩子,别太劳累。来,爸爸抱。"许念的手指紧了紧,但还是松开了手。
陆泽宇接过念念,动作僵硬,胳膊直挺挺地伸着,像是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念念似乎感觉到了不舒服,小嘴一瘪,就要哭。"哎呀,是不是饿了?
"陆泽宇立刻把孩子塞回许念怀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快喂喂她,哭起来真烦人。
"许念接过孩子,轻轻摇晃着,念念立刻安静了下来。她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前世她怎么就没发现呢?陆泽宇从来不是喜欢孩子的人。他当初同意生下念念,
不过是因为公婆想要孙子,而他需要扮演一个好儿子、好丈夫的角色。这一世,她倒要看看,
没有这个"好妻子"替他打点一切,他能演到什么时候。"泽宇,"许念抬起头,
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医生说我这次生产大出血,身体亏得厉害,
可能......可能得坐双月子,还得有人专门照顾。我妈在老家来不了,
你看......"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陆泽宇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最近正忙着公司的新项目,还要抽时间陪林晚晚,
哪有空照顾一个产妇和一个哭哭啼啼的婴儿?可话已经说出口,他现在还是"完美丈夫",
不能拒绝。"这个......我工作确实有点忙,"他斟酌着措辞,"要不请个月嫂?
或者让王妈过来?""王妈要打理家里,走不开,"许念轻声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
"月嫂我也不放心,毕竟是外人。泽宇,你能不能......请半个月假?就半个月,
等我出了月子就好。医生说产妇情绪不稳定,容易产后抑郁,要是没人陪,
我......"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一招拿捏得极准。陆泽宇最在乎面子,最怕担责任。
如果月子里她真的"抑郁"了,传出去就是他这个丈夫失职。而且,许念知道,
他最近正在竞争公司副总的位置,这个时候绝不能传出任何对家庭不负责任的闲话。果然,
陆泽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那我请几天假,在家陪你。""真的吗?
"许念破涕为笑,那笑容纯真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女,"太好了,泽宇,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陆泽宇看着她崇拜的眼神,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傻瓜,
我不疼你疼谁。"许念笑着低下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眼神冷得像冰。接下来的日子,
成了陆泽宇的噩梦。他以为照顾产妇和孩子就是陪着说说话,逗逗孩子,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念念每隔两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喂完还要拍嗝、换尿布。
夜里哭闹更是家常便饭,有时刚哄睡下,不到半小时又醒了。第三天,
陆泽宇眼下的青黑就浓得盖不住。第七天,他接工作电话时已经开始暴躁。第十天,
当念念又一次把奶吐在他那套价值三万的西装上时,他终于爆发了。"许念!
你能不能管管她?"陆泽宇把孩子往床上一放,声音压得低却满是戾气,
"我明天还要见客户,这身衣服是全羊毛的!"许念正在叠尿布,闻言抬起头,
眼圈瞬间红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念念她......她可能是胀气不舒服。泽宇,你帮我抱抱她,
我去给她煮点茴香水......""抱什么抱!烦死了!"陆泽宇扯着领带,满脸不耐烦,
"从早哭到晚,有完没完?我上了一天班回来连个好觉都睡不了!许念,
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赚钱有多辛苦?你就带个孩子,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这些话,
前世许念从未听过。前世的她,心疼丈夫工作辛苦,从来都是一个人包揽所有,
夜里孩子哭闹,她抱着孩子在客厅转悠一整夜,生怕吵醒陆泽宇。她把自己熬成了黄脸婆,
熬出了胃癌,还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现在她知道了,原来在这个男人眼里,
带孩子是"这点事",原来她的付出在他看来如此廉价。许念的眼泪掉得更凶,
身体微微发抖,
看起来委屈极了:"对不起......是我不好......"陆泽宇看着她这副样子,
更觉得厌烦。他拿了外套往外走:"我回公司一趟,晚上不回来了,你自己叫外卖吧。
"门被重重地关上。许念的眼泪瞬间止住了。她面无表情地擦掉脸上的泪痕,
抱起床上还在抽泣的念念,轻轻拍着:"乖,不怕,妈妈在这儿。
那个坏爸爸......不要也罢。"她走到窗边,看着陆泽宇的车开出医院停车场,
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李律师吗?我是许念。对,
之前咨询过的关于婚内财产分割的问题......我想,我们可以见个面了。"挂了电话,
许念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在前世,她临终前才存下,却从来没有机会打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喂?
"许念深吸一口气:"是......顾医生吗?我是许念,陆泽宇的妻子。
我听说您是消化科的权威......我想,我需要您的帮助。"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景琛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却依然礼貌:"陆太太?您是怎么拿到我私人号码的?
""这个不重要,"许念看着怀里的女儿,声音平静却坚定,"重要的是,
我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我不想死。顾医生,您能不能......帮我做个全面的检查?
"顾景琛似乎被她的直接惊到了,顿了顿说:"您刚生产完,
如果有不适应该找您的产科医生......""不是产后的问题,"许念打断他,"是胃。
我知道我胃有问题,而且如果不干预,三年后我会死于胃癌。顾医生,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有我的理由。求您,帮我这一次。"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许念以为他要拒绝时,顾景琛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带上你所有的既往检查报告。""我没有报告,"许念说,"但我相信您的判断。
"挂了电话,许念长舒一口气。顾景琛。前世在她生命的最后三个月,是他接手了她的病历。
那时候他已经无力回天,只能尽量减轻她的痛苦。
他曾在她昏迷时握着她的手说:"如果早两年发现,一切都还来得及。"这一世,
她抢到了这两年的时间。还有陆泽宇。许念走到床头柜前,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微型摄像头——这是她昨天让闺蜜悄悄送进来的。
她看着那个红灯闪烁的小东西,眼神晦暗不明。陆泽宇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以为她还是那个只会傻傻付出的蠢女人。可他忘了,这十天来,
每一次他偷偷躲在阳台给林晚晚打电话,每一次他假装加班实则去约会,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前世的她选择了隐忍和相信,这一世,她选择收集证据。游戏,才刚刚开始。月子坐了一半,
许念的身体在顾景琛的调理下出奇地好了起来。顾景琛确实是个怪人。
他明明应该觉得她是个神经病——一个刚生完孩子就宣称自己三年后得癌症的女人。
可他不仅没把她拒之门外,反而真的给她做了全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