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沈文舟的信时,纺织机的轰鸣声几乎要将我的耳膜撕裂。我满心欢喜地擦掉手上的油污,
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印着“京州大学”抬头的信纸。可上面的字,却像淬了毒的针,
一根根扎进我的眼睛里。“姜月同志,我们的思想境界差距太大,你只是个纺织厂的女工,
而我,未来属于星辰大海。就此别过,后会无期。”我攥着信纸,浑身冰冷。
那个在信里叫我“月亮姑娘”,说我的文字是他贫瘠精神世界唯一慰藉的男人,
转眼就将我踩进了泥里。他不知道,他用来追求校花的那些“原创”情诗,每一个字,
都出自他看不起的、我这个女工之手。01“姜月,发什么呆!三号机卡线了,赶紧的!
”组长尖利的声音穿透轰鸣的机杼声,将我从一片空白的思绪中拽回现实。我猛地一哆嗦,
下意识将手里的信纸塞进口袋,那单薄的纸张却烙得我大腿皮肤一阵刺痛。
我飞快地跑到三号机旁,凭借熟练的经验,几下就找到了卡住的棉线,重新理顺、接头,
机器再次轰隆隆地运转起来。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下,混着空气中漂浮的棉絮,
粘腻地贴在脸上,又痒又麻。可这些,都比不上我心里的半分煎熬。口袋里的那封信,
是沈文舟寄来的。他是京州大学的高材生,我们是笔友,已经通信一年了。
在这个娱乐贫乏的八十年代,和一位首都的大学生通信,是我灰扑扑的工厂生活中唯一的光。
他会给我讲未名湖的垂柳,讲图书馆里的浩瀚书海,讲他们激昂的诗社活动。而我,
则会把工厂里枯燥的生活,写出几分生趣告诉他。比如我会把轰鸣的机器比作时代的交响,
把飞舞的棉絮形容成冬日无声的雪。他对我写的这些东西赞不绝口,
夸我是“藏在凡尘里的缪斯”,是他的“月亮姑娘”。他说我的文字给了他无限的灵感,
让他在京大的诗社里大放异彩。为了“回报”我,他甚至把他写的诗稿寄给我,
让我提提意见。那些诗热烈、真挚,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向往,我几乎要沉溺其中。
我最好的朋友周晓梅甚至打趣我,说我这是找了个“纸上对象”,
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嘴上说着“哪有的事”,心里却早已被蜜糖浸透。
我甚至开始幻想,或许有一天,他会坐着火车来到我们这个南方小城,牵着我的手,
带我去看真正的星辰大海。直到今天,这封信的到来,将我所有的幻想敲得粉碎。
“姜月同志,我们的思想境界差距太大,你只是个纺织厂的女工,而我,未来属于星辰大海。
”“之前寄给你的诗稿,不过是我无聊时的练笔,你不必当真。
希望你以后能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再来打扰我。”“就此别过,后会无期。”字字诛心。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周围的机器声、人声都离我远去。原来,
那些让我脸红心跳的诗句,都只是“无聊时的练笔”。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文字,在他眼里,
根本不值一提。原来,他诗社的成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这个“月亮姑娘”,
只是他偶尔抬头时,顺带瞥见的一抹微光,随时可以被乌云遮蔽,被他遗忘。下班铃声响起,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车间,周晓梅一把揽住我的肩膀,笑嘻嘻地问:“怎么了我的大才女?
是不是收到京城那位的情书了,瞧你这丢了魂的样子。”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宿舍,我把信递给她看。周晓梅看完,气得一拍桌子,上面的搪瓷杯都跳了一下。
“我呸!什么玩意儿!星辰大海?我看他是想上天!姜月,你别难过,
这种眼高于顶的臭男人,不要也罢!”她骂骂咧咧,替我打抱不平。可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迹,
脑子里回荡的,却是他曾经温柔的句子。“月亮姑娘,你的文字像清泉,
洗涤了我所有的疲惫。”“月亮姑娘,遇见你,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才华。
”巨大的反差让我几近窒息。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
我一遍遍回想我们通信的一年。他真的是那样一个凉薄的人吗?还是说,
我从一开始就误解了什么?我猛地坐起身,从箱底翻出他寄来的所有信件,
包括那些“诗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一封封、一字字地重新看。看着看着,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发现了一个让我如坠冰窟的秘密。那些他寄给我、声称是他写的诗,
字迹虽然刻意模仿过,但和信件内容部分的字迹,在一些关键笔画的写法上,有微妙的差别。
反而,它们更像……我的字迹。我颤抖着拿出自己写给他的信的底稿,放在一起对比。
一模一样。原来,他诗社的成功,靠的根本不是他的才华。
而是他把我写在信里的那些感悟、那些随笔,原封不动地抄了过去,署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02真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的心脏里反复拉锯。他不是看不起我的文字吗?
为什么还要偷走它们,去装点自己的门面?我明白了。他不是诗人,他只是文字的搬运工。
他一边享受着我的文字带给他的荣耀,一边又鄙夷着我这个“女工”的身份。现在,
他或许是凭借这些偷来的光环,在京州大学站稳了脚跟,
甚至追到了他真正心仪的、门当户对的姑娘,
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要把我这块“垫脚石”一脚踢开。恶心,铺天盖地的恶心。
周晓梅也被我的发现惊得说不出话,她气得在屋里团团转:“这个沈文舟,简直是个人渣!
不行,姜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得去举报他,去他们学校揭穿他!让他身败名裂!
”去揭穿他?我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睡衣上的一根线头,一圈,又一圈。怎么揭穿?
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信件都寄到京州大学去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
一个偏远小城的纺织女工,和一个首都的大学生有过一段“网恋”,然后被他无情抛弃,
还被偷走了作品?到时候,身败名裂的,究竟是他,还是我?在这个时代,
流言蜚语能杀死一个人。我几乎能想象到,厂里的三姑六婆会怎么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
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检点,被人骗了也是活该。我不能那么做。那不是反击,
是同归于尽。“那怎么办?就这么便宜这个孙子了?”周晓梅急得直跺脚。“不,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人瘦了一圈,话也变得更少了。
车间里的人都以为我是为“情”所困,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同情和了然。
只有周晓梅知道,我不是在消沉。我是在积蓄力量。每天晚上,等宿舍的人都睡熟了,
我会悄悄爬起来,在小桌子上点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我摊开信纸,开始写字。
我不再写那些风花雪月的句子,也不再自怨自艾。我写纺织车间里闷热的空气,
写棉絮如何像精灵一样在光束中跳舞。我写女工们粗糙却灵巧的双手,
如何在单调的轰鸣声中,织就出最绚烂的布匹。我写她们的汗水,她们的疲惫,她们的笑声,
和她们对未来的、最朴素的向往。我写我自己的生活,写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把所有的痛苦、不甘和被践踏的尊严,都化成了笔下的文字。那些文字不再轻飘飘的,
它们有了筋骨,有了温度,有了生命。我给这篇文章取名叫《车间里的交响诗》。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吹熄煤油灯,将厚厚的几页稿纸折好,
放进一个信封。周晓梅揉着眼睛爬起来,看到我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月月,
你这是……要给他寄过去?骂他一顿?”我摇了摇头,在信封上写下了一个陌生的地址。
那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青春之声”栏目组的地址。这个栏目,
是时下最受年轻人欢迎的广播节目。每天晚上八点,无数和我一样的年轻人,
会守在收音机旁,听里面的故事和音乐。栏目有一个版块,是专门读听众来稿的。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读我的稿子。我甚至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顺利寄到。
但我只想让我的文字,去一个更广阔的地方,一个沈文舟无法掌控的地方。我想让它们,
为自己发声。寄出信的那一刻,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不管结果如何,
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我把沈文舟寄来的所有信件,包括那封分手信,都收进一个铁盒子里,
压在了箱底。我的世界,不能再只围着他一个人转了。03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封石沉大海的信,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我渐渐把它抛在脑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或许是心无旁骛,我的技术越来越好,连续两个月都拿到了厂里的生产标兵,
奖金也多了不少。周晓梅替我高兴,拉着我去镇上唯一的国营饭店,点了一盘红烧肉。
“看见没,离开臭男人,好事自然来!”她夹起一块最大的肉放到我碗里,
“以后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好好挣钱,比啥都强。”我笑着点头,
心里却还是有一丝空落。我渴望的,从来不只是吃上一盘红烧肉。我渴望我的声音能被听到,
我的价值能被认可。晚上,宿舍里。周晓梅新买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几个女孩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听“青春之声”。“听说了吗,邓丽君的歌现在可火了,
就是有点‘靡靡之音’,咱们这儿还听不太到。”“哎,你们说,
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像大城市里的人一样,穿上喇叭裤,戴上蛤蟆镜啊?
”大家叽叽喳喳地聊着,我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青年文摘》,心思却完全不在书上。
收音机里,男主持人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这里是‘青春之声’。
在今天节目的开始,我想和大家分享一封非常特别的来稿。她的笔名叫‘听月’,
她给我们寄来了一篇稿子,叫《车间里的交响诗》。”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听月”?是我的稿子吗?只是同名吧?我紧张得攥紧了手里的书,书页被我捏得变了形。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台小小的收音机上。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唤醒我们这座南方小城时,纺织厂的汽笛,
便会准时拉响它嘹亮而沉重的序曲。这是我们一天劳作的开始,
也是一首属于工人的、雄浑的交响诗。’”是我的文字!真的是我的文字!
那个温柔醇厚的男声,正一字一句地,将我写下的东西,通过电波,传递到千家万户。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读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读出了机器的轰鸣,读出了棉絮的轻柔,读出了女工们在辛劳中的坚韧和乐观。
“‘……有人说,我们的生活是单调的,是重复的,是灰色的。但他们不知道,
就在这无尽的重复中,我们用自己的双手,织出了这个时代最斑斓的色彩。我们的汗水,
是这交响诗里最动人的音符……’”宿舍里鸦雀无声。之前还在叽叽喳喳的女孩们,
此刻都听得入了神。她们的脸上,有惊讶,有动容,更有一种深深的共鸣。因为,
“听月”写的,就是她们自己。我靠在床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这不是屈辱的泪,
不是心碎的泪。是喜悦,是激动,是我的灵魂在被另一个灵魂温柔地回应。原来,
我的生活不是一文不值的。原来,我的感受,有人能懂。“……这首交响诗,
或许永远不会登上大雅之堂,但它会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奏响属于我们自己的、最嘹亮的乐章。’好了,
听月的这篇《车间里的交响诗》就为大家播送到这里。说实话,编辑部收到这篇稿子的时候,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主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我们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
看到一个真实、鲜活、充满力量的女性形象。她让我们知道,无论身处何种环境,
都不要放弃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自我的表达。那么,这位‘听月’姑娘,
你现在是否也守在收音机旁呢?如果你听到了,希望你能继续来信,我们期待你更多的作品。
”节目最后,主持人笑着说:“节目播出到现在,我们栏目组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全都是来询问‘听月’的听众。看来,我们‘青春之声’,
发掘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宝藏作者啊。”收音机里开始播放下一首歌曲。宿舍里却炸开了锅。
“天哪!写得太好了!这说的不就是我们吗!”“这个‘听月’到底是谁啊?太有才了!
”“是啊,她肯定也是个纺织女工,不然写不出这么真实的东西!
”周晓梅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尖叫:“月月!是你!是你!
你听到了吗!你火了!”我捂着嘴,又哭又笑,一个劲儿地点头。是的,我听到了。全世界,
都听到了。04第二天,我成了纺织厂的“名人”。当然,没人知道我就是“听月”。
但“听月”和她的《车间里的交响诗》,却成了厂里最热门的话题。食堂里,走廊上,
甚至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都有人在讨论。“哎,你听昨晚的‘青春之声’了吗?
那个叫‘听月’的,写得真绝了!”“可不是嘛!我听着听着眼泪都下来了。
她说我们织出的是时代的色彩,说得多好啊!”“我觉得她肯定就是我们厂的,
说不定就是我们车间的呢!”我低着头,默默地从人群中穿过,心跳得飞快。
每一次听到“听月”这个名字,我都有一种做贼心虚般的紧张和窃喜。组长把我叫到一边,
一改往日的严厉,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姜啊,昨晚的广播你听了吧?
你也是咱们厂里有名的秀才,你觉得,这个‘听月’,写得怎么样?”我紧张地手心冒汗,
含糊地应道:“写……写得挺好的,很真实。”“是吧!”组长一拍大腿,
“我跟主任也是这么说的!这绝对是咱们工人阶级自己的声音!主任说了,
要发动大家向这位‘听月’同志学习,多写稿,多投稿,宣传咱们厂的正面形象!
”我低着头“哦哦”地应着,脸颊烫得厉害。只有周晓梅在我身边挤眉弄眼,
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大、作、家。”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
这感觉,比收到沈文舟一百封“情书”还要让人快乐。这种快乐,是扎根在土地里的,
是靠我自己的双手和才华挣来的,谁也抢不走。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州。
京州大学的某个男生宿舍里,气氛有些古怪。沈文舟的室友,正拿着一本诗集,
对着收音机里重播的《车间里的交响诗》听得津津有味。“文舟,你听听,
这个叫‘听月’的,文笔可真了不得。比你之前在诗社念的那些强多了。”室友感慨道。
沈文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怎么可能不强?那些东西,本来就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他当然也听了昨晚的广播。当他听到“听月”这个名字,
听到那些熟悉的、带着独特韵味的文字时,他瞬间就僵住了。
他以为那个被他抛弃的、温顺的工厂女工,会躲在角落里默默哭泣,
然后渐渐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他怎么也没想到,
她竟然会以这样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并且光芒万丈。更让他难堪的是,他前几天刚用“偷”来的情诗追到的中文系系花,
此刻正抱着收音机,满脸崇拜地对他说:“文舟,你听!这个‘听月’好厉害!
她文字里的那种生命力,是你写的那些风花雪月完全不能比的!我宣布,从今天起,
她就是我的偶像了!”系花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对“听月”的崇拜,
和对他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沈文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偷,站在聚光灯下,无所遁形。他偷来的东西,
被失主用一种更华丽的方式展示了出来,而他自己,则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不,
他不能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他想起了姜月那温柔而略带怯懦的眼神。她一直是崇拜他的,
依赖他的。她肯定只是一时糊涂,或者,是被人怂恿了。只要他去信,稍微安抚一下,
她一定会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做他沉默的“月亮姑娘”。沈文舟铺开信纸,提起了笔。
而我,在收到“青春之声”栏目组寄来的第一笔稿费和热情洋溢的约稿信时,正趴在桌子上,
构思我的第二篇文章。这一次,我想写写我们厂里那个因为常年操作机器,
右手食指比别的指头短了一截的王师傅。他的手上,刻着一个时代的印记。我想把他的故事,
讲给更多人听。我给这篇文章取名,《勋章》。信封里,除了稿费,还有厚厚一沓听众来信。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学生,有军人,有干部,但更多的是和我一样的普通工人。
他们用质朴的语言,告诉我,我的文章给了他们多大的慰藉和力量。我一封封地读着,
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原来,我不是一座孤岛。我的喜怒哀乐,有这么多人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周晓梅拿着一封信跑进宿舍,神色复杂地递给我:“月月,你的信,京州来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信封上,是那熟悉的、我曾痴迷了整整一年的字迹。05我盯着那封信,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伸手接了过来。信封很薄,远没有他过去寄来的那些厚实。
我用指甲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月亮姑娘,见字如面。”开头的称呼,
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昨夜,我在广播里听到了你的声音,不,是你的文字。那一刻,
我便知道,是你。除了你,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写出那样动人的篇章。我为你感到骄傲,真的。
”“月月,请原谅我上一封信里的冲动和无礼。那都不是我的真心话。
只是因为最近课业压力太大,又和家里闹了些别扭,才口不择言地伤害了你。我后悔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