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雾起林远推开区住建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深秋的晨雾正顺着街道缓缓流淌。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陈旧系统的叹息。他深吸一口气,
潮湿的空气混着打印纸和旧木头的气味涌入鼻腔——这是机关大楼特有的气息,七年了,
从未改变。“小林,早啊!”门卫老张从传达室探出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二十年如一日的笑容。林远点点头,回了个微笑,脚步却没有停留。今天周一,
八点二十,距离上班打卡还有十分钟,但他习惯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
这是李副局长喜欢的状态——“年轻人,就要有朝气和紧迫感。”电梯缓慢上行,
不锈钢内壁映出他的样子:三十岁,白衬衫熨烫平整,深色西裤,
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恰到好处。研究生毕业考进这里时,他二十五岁,意气风发,
以为自己即将参与建设这座城市。七年过去了,
他确实参与了建设——通过无数份报告、会议纪要、请示文件和永远也开不完的协调会。
五楼,规划发展科。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推门进去,
靠窗的位置上,小赵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头。“远哥,救命。”小赵转过头,黑眼圈明显,
“李局上周五要的那个智慧社区试点方案,我改了三版了,还是不满意。
”林远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哪部分有问题?”“整体框架他说没亮点,
数据支撑他说不够扎实,创新点他说脱离实际。”小赵抓了抓头发,“我快疯了。
”“发我看看。”林远坐下,打开电脑。显示器亮起时,
屏保是他和婉清的合影——两年前在黄山拍的,两个人都笑得毫无保留。他犹豫了一下,
没有立即关掉。今天是她生日,他答应一定早点下班。上午九点,办公室的人陆续到齐。
茶水间传来冲泡速溶咖啡的声音,间或有压低的笑语。林远专注于屏幕上的方案,
用红色标出需要调整的部分,在空白处写下修改建议。小赵的方案其实不差,
只是缺少李局喜欢的那种“高度”——一种既能体现政策导向,又留有余地的表达方式。
十点十分,内线电话响了。“小林,来我办公室一下。”李副局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远起身时,小赵投来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
走廊很长,深绿色的地胶吸收了脚步声。经过副局长办公室时,
门牌上“李国华”三个字在顶灯照射下泛着亚光。林远在门前停顿两秒,
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才抬手敲门。“进来。”李国华的办公室宽敞明亮,
窗台上几盆绿植生机勃勃。他本人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发际线精心维护,
圆脸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李局。”林远微微躬身。“坐。”李国华摘下老花镜,
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智慧社区那个方案,小赵交上来了,你看过没有?”“刚看完,
正在提修改意见。”“年轻人有干劲,但经验还是欠缺。”李国华向后靠进椅背,
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这种试点项目,市里盯着,兄弟单位也看着。做得好,
是咱们局的脸面;做不好,就是给领导添堵。”林远点头,等待下文。“你来牵头改一下。
”李国华的话说得很自然,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小赵配合你。
周五前我要看到成稿。”“周五?”林远心里计算时间,今天周一,
意味着四天时间要完全重做一份方案,“李局,智慧社区涉及到多个部门协调,
数据收集可能需要——”“所以你要抓紧嘛。”李国华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
却带着某种铁质的硬度,“小林啊,我一直很看好你。踏实,肯干,有想法。咱们局里,
像你这样既有学历又肯吃苦的年轻人不多。”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远身边,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这个动作林远熟悉——每当李国华要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时,
就会这样。“跟你说实话,老周明年就到点退休了。”李国华的声音压低了些,
像是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规划科科长的位置,盯着的人不少。但我认为,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林远感到肩上的手掌很热。“论能力,你没问题;论资历,
七年正科级,也够了。”李国华继续说,目光直视着林远的眼睛,“关键是领导信任。
我一直在为你争取。只要这次智慧社区试点做漂亮了,年底评优我再帮你推一把,明年的事,
水到渠成。”“谢谢李局。”林远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干。“谢什么,都是自己人。
”李国华拍了拍他的肩,回到座位上,“你是我的嫡系,我不为你考虑,为谁考虑?好好干,
未来是你们的。”最后这句话,林远听过很多次,但每次听,心头还是会泛起一丝波澜。
嫡系。这个词在机关里有着特殊的分量,意味着信任,意味着机会,
也意味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责任。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十一点。小赵凑过来,
压低声音:“怎么样?”“李局让重做,周五交。”林远坐下,打开文档,“我们分工,
你负责数据收集和政策梳理,我搭框架和写核心部分。”“又重做?”小赵脸色垮下来,
“这都第四遍了。”“别抱怨了,抓紧时间。”林远已经开始敲击键盘,“中午叫外卖吧,
没时间下去了。”窗外的雾气已经散去,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远瞥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想了想,给婉清发了条微信:“晚上七点,老地方,
给你过生日。今天可能要加会儿班,但一定准时。”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下午一点半,办公室的人陆续回来。有人端着茶杯聊上午的股市行情,有人趴在桌上小憩。
林远盯着屏幕,眼睛发酸。智慧社区试点需要整合民政、公安、卫健等多个系统的数据,
但各部门之间的信息壁垒比想象中更高。他需要起草一份协调函,
但走正式流程至少需要一周。内线电话又响了。“小林,临时通知,两点半局里开个短会,
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你代表规划科参加一下。”是办公室的小王。“两点半?
但我在赶智慧社区的方案——”“李局点名让你去的。”小王的声音透着无奈,
“说这个会重要,需要懂业务的人记录。”挂断电话,林远看着屏幕上刚开了个头的文档,
感到一阵无力。他保存文档,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旁边的同事老陈转过头,
推了推眼镜:“又被抓差了?”“老旧小区改造的会。”“啧,”老陈摇摇头,
转回自己的电脑前,低声嘟囔,“能者多劳,多劳不多得啊。”老陈是科室里的老人,
五十三岁,副科级干了十五年,早就不求上进,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工作不多不少刚刚好。林远曾经不理解这种状态,现在却偶尔会羡慕。会议在局三楼会议室,
果然又臭又长。各部门汇报进展,提出困难,互相推诿,领导总结,强调重要性,
要求加强协作。林远低头记录,手腕发酸。四点半散会时,他带着三页会议纪要回到办公室,
智慧社区的方案还停留在中午的状态。“远哥,数据我问了几个部门,都说要走流程。
”小赵苦着脸,“最快也要下周才能拿到。”林远揉了揉太阳穴:“先用去年的数据预估,
标注清楚是暂估。”“这样行吗?”“不行也得行。”林远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五点了,
“你先下班吧,剩下的我来。”“那你——”“我弄完再走。”林远重新面对电脑,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光标跳动,段落延伸,
表格成型。他进入了一种半麻木的状态,只凭经验和直觉在写,知道李局喜欢什么样的措辞,
知道如何把问题包装成挑战,把不足转化为需要上级支持的理由。六点半,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顶灯关了一半,光线昏暗。林远保存文档,伸了个懒腰,
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看了眼手机,六点三十五分,婉清没有回复消息,也没有电话。
他拨通婉清的号码,响了七八声,转到了语音信箱。“婉清,我刚下班,马上过去。
可能要晚一点点,你到了先点菜。”挂断电话,他关电脑,收拾东西,动作匆忙。
电梯下降到一楼需要四十秒,林远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第一次感到如此缓慢。大厅里,
门卫老张正在锁侧门。“小林,才走啊?”“嗯,有点事。”林远几乎是跑着出了大楼。
初秋的夜晚来得早,街道已经笼罩在暮色中。路灯渐次亮起,车流涌动。林远拦了辆出租车,
报出餐厅地址,然后掏出手机给婉清发消息:“在路上了,十五分钟。”仍然没有回复。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进,红灯一个接一个。林远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
想起两年前他求婚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样的车里,他紧张地摸着口袋里的戒指盒,
反复练习要说的话。那时他相信,事业和爱情都可以握在手中。七点二十,
出租车停在餐厅门口。林远扫码付款,几乎是冲进店里。服务员迎上来,他报出婉清的名字。
“哦,那位女士等了一会儿,刚才已经离开了。”“离开了?什么时候?
”“大概十分钟前吧。”服务员回忆道,“她一个人坐了差不多一小时,
中间看了好几次手机。”林远站在原地,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他再次拨打婉清的手机,
这次直接关机了。他转身冲出餐厅,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地走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急忙掏出来,
却是李国华的电话。“小林,方案进展怎么样?”李国华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在家。“正在收尾,明天能出初稿。
”林远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好,抓紧。对了,明天上午有个调研,你跟我一起去,
八点局里集合。”“明天上午?
但我约了去数据局谈智慧社区的数据对接——”“那个往后推推。”李国华不容置疑,
“这次调研市里领导也参加,是个露脸的机会。我特意点了你,好好准备一下。
”电话挂断了。林远握着手机,站在人行道上,周围是热闹的夜市摊,
食物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包裹着他,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零七分。婉清的生日,他错过了。他打开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下午发出的那条“晚上七点,老地方”。往上翻,是两周前的对话,
婉清问他周末能不能陪她去看婚纱,他说要加班;再往上,是一个月前,
婉清分享的蜜月旅行攻略,他只回了个“好看”。林远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夜风微凉,
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气息。他想了想,给婉清发了条信息:“对不起,今天又被工作拖住了。
明天一定补偿你,好吗?”没有期待回复,他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赶方案,还要陪领导调研。生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被裹挟在其中,无法停止。
回到家已经九点半。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整洁而冷清。林远脱下外套,倒了一杯水,
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两人去年在宜家买的马克杯,一对,蓝色的他用,粉色的她用。
现在两个杯子都空着。手机震动,他几乎是跳起来抓过手机,却是科室的工作群消息,
关于明天调研的注意事项。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让声音填满房间。
深夜十一点,林远终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继续修改智慧社区的方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明明暗暗。他敲下一行字:“通过数据赋能,打通服务群众的‘最后一公里’。
”最后一公里。他忽然想起婉清说过,他们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空间上的,
而是他总在追逐某个看不见的终点,而她被留在原地,越来越远。凌晨一点,方案终于完成。
林远点击保存,合上电脑。他走到窗前,外面是沉睡的城市,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想起李国华今天说的话:“你是我的嫡系。”嫡系。这个词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像是迷雾中的一盏灯,不够明亮,却是此刻唯一可见的方向。林远回到卧室,
躺下时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他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均匀呼吸,而有些人,已经开始在梦中规划明天的棋局。
第二章 局中棋调研的车队早晨八点准时从住建局出发。三辆黑色轿车,李国华坐第二辆,
林远被安排在他旁边。司机是老赵,给局里开了二十年车,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
什么时候该沉默。车驶上高架,晨光透过车窗,在李国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翻阅手中的调研材料。“小林,
昨天方案弄到几点?”李国华头也不抬地问。“一点左右。”林远如实回答。“辛苦了。
”李国华合上材料,转向林远,脸上挂着那种领导特有的、既亲切又保持距离的微笑,
“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经常在办公室通宵。”林远点头,
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听说过李国华的早期经历,从乡镇办事员起步,一步步走到今天。
局里流传着各种版本,有人说他能力超群,有人说他运气好,
也有人说他特别懂得“跟对人”。“今天的调研点选得很好。”李国华重新看向窗外,
“滨江新区那片棚改项目,市里重点工程。一会儿见了张副市长,你要注意听,少说话,
但该说话的时候也要能说到点子上。”“明白。”林远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对了,
”李国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个人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上次听说要结婚了?
”林远感到一阵微妙的尴尬:“在筹备中,李局。”“结婚好,成家立业嘛。
”李国华拍拍他的膝盖,“不过男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成了家,责任更大了,
就更要拼一拼。你看我,当年为了争取副处的位置,连续三个月没休过周末,
老婆差点跟我离婚。”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调侃,
仿佛那些艰辛都成了值得炫耀的勋章。林远勉强笑了笑,
想起昨晚婉清空荡荡的座位和关机的手机。车队驶入滨江新区,
曾经的低矮平房区已被施工围挡取代,塔吊林立,重型卡车扬起尘土。
项目指挥部是临时搭建的二层板房,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张副市长还没到,
指挥部里各相关部门的人三三两两站着聊天。李国华一进去,立刻有人迎上来递烟。“李局,
今天气色不错啊。”“王科长客气,你们在一线辛苦。”寒暄,握手,交换名片。
林远跟在李国华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观察着这些面孔,有的熟悉,
有的陌生,但每个人都挂着相似的笑容,说着相似的话语。
这是一个他花了七年才勉强摸清规则的游戏场。九点整,张副市长的车到了。
所有人瞬间调整姿态,整理衣着,目光投向门口。副市长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
步伐稳健,身后跟着秘书和记者。调研按既定流程进行:听取汇报,查看展板,实地走访,
现场指示。林远快速记录,
捕捉关键词——“民生工程”、“进度保障”、“质量安全”、“群众满意”。
这些词会在今后的各种材料中反复出现,排列组合成不同的句子,传达相似的意思。
实地查看时,李国华有意落后半步,让林远跟紧副市长一行。“听听领导现场怎么说,
比看十份文件都有用。”他低声交代。张副市长在一处即将封顶的楼前停下,
询问工程进度和安置方案。项目负责人回答得滴水不漏。副市长点头,
转向随行人员:“棚改不仅是盖房子,更是改生活。要确保群众搬得进、住得好、有归属感。
”闪光灯亮起,记者记录下这一刻。林远在本子上快速书写,
脑中却在想智慧社区的方案——如果能把这个点植入进去,
从物理空间改造延伸到社区治理创新,也许能成为一个亮点。调研结束已近中午。
张副市长与众人握手告别,临上车前,目光扫过人群,在李国华身上停顿了一下。“国华,
你们局那个智慧社区试点,我看过简报,想法不错。好好做,做出样板来。
”“一定落实好张市长的指示。”李国华微微躬身,声音提高了半度。车队离开后,
现场气氛明显松弛下来。项目方提议一起吃个便饭,李国华摆摆手:“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们回局里还有工作。”回程车上,李国华显得很愉悦,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等车驶上主路,
他开口:“刚才张市长的话听到了?”“听到了。”林远回答。“这是个信号。
”李国华意味深长地说,“领导关注,事情就好办。智慧社区的方案你要再打磨,
特别是资金保障和政策支持部分,可以大胆一点。
”“但预算方面——”“预算的事我来协调。”李国华打断他,
“你要做的就是把方案做得漂亮,有前瞻性,有可操作性。年底前争取启动,
明年上半年出成果,时间节点很重要。”林远点头,脑中快速计算时间线。
这意味着从现在到年底,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婉清。短信只有三个字:“我们谈谈。”林远手指悬在屏幕上,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李国华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事?”“一点私事。”林远收起手机。“私事重要,
但工作也不能耽误。”李国华话锋一转,“对了,下午省里有个视频会,你替我参加一下。
内容是关于城市建设高质量发展的,你做份记录,提炼几个要点,明天上班前给我。
”“下午?但我约了数据局——”“推掉。”李国华的语气不容商量,“视频会重要,
能听到省里的最新精神。这种机会不是谁都有的。”车驶入住建局大院。
李国华下车前最后交代:“智慧社区的方案,今晚我再看看,明天上午咱们碰一下。
你准备充分点。”“好的李局。”回到办公室已经十二点半。林远打开饭盒,
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小赵端着泡面凑过来:“调研怎么样?”“就那样。
”林远揉了揉太阳穴,“下午省里视频会,李局让我去。”“又你?”小赵摇头,
“老陈闲得在玩扫雷,怎么不叫他?”林远没接话。
他明白其中的逻辑——能干的永远有干不完的活,会推脱的永远轻松自在。
这是机关里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吃完饭,他给数据局那边打了个电话,改约时间。
接电话的科长语气明显不快:“林科,我们这边也很忙,时间都是提前排好的。
”“实在抱歉,临时有重要会议。”林远赔着笑,“您看明天下午行吗?
”“明天下午我外出调研,后天吧。”挂断电话,林远叹了口气。
智慧社区的数据对接是关键一环,拖得越久,后期压力越大。但他没有选择。下午两点,
视频会议准时开始。全省住建系统分会场,领导讲话,专家解读,各地市交流发言。
林远盯着大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记录要点。三个小时的会议,他记了满满八页。
散会后已经五点多。他回到办公室,打开智慧社区的方案,对照下午会议的精神,
又补充了几段内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婉清又发来一条信息:“今晚八点,老地方,
不见不散。”这次他立刻回复:“一定到。”六点半,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
小赵走前探头:“远哥,还不走?”“弄完这点。”林远头也不抬。七点,他保存文档,
关电脑,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赶紧扶住桌子。可能是低血糖,中午没吃好。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地铁上,
林远抓紧时间浏览方案。换乘时差点坐过站,匆忙挤下车门。到达餐厅时七点五十分,
婉清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没动。窗外夜色已浓,
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林远走近时,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让他心慌。“婉清,
对不起,昨天——”“先点菜吧。”婉清打断他,把菜单推过来。吃饭的过程沉默得可怕。
林远几次想开口,都被婉清平静的表情堵了回去。直到服务员撤走餐盘,换上茶水,
婉清才放下茶杯,直视他的眼睛。“林远,我们认识多久了?”“六年三个月。
”他脱口而出。“六年三个月。”婉清重复,声音很轻,“我三十岁了,你也是。
去年你求婚的时候,说今年一定结婚。现在十月了,婚纱没选,酒店没定,婚庆公司没联系。
每次我问,你都说忙,等这个项目结束,等那个检查过去。”“我确实——”“你确实忙。
”婉清接过话头,“我知道你忙。但林远,忙不是理由。这半年来,
我们见面次数不超过十次。我生日你迟到,我爸妈来你说要加班,
连讨论婚期你都要看工作安排。”她停顿了一下,眼眶微红,但没有眼泪。“我一直在想,
是不是我要求太多,是不是我不够体谅你。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是你的生活里,
工作已经占据了全部。而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选项。”“不是这样的。”林远急切地说,
“你很重要,只是这段时间特别忙,等智慧社区项目启动后——”“然后呢?”婉清问,
“等这个项目结束,还有下一个项目。等你当了科长,还有副处长,处长。你的未来规划里,
每一步都是工作,我呢?我在哪一步?”林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李国华今天在车上说的“男人要以事业为重”,想起老陈每天准时下班的背影,
想起自己无数次加班到深夜的疲惫。“林远,我需要一个伴侣,不是一个只知道工作的影子。
”婉清的声音有些颤抖,“我需要有人在我生病时能陪我去医院,
在我难过时能给我一个拥抱,在讨论未来时能把我规划进去。这些,你能做到吗?
”“我能改。”林远抓住她的手,“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一定调整,多花时间陪你。
结婚的事我们马上开始准备,年底前一定——”婉清轻轻抽回手:“这话你说了很多次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推到林远面前。是那枚求婚戒指。“我想了很久。
”婉清的声音终于哽咽,“林远,我爱你,但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婚约……取消吧。
”林远感到一股冰冷从指尖蔓延到全身。他看着那个小盒子,灯光下,戒指微微反光。
“婉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你保证过很多次了。”婉清站起身,拿起外套,
“账我已经结了。再见,林远。”她转身离开,步伐很快,没有回头。林远坐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看着窗外她快步走过人行道,消失在夜色中。
他伸手拿过那个丝绒盒子,打开。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日期。
他记得那天晚上,婉清哭着点头,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时,手指都在颤抖。那时他以为,
人生圆满不过如此。手机震动,李国华的微信:“方案我看完了,有几个地方要改,
明天上午详细说。早点休息。”林远盯着屏幕,忽然觉得那些字很陌生。他关掉手机,
把戒指盒放进口袋,起身离开餐厅。夜晚的街道很热闹,情侣牵手走过,朋友笑闹成群。
林远一个人走着,漫无目的。口袋里的戒指盒随着步伐轻轻磕碰大腿,像某种微弱的心跳。
经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婚纱,头纱垂落,面容模糊。林远停下脚步,
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婉清说过喜欢简约的款式,不要太多蕾丝和装饰。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母亲:“儿子,和婉清商量好婚期了吗?你爸说年底日子好。”林远没有回复。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天桥,经过广场,最后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江水在夜色中流淌,
对岸灯火璀璨。游船驶过,留下一道波光粼粼的轨迹。林远掏出戒指盒,打开,又合上。
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想给婉清打电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他真的会改。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按下拨号键。他知道自己会说什么,而婉清又会说什么。
这场对话他们已经重复太多次,每一次都以承诺开始,以失望结束。夜风渐凉,
林远把戒指盒放回口袋,起身往回走。地铁已经停运,他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很健谈,
抱怨油价上涨,抱怨交通拥堵,抱怨孩子补习班太贵。林远敷衍地应着,看向窗外。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一点半。他脱掉外套,口袋里的戒指盒掉出来,落在地板上。他弯腰捡起,
放在茶几上,和那对马克杯并列。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下巴冒出了胡茬。三十岁,事业不上不下,爱情弄丢了。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试图清醒一些。躺在床上,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李国华发来的修改意见。大概十几处,
有些是措辞调整,有些是结构优化,还有几处是要求补充内容。他粗略估算,
全部改完至少需要三四个小时。明天上午要和李局碰方案,下午要去数据局,晚上要改材料。
日程表满满当当,没有留给情绪的空间。他关掉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城市永不眠,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林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婉清的脸在脑海中浮现,
笑着的,生气的,哭泣的,最后定格在今天晚上平静而决绝的表情。“婚约取消吧。
”五个字,在寂静中反复回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工作,
还要面对李局期待的眼神,还要在同事面前保持一切正常的假象。生活还要继续,
即使内心已经溃不成军。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梦里,
他在一片迷雾中奔跑,前方有个模糊的身影,他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回头时,
来路也已消失在雾中。第三章 借调风波智慧社区项目启动会开得隆重热烈。
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智慧社区建设试点项目启动会暨签约仪式”。李国华坐在正中,
左右是合作单位的领导,林远被安排在台下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今天我们在这里共同见证……”李国华的发言稿是林远熬夜写的,此刻从他口中念出来,
流畅激昂,充满感染力。林远低头看着手中的材料,那些熟悉的句子在耳边回荡,
心里却异常平静。签约仪式结束后是媒体采访环节。李国华被记者簇拥着,
笑容满面地回答各种问题。林远悄悄退出会议室,
在走廊尽头点了支烟——他最近开始抽烟了,不多,一天三四支,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
“远哥,怎么在这躲着?”小赵找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透透气。”林远接过咖啡。
“李局今天真是风光。”小赵压低声音,“刚才张副市长还特意跟他多说了几句话。”“嗯。
”林远不置可否。“对了,有件事你听说了吗?”小赵凑近些,
“市里要成立一个临时工作组,负责推进智慧城市建设,从各单位抽调骨干。
咱们局可能也要派人去。”林远心里一动:“什么时候的事?”“就这两天传开的。
听说要去半年到一年,表现好的话,可能就直接留在市里了。”小赵语气里带着羡慕,
“这种机会可不多。”回到办公室,林远打开电脑,
看到内部通知系统里果然有一条关于抽调人员的征求意见通知。
要求各单位推荐一名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有培养潜力的年轻干部。下午,
李国华把林远叫到办公室。“市里的通知看到了吧?”李国华开门见山。“看到了,李局。
”“你有什么想法?”林远斟酌着措辞:“我服从组织安排。如果组织上认为我去合适,
我一定尽力。”李国华笑了,站起身走到窗边:“小林啊,我实话跟你说,
这个抽调机会很难得。工作组直接对市领导负责,接触的都是全市层面的工作,
对个人成长很有帮助。”林远等待下文。“局里初步考虑推荐你去。”李国华转过身,
“你年轻,有能力,又是智慧社区项目的具体负责人,专业对口。而且——”他顿了顿,
“这对你下一步发展很关键。”又是下一步发展。林远想起李国华之前承诺的科长位置。
“但是,”李国华话锋一转,“智慧社区项目刚刚启动,你是核心骨干。你这一走,
项目推进肯定会受影响。”林远明白了。这是典型的领导艺术——先给你希望,
再告诉你困难,让你自己去权衡,最后无论什么结果,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李局,
您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要从大局考虑。”李国华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如果你去了市里,对个人是好事,但对局里的工作可能有影响。如果你留下来,
把智慧社区项目做好做出彩,同样也是成绩。”他顿了顿,观察着林远的反应:“当然,
最终还是要尊重你个人的意愿。你是我的嫡系,我肯定为你考虑。”嫡系。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些刺耳。“我考虑一下,明天给您答复。”林远说。“好,好好考虑。
”李国华满意地点头,“记住,无论怎么选,我都支持你。”走出办公室,
林远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下了楼,走出大院。初冬的阳光很淡,风有些冷。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去市里的机会确实难得。能跳出区里的视野,
接触更高层面的工作,认识更多的人,对未来的发展肯定有帮助。而且,
暂时离开李国华的直接领导,也许能喘口气。但智慧社区项目呢?
这个他投入了无数心血的项目,刚刚启动就要放手吗?
那些存在的问题——数据对接不畅、承建方技术不成熟、部门协调困难——他比谁都清楚。
如果他走了,谁来盯着?出了问题谁负责?手机响了,是母亲。“儿子,
你爸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情况稳定,但药不能停。”“我周末回去看你们。”林远说。
“工作忙就别跑了,路上折腾。”母亲顿了顿,“对了,你和婉清……最近联系了吗?
”林远沉默了几秒:“妈,我们分手了。”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良久才传来一声叹息:“分了也好。那孩子挺好的,但你给不了人家想要的。分了,
各自安好。”各自安好。林远苦笑。他现在连自己都安不好。“妈,
如果有个去市里工作的机会,但要离开现在单位半年到一年,你觉得怎么样?”“市里?
好事啊!去!肯定要去!”母亲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平台更大,发展更好。儿子,
这种机会可不能错过。”“但是手头的工作……”“工作永远做不完。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
”母亲说得斩钉截铁,“你爸当年就是太老实,领导让干啥就干啥,一辈子就在那个厂里。
你要听妈的,该争取的要争取。”挂了电话,林远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房产中介,
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他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