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欢迎加入星澜生物，未来三年，我们要把国产替代做到世界第一。
”范康第一次走进那间玻璃会议室时，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蓝色海报，海报里有一条鲸，
鲸背上坐着穿西装的人，手里举着一支试管，像举着一面旗。老板周振邦站在投影前，
笑得像一束打了蜡的光，照得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也能发亮。那是星澜生物创业的第二个月，
资本刚刚进来，办公室还是租的联合空间，隔壁是一家做宠物粮的，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肉香。周振邦说：“我们会在全国开十个分公司，建立标准化生产体系。
你们这批是元老，将来都是合伙人。”范康那时候二十七岁，刚从一家药企辞职，
怀里揣着一张“行业将迎来黄金十年”的报告。他坐在最后一排，
听到“元老”“合伙人”这些词，心脏像被轻轻按了一下，既紧张又滚烫。会后人群散去，
他去茶水间接水，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吐槽：“合伙人？先把加班餐报销了再说吧。”他回头，
看见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胸牌上写着：陆玛——法务合规部。她把一次性纸杯捏得很扁，
像捏住了某种不肯服软的脾气。范康笑了一下：“你也觉得他画饼？”陆玛抬眼，
眼睛很清：“我不是觉得，我是确诊。”范康被逗笑，水差点洒出来。那一刻他不知道，
后来很多年，他都会记得她这句“确诊”，像一张最早的病理切片，
提示着公司未来会长成什么样的瘤。2星澜生物扩张得像细胞分裂。三个月里，
招聘群从三百人涨到三千人，
样往各地分公司撒人：西南、华中、华北……每个城市都挂起“星澜生物××中心”的牌子，
办公室里搬进二手离心机、冷冻柜、超净台，一切都显得“像那么回事”。
范康被调到运营统筹，说白了就是“救火队”。他跑过成都的研发点，看过长沙的小试车间，
也去过天津的BD办公室。每到一地，周振邦就会在视频会上说：“兄弟们，胜利就在前方！
这是一场长跑，能留下来的都将共享荣光。”荣光听起来很远，但报销系统总是很近。
起初大家还能忍——创业嘛，谁不是咬着牙。范康也咬过。凌晨两点的机场，
他拎着样品箱和打印好的合同，和陆玛一起挤在候机厅吃泡面。
她一边撕调料包一边说：“你觉得他真懂生物吗？”范康说：“他懂故事。资本喜欢故事。
”陆玛低头把泡面叉起来，语气淡淡：“故事讲太久，会有人饿死。
”范康那时还会替周振邦解释：“也许只是现金流紧。”陆玛看着他，没嘲笑，
只说：“范康，你很善良。善良的人在公司里要么升得快，要么死得快。
”那晚候机厅的灯像白色的雾，落在她侧脸上，显得很冷。范康忽然觉得，她不像法务，
更像一个提前看完结局的人。3转折发生在第十一个月。项目没起色，
产品线推进卡在注册与临床之间，融资迟迟不到账。
周振邦在年会上把“上市倒计时”做成红色大屏，喊着“202×年，我们敲钟”，
台下掌声却散得像漏风的棉花。年后第一个周一，
HR发出全员邮件——主题是《组织优化与资源聚焦》。所有人都知道，“优化”是裁员，
“聚焦”是关分公司。
第一波走的是“老人”——那些最早进来、工资相对高、也最熟悉公司底牌的人。
范康在总部看着一张张工位被清空，像看着培养皿被倒进消毒桶。有人抱着纸箱经过他身旁，
笑着说：“康哥，等你出来喝酒。”第二波关掉了几个城市的点，理由是“战略调整”。
分公司群里从热闹变成沉默，最后只剩一句系统通知：“该群因长期无人发言已解散。
”陆玛那段时间忙得像没睡过。
裁员谈话、补偿协议、保密条款、竞业……周振邦要求她们法务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住，
最好连怨气也封住。她拿着红笔改协议，笔尖戳得纸都起毛。
范康去找她：“这补偿不合规吧？N写成了0.5N，还加一堆‘自愿放弃’。
”陆玛把文件推给他，声音压低：“当然不合规。但他赌的是大家怕麻烦。
”“那你为什么还改？”陆玛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改，是为了留下证据。每一处违法，
都要让它在纸上发亮。”范康愣住，心里像被点了一盏灯。那盏灯很小，
但在公司越来越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亮。4再往后，轮到了“异地集中”。
周振邦开会说：“为了统一管理，提升效率，我们将把分公司人员集中到母公司总部。
搬迁补贴会有的，大家放心。未来是属于坚持者的。”“补贴会有的”这句话，
后来成为星澜的笑话。有人在工位上贴便签：‘会有的’=不会有。
被迫调回来的分公司员工像潮水涌进总部，工位不够，
大家挤在会议室、过道、甚至仓库旁边。空调坏了没人修，实验室耗材被一再砍预算，
咖啡机也在某天“因成本控制”被搬走。更糟的是工资开始延迟。
发薪日从每月十号变成十五号、二十号、月底，最后变成一句话：“财务在协调，大家体谅。
”体谅被当成了制度。有人悄悄说：“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公司赶紧倒闭，走破产清算，
至少能拿赔偿。”这愿望像病毒，在每一间格子间悄悄传播。范康也开始盼。
但他盼的不只是赔偿，
一个公道——盼那些被一句“战略调整”踢出门的人、那些为“元老”两个字熬到秃头的人，
不要白白被吞下去。而陆玛盼的是：别让周振邦再用“合规”这两个字当刀。某天深夜，
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人。灯管嗡嗡响，像疲惫的昆虫。
范康给陆玛递了一个热包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陆玛接过来，咬了一口，
突然说：“范康，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干什么吗？”“干什么？
”“我们在给一艘漏水的船刷漆。”她眼圈微红，却还是笑，“刷得再漂亮，也不妨碍它沉。
”范康沉默了很久，轻声问：“那你为什么不走？
”陆玛低头看着包子冒出的热气：“我走了，船上的人会更难。法务不在，
他们会被合同活埋。”那一刻范康觉得她很倔，倔得像一枚钉子，钉在烂木头里，
试图让它不要散架。他忽然想伸手把她从这烂木头里拔出来，又怕拔出来她会流血。
5斗智斗勇从一次“自愿降薪”开始。周振邦发群消息：“为了共渡难关，
管理层带头降薪50%，全员降薪20%。这是暂时的，等融资到位马上恢复，并补发差额。
请大家理解并签署确认函。”确认函里写着：员工自愿同意调整薪资结构，
且不再主张任何差额。范康看完就明白——这不是共渡难关，是提前埋好坑。
他把文件转给陆玛：“这段不对。”陆玛回：“我已经在改。但他不会用我改的版本。
”“那怎么办？”陆玛停了几秒，发来一句：“让他用不上任何版本。”第二天，
公司会议室里，周振邦带着HR、财务，像带着一支仪式队。他把确认函一摞摞放在桌上，
说：“这是为了大家。签了，我们一起等春天。”有人低头签，有人犹豫，有人咬牙。
气氛像被抽走氧气。范康站起来：“周总，既然是暂时降薪，
请把‘补发差额’写进正式补充协议，并明确恢复时间点。否则这不是共渡难关，
是单方面变更劳动合同。”周振邦笑容不变：“范康，你太较真。创业公司要灵活。
”范康也笑：“灵活可以，但不能违法。”会议室里一阵窃窃私语。陆玛这时抬头，
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条款：“另外，根据劳动合同法，未经协商一致变更薪酬属于违法。
公司若坚持推动，请提供全员协商记录与工会意见。我们没有工会的话，可以先依法建立。
”“建立工会”四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周振邦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又很快压回去：“你们这是要造反？”陆玛说：“我们是要活下去。”这句话很轻，
却把许多人心里那股火点着了。那天最终只有少数人签了确认函，
更多的人选择了“考虑一下”。周振邦离开会议室时，背影像被什么咬住了一块。当天晚上，
公司群里多了一个匿名表情包：一张饼，上面写着“春天会有的”。6周振邦开始反击。
他把“带头反对”的人调岗，给范康塞进一个“外联”岗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