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记忆继续,依旧是老人讲故事。老两口守着三间青砖瓦房,膝下就三个闺女。
大闺女嫁的是镇上有名的财主,姑爷姓赵,头顶光溜溜的没几根头发,人送外号“赵秃瓢”,
出门总戴着顶缎面小帽,生怕别人瞧不见他的富贵;二闺女嫁的也是邻村的富户,姑爷姓钱,
左眼瞎了一只,平时总眯着一只眼看人,手里总搓着俩玉核桃,派头十足。
轮到三闺女选婆家,她瞧着大姐夫、二姐夫虽穿金戴银,可一个头顶秃得发亮,
一个眼瞎一只,看着总不舒坦,便跟爹娘说:“大姐二姐嫁的是钱,我嫁的是人,
穷富没关系,人品得端正,模样也得周正。”挑来挑去,她真选中了邻村的陈三。
陈三长得俊朗,浓眉大眼,身板结实,就是性子闷,平日里话少得像块闷葫芦,
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旁人见了,都对着三姑娘嚼舌根:“你这丫头傻了吧?
放着财主不嫁,嫁个穷小子,还半天不说话,这不是选了个傻子吗?”三姑娘却认定了陈三,
说:“他话少,可心实,对我好,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百倍。”转眼到了正月初二,
是姑爷给老丈人拜年的日子。头天晚上,大姑爷就吩咐下人套车,
两匹膘肥体壮的黑骡子拉着枣红色大篷车,车帘绣着金线牡丹,轱辘包着铁皮,
走在路上“咯噔咯噔”响,气派得很;二姑爷也不含糊,两匹白骡子拉着蓝色大篷车,
车辕上挂着两盏红灯笼,老远就能看见。唯独三姑爷家穷,家里唯一的财产就是一间破土房,
连辆像样的车都没有。陈三没办法,只好找邻居借了一头瘦毛驴,
又借了辆光板车——车板光秃秃的,连个车篷都没有,就铺了层干草。三姑娘裹着件旧棉袄,
坐在干草上,陈三牵着毛驴,慢悠悠往丈人家赶。大姑爷、二姑爷先到,
老丈人站在门口迎接,看着两辆大篷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拉着两个姑爷的手往屋里让,
又是端茶又是递烟,殷勤得很。坐了半晌,老丈人心里惦记三姑爷,便走到门口,
往村口方向张望。远远地,就看见一头瘦毛驴拉着辆光板车,慢慢悠悠过来了。
车上坐着两个人,男的穿着旧布衫,女的裹着旧棉袄,车板上的干草都快掉光了,那寒酸样,
跟旁边的大篷车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丈人脸上的笑瞬间没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心里嘀咕:“这穷酸样,要是让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不得笑话我?”越想越觉得丢人,
当即转身,“哐当”一声关上大门,还插了门闩,回屋坐着了,连头都没回。
陈三赶着驴车到了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停下驴车,
站在门口等了半晌,也没人来开门。三姑娘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都到家门口了,
要不敲敲门?毕竟是拜年。”陈三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敲什么敲?
他用下眼皮看人,嫌咱们穷,不待见咱们。我陈三虽穷,可也有骨气,不去凑这个热闹,
省得进去了低人一等,丢不起这个人!”说完,他调转驴头,牵着毛驴就往回走。
三姑娘坐在车上,心里又委屈又无奈,可也知道陈三的脾气,只好跟着回了家。一进家门,
陈三没歇着,转身就去了村里最富的张财主家。张财主跟陈三有点远亲,
平时也敬重陈三的实诚,一听他要借大篷车,当即答应:“三小子,拿去用,
好好给老丈人拜个年,别让人瞧不起。”陈三谢过张财主,
套上张财主家的两套骡子大篷车——这大篷车比大姑爷、二姑爷的还气派,骡子是纯黑的,
毛发光亮,车篷是藏青色的,绣着暗纹,车辕上还挂着铜铃,走起来“叮铃叮铃”响。
陈三扶着三姑娘上了车,笑着说:“走,这次咱们风风光光去,让他好好瞧瞧!
”三姑娘看着气派的大篷车,又看看陈三,心里踏实了不少。老丈人在屋里坐了半晌,
估摸着三姑爷该走了,心里又有点后悔:“毕竟是姑爷,再穷也是亲戚,关大门太过分了。
”便又起身,走到门口张望。这一看,眼睛都直了——远处驶来一辆藏青色大篷车,
骡子膘肥体壮,铜铃响得清脆,车篷气派得很,走近了一看,赶车的正是陈三!
老丈人心里犯起了嘀咕:“刚才明明是驴车,怎么眨眼就变成大篷车了?这小子,
难道有什么门道?早知道不关门,看看他是怎么变的,我也学一手,以后也能风光风光。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赶紧堆起笑,快步走上前,亲自拉开了车门:“三姑爷来了,快进屋,
快进屋!”陈三从车上下来,不卑不亢地给老丈人作了个揖:“岳父大人,新年好。
”老丈人连忙扶着他,嘴里不停念叨:“好,好,都好!快进屋,饭菜都凉了。”说着,
就把陈三和三姑娘往屋里让,那殷勤样,比对待大姑爷、二姑爷还热情。屋里,
大姑爷、二姑爷正坐在炕上喝茶,看见陈三赶着大篷车进来,都愣了一下,
心里纳闷:这穷小子,怎么突然有这么气派的车了?人齐了开饭,桌上摆着鸡鸭鱼肉,
还有一壶好酒。老丈人端着酒杯,敬了三个姑爷一圈,终究憋不住心里的疑问,
看着陈三问:“三姑爷,我刚才明明看见你赶着驴车过来,怎么转眼就变成大篷车了?
这骡子,这车,都是哪来的?”陈三放下酒杯,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
却带着几分神秘:“咳,这点小事,不值当提。前几日我去集上,碰见个卖瓜的老汉,
挑着俩大西瓜,那西瓜又大又圆,皮色鲜亮,看着就不一般。老汉跟我说,这不是普通西瓜,
是‘灵瓜’,抱回家孵上一百天,就能孵出小骡驹,一孵一个准。我听着稀罕,
就花了俩铜板买了下来。”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我回家就把西瓜放在炕头上,
用被子裹着,天天孵,一天不敢耽误。孵到第九十九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怕耽误拜年,
只好先借了邻居的驴车过来。谁知道走到村口,您老一关大门,我们就折回去了,刚到家,
就听见炕头上‘咔嚓’一声,俩西瓜都裂了,从里面蹦出俩小骡驹,浑身黑亮,壮实得很,
把炕都给踩塌了。我一看,正好能套车,就赶紧套上,赶过来了。”这话一落,
满屋子人都愣了。大姑爷摸了摸秃头,一脸不信:“三姑爷,你这话说的,西瓜能孵骡驹?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稀罕事。”二姑爷眯着瞎眼,也跟着附和:“就是,
哪有这道理,别是哄我们呢。”陈三笑了笑,没辩解:“信不信由你们,反正骡驹是真的,
车也是真的。”一旁的丈母娘却听进去了,眼睛瞪得溜圆,
心里盘算开了:买俩西瓜才几个钱?孵出骡驹,能拉车,能卖钱,比买骡子便宜多了,
这可是天大的便宜!要是我也孵出几匹骡驹,以后家里就不用愁了。吃完饭,她趁没人,
偷偷拉着三闺女的手,躲到里屋问:“闺女,你家三姑爷说的是真的?西瓜真能孵出骡驹?
”三闺女还记着拜年时被关在门外的委屈,心里憋着气,听娘这么问,
当即赌气说:“是真的,骗你干嘛?那俩骡驹,就是西瓜孵出来的,壮实得很。
”丈母娘一听,信以为真,心里乐开了花,赶紧记在心里,就等着夏天西瓜下来,
去买西瓜孵骡驹。转眼到了六七月,西瓜上市了,街上到处都是卖西瓜的,又大又甜,
价钱还便宜。丈母娘一大早就起了床,揣着钱,去集上挑西瓜。她挑得仔细,
专挑个头大、皮色亮、纹路均匀的,挑了俩足足有二十斤重的大西瓜,抱着就往家赶,
生怕晚了,孵不出骡驹。一到家,她就把西瓜放在炕头上,找了床厚被子,
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还特意叮嘱老头子:“千万别碰这西瓜,也别让太阳晒着,
这是要孵骡驹的,动了‘窝’,就孵不出来了。”老头子撇撇嘴,觉得老婆子疯了,
可也没敢多说,由着她去。从那天起,丈母娘就把这俩西瓜当成了宝贝,一天三次,
小心翼翼地摆弄。早上起来,轻轻掀开被子,摸一摸西瓜,再轻轻盖上;中午,
再轻轻翻个面,生怕捂坏了;晚上,还要再检查一遍,确保被子裹得严实。
她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动静大了,惊着西瓜里的骡驹,那认真样,比伺候亲孙子还上心。
就这么孵了九十九天,丈母娘天天盼着,夜夜等着,盼着西瓜裂开,盼着骡驹蹦出来。
可到了第九十九天早上,她掀开被子一看,西瓜还是好好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凑近一闻,
还隐隐有股臭味——西瓜快捂臭了。丈母娘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拉着老头子的手说:“老头子,这都九十九天了,西瓜都快臭了,怎么还没骡驹出来?
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老头子叹了口气,说:“我就说那是三姑爷随口一说,哄你玩的,
你还真信了?西瓜怎么可能孵出骡驹,你这是白忙活了。”丈母娘不服气,
跺着脚说:“不可能!三姑爷都孵出来了,我肯定也能孵出来!肯定是哪里没弄好,
我得拿去让三姑爷看看,让他给我说说,到底该怎么孵!”第二天一早,
丈母娘就准备去闺女家。她怕手拿不稳西瓜,摔了;又怕坐车颠坏了,骡驹受影响。
想了半天,找了个竹筛子,筛子里铺了一层软棉花,把俩西瓜轻轻放进去,端着就出门了。
那时候的女人都裹小脚,脚小得像粽子,走不了远路,走一会儿就累得腿发软,脚底板疼。
她端着筛子,一步一挪,走得慢极了,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到半路。就在这时,脚下一绊,
被一丛长得茂盛的马兰草摔了个大跟头,筛子飞了出去,俩西瓜“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裂成了好几瓣,红瓤黑籽流了一地。丈母娘疼得龇牙咧嘴,刚想爬起来,
就听见“嗖”的一声——草里卧着两只灰兔子,被这动静吓得蹦起来,撒腿就跑。巧得很,
一块裂下来的西瓜皮,正好扣在一只兔子的头上,那兔子顶着西瓜皮,跑得更快了,
远远看去,就像个圆滚滚的小怪物。丈母娘一看,忘了疼,也忘了脚疼,爬起来就追,
嘴里大喊:“我的骡驹!别跑!我的骡驹跑了!”她裹着小脚,跑得跌跌撞撞,气喘吁吁,
可兔子跑得飞快,转眼就没了踪影。她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西瓜皮,又气又急,
眼泪哗哗往下掉:“完了,完了,孵了九十九天的骡驹,就这么跑了,白忙活了!
”哭了半晌,她才缓过劲,捡起地上的西瓜皮,用筛子装着,垂头丧气地往闺女家走。
到了闺女家,一进门就哭丧着脸,把事情的经过跟三闺女和陈三说了一遍:“闺女,三姑爷,
你们可得帮帮我,那骡驹跑了,我可怎么办啊?
”三闺女和陈三还记着之前被关在门外、被瞧不起的委屈,心里憋着气,没怎么搭理她。
三闺女翻了个白眼,说:“谁让你不信我们的话?时候没到,你急什么?骡驹该出来的时候,
自然会出来,现在跑了,能怪谁?”陈三也淡淡说:“岳母,我都说了,孵瓜得讲究时辰,
得耐心等,你偏要急着看,现在好了,骡驹跑了,我也没办法。”丈母娘听着,觉得没趣,
又心疼跑了的“骡驹”,只好蔫蔫地回了家。到家跟老头子一说,老头子也惊了,
忙问:“这么说,西瓜真能孵出骡驹?你真看见了?”丈母娘拍着大腿,
肯定地说:“这还有假!我亲眼看见的,俩小骡驹,跑得飞快,我追了半天,差点累死,
还是没追上!那西瓜皮,就是骡驹掉下来的!”老头子一听,眼睛都亮了,心里也信了,
当即说:“那咱们赶紧派人去找找,说不定能找回来!”丈母娘摆摆手,说:“上哪儿找去?
都跑没影了。明天套车,把三丫头叫来,问问她到底会不会孵,要是会,
让她再帮咱们孵几个!”第二天,老头子套上自家的驴车,就往闺女家赶。
这天正好赶上陈三出门办事,三闺女做好了午饭,去邻居家串门了,家里没人,
老头子就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等着。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三闺女回来了,看见爹坐在院里,
笑着说:“爸,来了半天了吧?快进屋坐,我给你倒杯水。”老头子指了指屋门,
说:“门锁着呢,进不去。”三闺女应了声“好”,走到门口,看了看,门其实没锁,
只是年久失修,门搭扣早就掉了,只是虚掩着。她抬手往门上轻轻一指,
嘴里轻轻“嗯”了一声,门“吱呀”一声,就开了。老头子没看明白,只当是闺女用手一指,
门就开了,心里暗暗惊叹:我闺女本事真大,竟有这等神通,一指就能开门,这要是学会了,
以后出门都不用带钥匙了!进了屋,三闺女给老头子倒了杯水,问:“爸,找我们有啥事?
不是刚拜完年没多久吗?”老头子掩饰道:“没啥要紧事,你妈想你们了,夜里都睡不着觉,
让我叫你们回去住两天,好好陪陪她。”正说着,陈三从外面回来了,看见老丈人在,
笑着说:“岳父来了,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我去做饭。”说完,他走到灶台边,
掀开锅盖看了看——饭其实早在老头子来之前,三闺女就做好了,就等他回来吃。
他故意拿起风箱把手,轻轻拉了一下,就把锅盖掀开了,装作刚做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