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欧阳,欧阳明。性别男,职业嘛,曾经是“磐石科技”最年轻的首席安全架构师,现在……是个对现行社会制度充满愤怒与无力的“系统冗余人员”。
我所对抗的,是这个时代至高无上的主宰——“寰宇社会匹配与资源优化系统”,简称“共生系统”。它诞生于五十年前,初衷是为了在资源日益紧张的后时代,以绝对理性和大数据,实现人类社会最高效的运转与延续。它分配工作,调配物资,规划城市,甚至……决定婚姻。
是的,婚姻。系统认为,基于性格、基因、能力、社会贡献值的精准匹配,能消除感情不稳定带来的资源内耗,产出更优质的后代,构建更稳固的社会单元。法律上,这叫“优化配对”。民间,我们叫它“系统配婚”。拒绝?可以。代价是你和你的直系亲属的所有社会积分清零,流放到边缘生态城自生自灭。
我的死对头,叫林薇。我们是大学同学,更是职业生涯中针锋相对的对手。我崇尚开放、自由、存在一定混沌和不可预测性的安全哲学,认为那才是人类创造力和韧性的源泉。她则是绝对秩序和规则的信徒,毕业后直接进入“共生系统”的直属安全部门——“秩序之矛”,成了其中最锋利的一柄,专门追查和清理像我这样试图寻找系统“后门”或传播“不稳定思想”的人。我们吵过无数次,在技术论坛上公开驳斥对方,理念水火不容。我恨她为虎作伥,她视我为潜在的社会病毒。
三天前,我收到了系统的强制配对通知。我的“优化配偶”一栏,赫然写着:林薇。
我感觉这比世界末日还像个笑话。我砸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对着空中无处不在的隐形监控摄像头咆哮抗议,得到的只是系统平静的机械音回复:“匹配度97.8%,基于综合社会效益最大化生成。请于72小时内完成登记,开启共同生活适应期。拒绝后果已载入《社会生存基本法》附录A。”
我的目标清晰而绝望:不惜一切代价,取消这场荒谬的配对,绝不与林薇绑定在一起。 这不仅关乎尊严和自由意志,更因为我知道,这一定是林薇或者“秩序之矛”的阴谋,目的是为了近距离监控、甚至彻底控制我。
我尝试了所有合法申诉渠道,全部被系统以“数据无可辩驳”驳回。我寻找传说中的“系统异议者”地下网络,却发现最近风声极紧,许多线索都断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截止日期前最后十二小时,一个加密信息突然接入我的个人终端,来源无法追踪。信息只有一句话:“想摆脱配对?来‘废墟酒吧’,找‘老猫’。你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废墟酒吧”是生态城边缘的一个灰色地带,那里系统监控相对薄弱。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穿上带有基础信号干扰功能的旧外套,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踏入了弥漫着劣质合成酒精气味和绝望情绪的酒吧。
在酒吧最阴暗的角落,我见到了“老猫”。他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一只眼睛是浑浊的义眼。“欧阳明?等你很久了。”他声音沙哑,“我们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磐石’独立时代最后的核心安全日志备份,对吗?传说那里面记录了‘共生系统’底层协议的一些……原始瑕疵,甚至可能存在的初始后门。”
我心头巨震。那是我在“磐石”被系统收购前,出于职业习惯私自留存的一段加密数据。我一直以为无人知晓。“你们是‘破壁者’?”我低声问,那是传说中试图从技术层面瓦解系统的极端组织。
老猫不置可否:“把日志交给我们,我们有办法从源头‘修正’你的配对数据,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已被修复的系统错误。你会获得自由。”
自由。这个词像毒药一样诱人。但我深知与虎谋皮的危险。“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因为你没得选。”老猫指了指墙上模糊播放系统新闻的屏幕,上面正滚动播放着配对成功者的“幸福”生活片段,以及对于“适应不良者”的“再社会化”通告。“而且,我们不是唯一知道你有这东西的人。‘秩序之矛’很快也会锁定你。林薇的配对,或许就是第一步。把东西给我们,你还有机会。”
挣扎。剧烈的挣扎。将可能蕴含系统致命弱点的数据交给一个极端组织?这违背我的原则。但想到要和林薇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被她时刻审视、评判、可能最终送入“再社会化”中心……我的恐惧和厌恶压倒了一切。
“我怎么给你?” “现在。就在这里,离线传输。”老猫推过来一个古老但安全的物理隔离数据块。
我的手心全是汗。在最后关头,我脑海中闪过林薇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以及我们无数次争吵时她说的:“欧阳,你的混乱,最终会毁了你和你关心的一切。”
毁了……一切?我父母还在系统的养老社区过着平静的生活。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数据块的瞬间,酒吧的门被猛地撞开。刺目的高光手电照射进来,伴随着冰冷而熟悉的电子扩音:“所有人,原地不动!秩序之矛,执行公务!”
我的血瞬间凉了。人群中,我看到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穿着“秩序之矛”的黑色制服,眼神锐利如刀,径直看向我。
是林薇。
她怎么会在这里?是追踪我而来,还是……和老猫有关?
林薇的目光扫过我和我面前桌上的数据块,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冷冽。“欧阳明,”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不带丝毫情绪,“你的配对适应期提前开始。现在,跟我走。”
老猫在我耳边急速低语:“他们来得太快……计划有变。东西藏好,等待下次联系。记住,系统给你的配偶,可能是你最大的敌人,也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 说完,他像泥鳅一样滑入身后的暗门,消失不见。
我被两名“秩序之矛”的行动队员架起。林薇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以为你在玩火,欧阳。你差点把自己和所有人都烧成灰烬。”
“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我咬牙切齿。
她没有回答,只是对队员示意:“带走。回我们的‘共同居住单元’。”
就这样,在“废墟酒吧”的混乱中,在我距离可能获得“自由”仅有一步之遥时,我被我的死对头、系统强塞的配偶,以执行公务的名义,押往了我们被迫共同生活的起点。
我的目标——取消配对——彻底失败,并陷入了更深的困境。但我不知道,这场荒诞的“先婚后爱”游戏,其下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