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师》

《赝品师》

作者: 图图腾飞

悬疑惊悚连载

悬疑惊悚《《赝品师》讲述主角颜料许衡的甜蜜故作者“图图腾飞”倾心编著主要讲述的是:男女主角分别是许衡,颜料的悬疑惊悚,规则怪谈,推理,惊悚,家庭小说《《赝品师》由网络作家“图图腾飞”倾情创描绘了一段动人心弦的爱情故本站无广告干精彩内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67876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6 13:27:52。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赝品师》

2026-02-06 18:23:45

许衡把最后一个铜钉敲进画框背面,手指已经被锤子震得发麻。阁楼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窗外是梅雨季特有的、灰濛濛黏糊糊的天,雨水没完没了地敲打着瓦片,声音让人心烦。

他从一堆旧画框和发霉的画布里直起腰,捶了捶后颈。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这间租来的、位于老城区巷子深处的阁楼,既是他睡觉的地方,也是他的“工作室”。空气里永远混杂着松节油、乳胶、霉味,还有街角那家螺蛳粉店顽固不散的酸笋味。

手机在沾满颜料的牛仔裤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裂了道缝,显示“高老板”。许衡皱眉,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两秒,还是划开。

“小许啊,”高老板的声音永远带着那种油腻腻的热络,像隔夜的油茶,“晚上有空没?‘雅叙斋’来了几个朋友,带了点东西,想请你掌掌眼。”

“高老板,我最近……”许衡嗓子有些哑,他清了清,“手头活多。”

“知道知道,你是大忙人。”高老板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就是个小聚,不耽误你功夫。主要是李总,你知道的,搞地产那个,他新得了幅画,心里没底,指明要你看看。人家说了,劳务费,这个数。”他报了个价,够许衡付清拖欠三个月的房租,还能把手里那幅仿了半截的《江南春晓》用的矿物颜料补齐。

许衡沉默了。窗外雨声淅沥。他扭头看向墙角立着的那幅未完成的仿作——清代某个不太出名但技法细腻的山水画家的手卷。他已经摹了七成,山石的皴法,水纹的勾线,都下了苦功,几乎能以假乱真。但还缺最后那点“神”。不是技术问题,是他自己心里那口气散了。画得再像,也是假的。他对着那幅画,总想起导师当年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小许啊,你这双手,是老天爷赏饭吃。别糟蹋了。”

可老天爷赏的饭,吃不饱肚子。

“……地址发我。”许衡听见自己说。

“痛快!晚上七点,‘雅叙斋’顶楼‘听雨轩’,等你啊。”高老板满意地挂了电话。

许衡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哐”一声响。他走到墙角那面用床单遮着的、等身大的镜子前,撩开床单。镜子里的人,三十四岁,头发有些长了,胡乱抓在脑后,露出宽阔但刻着焦虑纹路的额头。眼睛底下是常年熬夜和用眼过度留下的青黑。胡子没刮,下巴上一片暗青。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袖口和胸前溅满了洗不掉的各色颜料渍。像一块用旧了的、沾满污迹的画布。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美术学院油画系高材生,毕业作品被留校收藏,导师推荐进了省美术馆修复部。端着铁饭碗,穿着白大褂,在恒温恒湿的工作室里,用最精密的仪器和最小的毛笔,让那些黯淡了几个世纪的大师之作重现光彩。那是他一生中最接近“纯粹”的时光。直到父亲查出尿毒症。

积蓄像泼进沙漠的水,瞬间蒸干。母亲早逝,他是独子。工资杯水车薪,亲戚借遍,冷眼看够。最后是修复部老主任,私下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名片:“小许,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找这个人。别说是我介绍的。”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高永财。一个在古玩字画圈子里声名狼藉、却又手眼通天的掮客。

他去了。从此,许衡成了“赝品师”。不是低级的复印机式造假,他专攻高仿。针对特定藏家的口味,仿制那些流传有序、但真迹深藏博物馆或顶级藏家手中、市面上极少露面的作品。他研究画家的生平、用笔习惯、年代特征、甚至当时用的纸张颜料配方。他做的旧,连X光机有时都难以分辨。他补的缺损,天衣无缝。他成了高永财手里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在不见光的地下市场里,切割着惊人的利润。

父亲最终还是没撑过去。葬礼很简单,他站在墓碑前,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着那捧黄土一起埋了进去。债还清了,但他再也回不去那个明亮洁净的修复室了。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知识,都沾上了洗不掉的铜臭和虚假。

他成了烂泥。但烂泥里,偶尔也能翻出点值钱的渣滓,比如今晚。

晚上六点五十,许衡推开“雅叙斋”沉重的红木大门。这里名义上是茶楼,实际上是高永财经营的一个高端私下交易场所。仿古装修,灯光刻意调得幽暗,空气里浮动着沉香和顶级岩茶的味道,掩盖着底下更复杂的气味。

穿旗袍的侍者认得他,低眉顺眼地引他上到顶楼。“听雨轩”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谈笑声。许衡推门进去。

包厢很大,中式奢华。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真真假假的古玩。正中一张巨大的茶海,高永财正给围坐的几个人斟茶。看见许衡,高永财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哎哟,我们许大专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茶海旁坐着三个人。主位是个五十出头、肚子微凸、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脸上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略带疲惫的倨傲。这就是李总,李国栋。他左手边是个穿着中式对襟衫、干瘦精明、眼神滴溜溜转的老头,是圈里有点名气的“掌眼”孙老。右手边则是个陌生面孔,三十多岁,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面容冷峻,坐姿笔挺,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紫砂杯沿,目光在许衡进来时就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李总,孙老,”高永财热情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许衡,许老师。别看年轻,手上功夫,眼力,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许老师,这位是李总,宏远地产的李总,这位是孙老,您肯定听过。这位是周先生,李总的朋友。”

许衡对李总和孙老点了点头,目光与那位“周先生”短暂相接。对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漠然,但许衡莫名感到一丝不舒服,像被冰冷的镜头扫过。

“许老师,久仰。”李国栋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敷衍,“听高老板说,你对民国油画,尤其是一些冷门画家,很有研究?”

“略懂一点。”许衡声音平淡。他知道高永财肯定又把他吹得天花乱坠。

“我最近收了幅画,有点意思,想请许老师帮忙看看。”李国栋说着,对旁边侍立的一个年轻助理示意。

助理小心地从墙角一个特制的皮质画筒里,取出一幅卷着的油画。画幅不大,约莫六十厘米见方。他戴着白手套,和另一个助手一起,在茶海旁早已准备好的空画架上,将画慢慢展开、固定。

画布暴露在灯光下的瞬间,许衡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幅民国时期的女子肖像。背景是暗调的,像是书房的一角。画中女子二十多岁,穿着素雅的改良旗袍,坐在一张藤椅上,侧着脸,目光望向画外,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哀愁,一丝倔强。笔触细腻,色彩沉稳,尤其是对脸部光影和神情的捕捉,非常到位。整体风格,确属民国西画东渐时期,受印象派影响但又保留东方含蓄韵味的典型。

画右下角有签名:林婉秋,一九三六。

林婉秋。这个名字在许衡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民国女画家,留法归来,才华横溢但一生坎坷,作品存世极少,市场上几乎不见。关于她的记载很少,只知道她晚年沉寂,下落不明。

许衡的心跳快了几拍。如果这是真迹……其价值难以估量。但首先,他得判断真假。

“许老师,您上手看看?”高永财搓着手。

许衡没说话,走上前。他没有立刻触摸画布,而是先凑近,几乎把脸贴到画面上,仔细观看。

颜料层。嗯,有自然的、细密的开片龟裂纹,裂纹走向和颜色沉淀符合几十年的老化规律。画布是民国时期常见的粗亚麻布,经纬线编织方式也对。内框的木头是老杉木,榫卯结构是手工的,有使用痕迹和微变……

他伸出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在画面边缘一处不显眼的暗色背景处,轻轻蹭了一下。指尖传来颜料颗粒的粗糙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粘连感。不是新鲜颜料的湿黏,更像是某种陈旧胶质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滞涩。

他皱了皱眉。这个感觉……有点怪。民国油画用的调色油和媒介剂,经过这么多年,不该还有这种轻微的黏感。除非保存环境极度特殊,或者……后期处理过?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再次整体审视画面。这次,他的目光聚焦在画中女子的眼睛。

他在美术馆修复过不少人物画,知道眼睛是灵魂,也是最难仿造的部分。画家倾注的情感、当时的瞬间捕捉,都会留在笔触和色彩微妙的衔接里。这双眼睛画得很好,哀愁和倔强都有了,笔触也模仿得极像。

但许衡看着看着,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不是生理上的,更像是一种……情绪上的共振?画中女子的眼神,那深藏的悲哀和无处可诉的孤寂,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这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让他以为是最近太累产生的恍惚。

“许老师,怎么样?”李国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许衡定了定神,掩饰住刚才的异样。他转向李国栋,语气平静:“李总,从画面老化痕迹、材料、笔触风格来看,初步判断,符合民国时期特征。林婉秋存世作品极少,没有公开的权威比对样本,所以……”

“所以你也看不准,是吧?”孙老突然插话,干瘦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要我说,这画好是好,但‘林婉秋’这名头,虚得很。没多少著录,也没上过大拍,谁知道是不是后人杜撰,或者……干脆就是仿的?”

高永财立刻打圆场:“孙老您这话……许老师还没说完呢。许老师,依你看,有没有什么……更确切的判断依据?”

许衡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了刚才那丝怪异的粘连感和心悸。这画绝对有问题,但问题出在哪里,他一时说不清。他需要更仔细地检查,甚至需要一些仪器辅助。但这里显然不具备条件。

“我需要时间,”许衡说,“最好能让我带回去,在更专业的光线下……”

“那不可能。”李国栋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画不能离手。许老师,你就给个痛快话,以你的经验,真品的可能性有多大?”

许衡看了一眼高永财,高永财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往“真”了说。许衡心里一阵厌恶。他知道高永财肯定想促成这笔交易,抽成丰厚。

他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画中女子的眼睛似乎正凝视着他。那股莫名的哀戚感又隐隐泛起。

“七成吧。”许衡最终给了个保守的数字,“材料、技法、时代感都对。但缺乏关键著录和比对,所以保留三成存疑。”

“七成……”李国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个概率,在古玩行里,已经算是比较高的“看真”信号了。

一直没说话的周先生,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李总,既然许老师有七成把握,不如就请许老师……临摹一份如何?”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衡猛地看向周先生。对方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临摹?”李国栋一愣。

“是的。”周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林婉秋的作品,从未在市场上出现过。这次突然露面,真假难辨。如果许老师能临摹一幅高度相似的,我们可以用摹本去做一些‘试探’。比如,送到某些特定的私人鉴赏会,或者,给一两个‘靠谱’的专家掌眼,看看反应。既能验证画的真伪,也能……提前试探市场水温。毕竟,真迹,李总肯定是舍不得轻易拿出来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许衡,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听说许老师临摹的功夫,独步江城。想必,不会让李总失望。”

高永财的眼睛亮了,立刻附和:“周先生这个主意妙啊!许老师,你看……”

许衡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什么鉴定,都是幌子。高永财和李国栋的真正目的,很可能就是让他做一幅足以乱真的高仿,然后用这仿品去设局,骗更大的鱼。至于那幅“原作”是真是假,或许他们自己都不在乎,或者,根本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他想拒绝。但话到嘴边,看着高永财那带着威胁和利诱的眼神,想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和未完成的《江南春晓》,那句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摹本……需要研究原作的每一个细节。”许衡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说,“我需要和原作单独相处足够的时间,需要拍照,需要测量,需要分析颜料层次。”

“这个好办。”周先生接话很快,“画可以暂时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许老师可以随时过去研究。地方……我来安排,保证安静,设备齐全。”他看向李国栋,“李总,您看?”

李国栋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既能验证画作,又能多一个“筹码”。他点点头:“行,就按周先生说的办。许老师,报酬方面,你放心,只要摹本能达到要求,不会亏待你。”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高永财眉开眼笑,张罗着倒茶。孙老眯着眼,看不出情绪。周先生依旧平静,只是看许衡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许衡却感觉更累了。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茶,一口灌下去。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翻涌起来的、更深的苦涩和不安。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画中的林婉秋,依旧用那种哀戚而倔强的眼神望着画外,望着这个几十年后,一群心怀鬼胎的男人,正在算计着如何用她的影像,去制造新的骗局。

许衡忽然觉得,画中女子的眼神里,除了哀愁,似乎还多了一丝……嘲讽?

是错觉吧。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夜幕下的城市灯火模糊一片。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

步滑向更深的泥潭。但裤袋里手机的重量,仿佛在提醒他银行账户的余额和催缴房租的短信。父亲的墓碑在雨里会不会冷?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他心里,让他喉咙发紧。

“许老师?”高永财的声音把他拽回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让周先生联系你,安排地方。”

许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接下来的茶叙变得索然无味,话题转到了股市和地皮。许衡如坐针毡,只盼着早点结束。那位周先生话很少,但每次目光扫过来,都让许衡有种被冰冷手术刀解剖的感觉。

好不容易捱到散场,许衡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雅叙斋”。外面的雨小了些,变成牛毛细雨,沾在脸上,冰凉。他没打车,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往回走。霓虹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扭曲的光影,像他此刻的心情。

那幅画,林婉秋的眼睛,总在他脑子里晃。还有指尖那丝诡异的粘连感。以及周先生那句“临摹一份”背后,不言而喻的险恶用心。

回到阁楼,已经快十一点。雨声敲打着天窗,阁楼里更显空寂。他开了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满地狼藉。那幅仿了一半的《江南春晓》还立在墙角,山水清幽,却抚不平他心头的躁郁。

他脱掉潮湿的外套,从冰箱里拿出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啤酒,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激起一阵颤栗。他走到工作台前,台子上散乱地放着各种颜料管、画笔、刮刀、调色板,还有一堆关于古画做旧、颜料分析的资料复印件,边缘都卷了毛。

他的目光落在台子一角,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子上。盒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纹,是他母亲留下的针线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针线,只有几样东西:父亲住院时的几张缴费单复印件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写着巨大的“催缴”,母亲唯一的一张黑白小照年轻,梳着辫子,笑容腼腆,还有……一枚小小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银戒指。

那是外婆留给母亲的,母亲临终前塞到他手里,说:“小衡,留着,万一……万一过不下去了,还能换点钱。”他从来没动过这个念头,哪怕最艰难的时候。这枚戒指,像是他心里最后一点干净的念想,提醒着他从哪里来,曾经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拿起戒指,冰凉的银质触感贴着掌心。阁楼外风雨声更急了。他闭上眼,仿佛又闻到了修复室里淡淡的樟木和试剂的味道,看到了阳光透过高窗,照在那些历经沧桑却依旧沉默伟大的画作上。

手机又震了,是房东的短信:“小许,下季房租最迟后天。不然真得请你了。”

许衡把戒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像关上了什么。

他拿起啤酒瓶,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酒精带来一丝虚浮的暖意,却让脑子更乱了。明天,周先生会联系他。他会看到那幅画,真正上手研究。然后,开始另一场伪造。用他本该用来修复、保护艺术的手,去制造一个精致的谎言。

他走到那面镜子前,再次撩开床单。镜中人眼神疲惫,深处藏着挣扎和一丝认命般的麻木。

“许衡,”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沙哑,“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如果这该死的雨停了的话,他还是会去。因为混蛋也需要吃饭,也需要一个不漏雨的屋顶。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总有一双哀愁的眼睛看着他,背景是民国老房子的雕花窗棂,窗外雨声潺潺。偶尔,那双眼睛会流下泪来,泪水不是透明的,而是暗红色的,像陈年的血,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第二天上午,雨果然没停,只是转为连绵的阴雨。手机在九点准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许衡接起,是周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冷淡,报了一个地址。城西,一个以高端私人工作室和画廊聚集闻名的创意园区,某栋楼的顶层。

“到了楼下,打这个电话。”周先生说完就挂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许衡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衣服依旧是旧的,带上他的工具包——里面装着他惯用的几支细笔、放大镜、强光手电、色卡、数码相机,还有一些他自己调配的、用于分析颜料层的试剂小样。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母亲那个铁皮盒子塞进了背包最里层。像是带着一点微弱的护身符。

创意园区的建筑很有设计感,灰白色的墙体,大面积的玻璃窗,即使在下雨天也显得冷峻而现代。周先生说的那栋楼位置僻静,入口需要刷卡。许衡拨通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男人下来,确认他身份后,带他上了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

电梯门打开,是一个开阔的 loft 空间。挑高很高,墙面刷成纯粹的白色,地面是光滑的深灰色水泥自流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迷濛的江景和城市轮廓。空间里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白色金属工作台,台子上方悬挂着可调节角度和色温的专业无影灯。工作台旁边,是几个同样金属材质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些许衡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就很精密的电子仪器。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似的洁净感和冰冷的科技感,与他那个杂乱、充满“人味”的阁楼工作室天差地别。

周先生站在工作台旁,已经等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脸色更白,神情更冷。那幅《林婉秋肖像》已经放在工作台上了,下面垫着黑色的天鹅绒衬布,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许老师,请。”周先生做了个手势,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的东西你可以随便用。需要什么,也可以跟我说。我的要求是,摹本必须达到极高的相似度,不仅仅是形似,更要……神似。”

许衡没说话,放下背包,走到工作台前。再次近距离看到这幅画,那种心悸感又隐隐浮现,但比昨晚更微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他是个匠人,至少在工作时,他需要专注。

他先戴上细棉白手套,然后打开自己的工具包,拿出强光手电和放大镜。他没有立刻去碰画,而是先用手电以不同角度照射画面,观察颜料层的反光、肌理和可能存在的修补痕迹。又用放大镜一寸寸地检查画布纤维、笔触走向、颜料开裂的细节。

周先生退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拿出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安静地看着屏幕,偶尔敲击几下键盘,并不打扰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许衡完全沉浸在画作的细节里。他发现了更多东西:画布背面有淡淡的、模糊的印章痕迹,似乎是某个早已不存在的私人收藏标记;某些颜色交界处有极其微妙的、属于时间的自然晕染;画中女子旗袍上的暗纹,是用极细的笔触一点点“织”出来的,需要极大的耐心。

越是看,他越觉得这幅画……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历经几十年动荡、辗转流传下来的东西。除了他昨天感觉到的那一丝怪异粘连感他今天在不同的边缘位置测试,感觉更明显了,几乎挑不出毛病。但正是这种完美,反而让他心里那点疑虑越来越重。就像一件古董,如果连使用痕迹和岁月磨损都模仿得天衣无缝,那它很可能就是现代人精心炮制的赝品。

可林婉秋的作品几乎无迹可寻,谁会费这么大力气去仿制一个市场价值未明的冷门画家?除非……这幅画本身,就是某个更大计划的关键?

他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无意中扫过画中女子的眼睛。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不是低血糖那种发黑,而是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仿佛脚下的地面在倾斜。同时,耳朵里“嗡”的一声,外界的声音——雨声、空调细微的风声、周先生敲键盘的声音——瞬间被拉远、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像是老式留声机卡住了唱针,又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声说话,汇聚成的噪音。

更可怕的是,他的视线开始扭曲。眼前的工作台、画作、白色的墙壁,都像浸入了水中的倒影,晃动、变形。唯有画中林婉秋的那双眼睛,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仿佛要从画布里凸出来,直直地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那双眼睛里,哀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着痛苦、愤怒和某种绝望恳求的情绪!这情绪像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进许衡的胸膛!

他猛地闭上眼睛,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砰”地撞在冰冷的金属架子上。架子上的仪器发出一阵摇晃的轻响。

“许老师?”周先生的声音响起,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而非惊讶,“你没事吧?”

许衡紧紧闭着眼,双手死死抓着身后的金属架边缘,指节泛白。那眩晕感和诡异的视听扭曲正像潮水般退去,但心脏还在疯狂擂鼓,额头上冷汗涔涔。画中眼睛带来的情绪冲击残留在体内,让他一阵阵发冷、恶心。

“没……没事。”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勉强聚焦。周先生已经站在他面前不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他,“可能有点低血糖,老毛病。”

“我这里有巧克力。”周先生转身,从旁边一个小冰箱里拿出一块黑巧克力,递给他。

许衡接过,手指还有些抖。他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浓苦的可可味在嘴里化开,稍微压下了那股恶心感。

“许老师脸色很不好。”周先生缓缓道,目光落回那幅画上,“是这画……有什么问题吗?”

许衡心里一紧。刚才的异状太诡异,他无法解释,更不能让周先生这样的人察觉异常。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嚼着巧克力,含糊地说:“画……看久了,有点晕。光线太集中。”他找了个最普通的理由。

周先生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休息一下。不着急。”

许衡走到落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江景,深呼吸。冰冷的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幻觉?疲劳过度?还是……这幅画真的有问题?那种情绪的冲击,真实得可怕,就像他亲身感受到了画中人当时的痛苦。

他回想起指尖的粘连感,画作过于完美的状态,还有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体验……一个荒诞却又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冒了出来:这幅画,会不会不止是“像”那么简单?它会不会……承载了什么不该承载的东西?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他是学画的,搞修复的,唯物主义者。什么承载不承载,都是心理作用,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可是,那心悸,那眩晕,那情绪的洪流……真的只是幻觉吗?

“许老师,”周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关于临摹,你预计需要多久?”

许衡转过身,已经基本恢复了常态,至少表面上是。“至少两周。”他说,“我需要分析颜料成分,确定当时的调色油和媒介剂配方,还要找到尽可能接近的旧画布和老颜料。最重要的是,捕捉她的‘神’。这需要时间。”

“神?”周先生似乎对这个词很感兴趣。

“嗯,就是画家的个人气息,笔触里的情绪,颜色运用的习惯……这些东西,不是靠机械模仿能出来的。”许衡解释道,目光不由自主又瞟向那幅画,“林婉秋的画,有一种很特别的……孤寂感和韧性。很难拿捏。”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许老师,你相信画……有灵魂吗?”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让许衡愣了一下。他看着周先生平静无波的脸,揣测着对方问这话的意图。是试探?还是闲聊?

“画是死的,颜料和布而已。”许衡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灵魂是看画的人赋予它的。”

周先生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转瞬即逝。“也许吧。”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两周时间可以。你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给我。这个工作室,未来两周你可以随时来用。只有一点,”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画,绝对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你所有的研究、临摹,都必须在这里完成。明白吗?”

许衡点了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限制。

“另外,”周先生补充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放在工作台边,“这是预付的一部分酬劳。密码是六个一。算是定金,也是你这段时间的生活保障。摹本完成后,付清余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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