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响到高潮时，我拔掉了音响电源。
整个宴会厅陷入死寂，只剩水晶吊灯嗡嗡的电流声。三百多位宾客的目光从红毯上的新人身上，齐刷刷转向音响控制台——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刚拔下的黑色电源线，线头还在微微颤动。
“陈默你干什么！”母亲第一个冲过来，她身上那件定制的暗红色旗袍因为跑得太急，开衩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口袋里遥控器的播放键。
宴会厅两侧四米高的LED巨幕突然亮起，画面清晰得像一刀割开所有人的视网膜——那是我们家客厅，日期显示是三个月前的凌晨两点。画面里，母亲穿着睡衣蹑手蹑脚走进客厅，熟门熟路地搬开电视柜右下角第三块活动的墙砖，从里面取出我的铁皮饼干盒。
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熟练。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存折，封面上印着“中国工商银行”，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那是我的嫁妆钱，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整整十年攒下的四十七万八千六百元。
镜头拉近，能清晰看到存折内页——母亲用我那支备用签字笔，在取款单上模仿我的签名。“陈默”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第三笔的竖钩特别用力，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她一共签了六张单子，每张八万，最后一张取走了剩余的款项。
画面切换到银行柜台监控。母亲戴着墨镜，但柜员显然认识她：“李阿姨，又帮女儿取钱啊？”
“是啊，她要买房，工作忙。”母亲的声音从隐藏式麦克风里传出来，有点发虚。
“这次全取完？这存折就销户了。”
“嗯，全取。”
六段取款记录，每次间隔一周，完美避开了大额取款需要预约的规定。最后一次，存折余额归零，柜员盖章销户时那个“已结清”的红戳，在LED屏上放大到刺眼。
宴会厅里有人倒吸冷气。
我弟陈浩站在红毯中间，白西装在灯光下白得瘆人。他的新婚妻子林薇薇扯着五米长的婚纱拖尾，脸上的精致妆容开始崩裂：“妈，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她嘴唇哆嗦着，手指向我：“陈默你疯了！在自己弟弟婚礼上放这种东西！那是家里应急用的钱，妈只是暂时借用——”
“应急？”我打断她，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应急到要给陈浩的新房装二十万一套的智能家居系统？应急到要买八万块的进口按摩浴缸？应急到全屋意大利定制家具？”
我从包里掏出另一只U盘，插进控制台。
第二段视频开始播放。这次是装修公司的监控——陈浩和林薇薇并肩站在新房客厅里，设计师正在展示效果图：“这套全屋智能系统是目前最高端的，声控灯光、窗帘、空调，还能连接婚庆模式，说‘我要结婚了’就自动播放音乐放彩带……”
“要了！”陈浩手一挥，那姿势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看中什么都是这个动作。
“浴缸呢？”林薇薇撒娇，“我想要那种带按摩喷头和星空顶的。”
“买！”陈浩搂住她的腰，“姐的嫁妆钱够用，妈说了，反正她也不着急嫁人。”
画面定格在他那张笑得理所当然的脸上。
宾客席炸开了锅。姨妈站起来想往台上冲，被姨父死死拉住。舅舅的脸色铁青，他去年还夸我懂事，知道给家里攒钱。
父亲坐在主桌，一直低着头，手里的酒杯快捏碎了。他后颈那块因为常年低头干活鼓起的肉疙瘩在颤抖——我知道，那是他极度羞愧时的反应。
“你居然在家里装监控？！”母亲尖叫起来，扑过来要抢遥控器。
我侧身躲开，她踩到自己的旗袍下摆，踉跄着差点摔倒。陈浩冲过来扶住她，转向我时眼睛血红：“陈默！你非要在今天闹是不是？！那些钱妈说了以后会还你！”
“怎么还？”我问，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这是你新房装修的明细单，总花费四十六万七千三百元。妈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爸的修理铺去年净收入四万八。按这个速度，要不吃不喝九年才能还清——如果你们不继续补贴你的话。”
我把纸扔向空中，纸张飘飘扬扬落在红毯上，正好盖住林薇薇的婚纱拖尾。
林薇薇终于反应过来，她一把扯下头纱，上面的水晶冠掉在地上摔成两半：“陈浩！你说装修钱是你自己存的！你说你姐自愿赞助的！”
“薇薇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林薇薇的嗓音尖得刺耳，“合着你们全家合伙骗我？用你姐的嫁妆钱给我们装修？这婚还结个屁！”
她转身就要走，婚纱拖尾却被陈浩踩住。“刺啦”一声，昂贵的定制婚纱裂开一道半米长的口子。
全场哗然。
我关掉LED屏，走到礼台中央拿起麦克风。手指在抖，但我攥紧了它——这支麦克风的金属外壳上有道划痕，是七年前我在大学主持比赛时摔的，当时我妈说“女孩子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但爸爸偷偷帮我修好了。
“各位亲朋好友，”我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有点颤，但足够清晰，“今天原本是我弟弟陈浩的大喜之日。作为姐姐，我应该祝福他。”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主桌。妈妈在哭，爸爸在抖，陈浩在瞪我，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在我祝福之前，我想请大家做个见证。”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那个铁皮饼干盒，原色的铁皮已经锈迹斑斑，盒盖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小熊。那是我十岁生日时，奶奶用买药剩下的钱给我买的。
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只有盒底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我把它拿出来，对准镜头。
纸条上是奶奶歪歪扭扭的字迹：“给默默攒嫁妆，别让姑娘在婆家受气。”
奶奶三年前去世了，肺癌。最后那段时间，她攥着我的手说：“默默，那盒里的钱谁都不能动，那是你的底气。”
我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脸上却在笑：“奶奶，对不起，您的默默没守住。”
我把盒子轻轻放在礼台上，铁皮撞击木质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陈浩，”我转向弟弟，“这盒子送你了。毕竟——”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准备了三个月的那句话：
“你的婚房每一块砖，都沾着你姐的嫁妆。”
说完，我拔掉麦克风电源，在三百多人的注视下，转身走下礼台。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孤独的节奏。
走到宴会厅门口时，我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陈默！你给我回来！你这个不孝女！白眼狼！”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陈浩的婚礼，彻底完了。
而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