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的十八岁生日，在傍晚六点准时开始。
一张小小的折叠餐桌，摆在三十平米出租屋的中央。
桌上没有生日蛋糕，只有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一个孤零零的荷包蛋。
母亲林慧满脸歉意地坐在对面，搓着手。
“小宇，对不起，等妈下个月发了工资，一定给你补个大蛋糕。”
林宇笑了笑，夹起那颗荷包蛋放进母亲碗里。
“妈，吃面就行，蛋糕都是奶油，腻得慌。”
他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慧眼圈一红，刚想说些什么，破旧的防盗门被敲得震天响。
“咚！咚！咚！”
“林慧！开门！知道你在家！”
尖锐的女声穿透门板，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颐指气使。
是姨妈张兰。
林宇的眉头瞬间皱起。
母亲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廉价香水味混着燥热的晚风涌了进来。
姨妈张兰穿着一件紧身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旁边的表哥张浩则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便宜的蛋糕盒。
“姐，你家这门怎么回事，敲半天不开，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张兰一进门，就用挑剔的眼神扫视着这间狭窄的屋子，嘴角撇了撇。
“给，小宇今天生日吧？当姨妈的怎么能不来。这是给你买的蛋糕。”
她把蛋糕“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几乎要震翻那碗长寿面。
林慧连忙接过水果篮，“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坐。”
“坐哪啊？”张浩一脸嫌弃地看着唯一的两把椅子，“这地方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他比林宇大三岁，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却总摆出一副社会精英的派头。
林宇没说话，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让了出来。
“哟，小宇越来越懂事了嘛。”张兰拉开椅子坐下，仿佛这是对林宇的恩赐。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长寿面，夸张地笑起来，“哎呀，姐，现在谁还吃这个啊，太寒酸了。你看我给小宇买的，水果奶油的，八寸呢，花了我一百多。”
林慧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宇心中燃起一团火，但脸上依旧平静。
他知道，任何反驳都只会招来更刻薄的羞辱。
“谢谢姨妈。”他低声说。
“一家人，客气什么。”张兰说着，话锋一转，“小宇十八了，成年了，以后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再让你妈这么辛苦了。找到暑假工没有？别一天到晚待在家里。”
林宇捏紧了拳头，“正在找。”
“找什么呀。”旁边的张浩终于开了金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彩票，扔在桌上。
“喏，表弟，哥送你的成人礼物。”
那是一张刮刮乐，面值二十元，主题是“点石成金”。
但最刺眼的是，这张刮刮乐已经被刮开了一半。
左边的“中奖号码”区已经刮开，露出了几个数字。而右边“我的号码”区，十组号码也已经被刮开了五组，刮开的区域赫然印着五个“谢谢惠顾”。
张浩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解释道：
“我刚才路过彩票店顺手买的，刮了一半，手气不行，一个都没中。”
“这不寻思着你今天生日嘛，剩下这一半就送你了，给你个发财的机会。万一中了呢？也算哥带你发财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已经不是礼物了。
这是施舍。
是把别人不要的垃圾，当成宝物一样丢给你，还要你感恩戴德。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慧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向软弱，在自己强势的妹妹面前，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林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十八年了，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上演了无数次。
他已经受够了。
“表哥，”林宇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张浩，“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张浩脸上的笑容一僵。
“怎么？看不起哥？”
“不是，”林宇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只是觉得，你刮剩下的东西，应该扔进垃圾桶，而不是送给我当生日礼物。”
“你！”张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了起来。
“林宇！你怎么跟你哥说话呢！”张兰也拍案而起，指着林宇的鼻子骂道，“你个小白眼狼！我们好心好意来给你过生日，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们的好心，就是把刮了一半的废票送给他当礼物？”林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他缓缓拿起那张刮刮乐，两根手指捏着它，仿佛捏着什么肮脏的东西。
“还是说，在姨妈和表哥眼里，我就只配得上这个？”
空气死一般寂静。
张兰和张浩被堵得哑口无言。
林慧急得快哭了，一边拉着林宇的胳膊，一边对张兰道歉：“小兰，你别生气，孩子不懂事，他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张兰尖叫起来，“我看他就是翅膀硬了！觉得我们家穷，看不起我们了是吧！”
这颠倒黑白的能力，林宇从小佩服到大。
他不想再跟他们争辩。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彩票，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冲动。
好啊。
你们不是觉得这是垃圾吗？
你们不是觉得我只配得上这个吗？
那我就收下。
林宇突然松开了紧绷的表情，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妈，没事。”他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
然后，他转向张浩，把那张刮刮乐郑重地放进口袋。
“谢谢表哥的礼物，我很喜欢。”
这一下，轮到张浩和张兰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林宇会暴怒，会顶撞，会把彩票撕掉，但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平静地收下。
这反倒让他们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哼，算你识相。”张浩悻悻地坐下。
“行了行了，吃蛋糕吧。”张兰也觉得没趣，不耐烦地打开蛋糕盒。
一股甜腻的香精味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张兰和张浩的个人秀。
从张浩公司新来的女同事有多漂亮，到张兰昨天打麻将又赢了多少钱。
林宇和母亲一句话也插不上。
他们就像是这场生日宴的观众，不，连观众都算不上，只是两个提供场地的背景板。
终于，半个小时后，两人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行了，姐，我们走了，你们慢慢吃。”
张兰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一眼林宇。
“小宇，记住，你成年了，别总让你妈操心。你表哥这个礼物，寓意很深的，是希望你明白，凡事要靠自己，别总想着天上掉馅饼。”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慧看着满桌狼藉和那个被切得乱七八糟的蛋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小宇，是妈没用……”
林宇走过去，轻轻抱住母亲。
“妈，不关你的事。”
他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张刮了一半的刮刮乐。
那张薄薄的纸片，边缘有些硌人。
他低下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中那股被压抑了十八年的怒火和不甘，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熊熊燃烧起来。
他慢慢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刮刮乐。
还有一半，没有刮开。
林宇拿起桌角的一枚硬币，指甲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看着彩票上剩下的五个覆盖着银色涂层的区域，眼神变得幽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