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婚吧。”“每次都是这句,能不能换点新鲜的?”张羽眼睛盯着屏幕,头也没转,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他刚刚抽到一件紫色装备,正兴奋着。“我是认真的。
”李唯又说了一遍。“孩子归你,我们结婚十年,也没什么财产,车给你,我搬走。
”“好好好……都听你的。”张羽依然没抬头,语气里透着他一贯的笃定。他太了解她了,
每次吵完架她都会这样闹一闹,只要自己过后说两句软话,她就会回来。李唯没再说话,
起身离开了书房。她走到阳台上,远处是翠色的山影。他们住在城中村的自建房里,很安静,
空气也好,去山下的商业街只需十五分钟。朋友来做客,都说羡慕他们这样的日子。
可只有她知道,这个家早已爬满了看不见的裂痕。年久失修的窗、夜里窜来窜去的老鼠,
还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日复一日的倦。走进杂物间,将那个布满灰尘的银色行李箱取出来。
边边角角微微泛黄,似乎在无声地叫嚣着,它陪了自己很多年了。十二年前,
他决定在隔壁市创业,自己拖着这个厚重的行李箱过去找他,那年她弃掉了在江宁的交际圈,
过去陪他一起创业。那一刻她觉得是她幸福的开端,他白天忙自己的事业,
李唯过去后工作也很顺利。晚上两人会窝在沙发上畅想未来,什么时候结婚,
什么时候生孩子,下个月要不要计划出去旅游一趟.....李唯蹲下身,
用抹布擦拭着行李箱上的灰尘,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像是在为她终于下定决心而感到高兴,贴在箱子上的卡通人物沾到抹布上,
她伸手将它摘下来。是海贼王里面的主人公,路飞戴着黄色草帽,正咧开嘴冲着她笑。
孕期是他推荐她看这部动漫的,说能解闷。没想到她真的喜欢上了那几个热血的少年。
后来孩子出生,他们一家还会凑在一起重温。那时候,他们是朋友圈里最让人羡慕的一对。
张羽比李唯大八岁,曾经是个很好的引导者。李唯性子软,喜欢待在舒适区里,
他就一次次鼓励她:“怕什么,有我呢。”他带她尝试各种新鲜事物,去没去过的地方,
吃没吃过的菜。哪怕自己怕得要命,也陪她坐过山车,下来吐得昏天黑地。
和朋友聚会他总是带着她,有时别人约他去会所,他会偷偷给她打电话:“来接我好不好?
”贴纸背后的胶已经干涸发脆,轻轻一碰就脱落下来。李唯捏着那张小小的路飞,
小心地放进大衣口袋。她打开衣柜,把常穿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收进泛黄的行李箱。
两个孩子都在学校,这时候离开正好。她怕等到她们回来,被那两双小手抱住腿,
软软地问:“妈妈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那样她又该心软了。拖着箱子经过客厅时,
书房里依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他听见脚步声,却没回头。
这是他们之间某种默契:每次吵完,她会出去待一会儿。往常她只是去看场电影,
或是坐在咖啡厅里发呆,最晚孩子放学时也就回来了。所以他理所当然认为她会像往常一样,
闹一会,到时间就回来了,再不济他开车去接一趟,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记得发定位,
我去接你。”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句。李唯没有应声。提着行李箱下楼,她看着斑驳的台阶,
墙壁上还挂着蜘蛛网,十年前,她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手牵手上楼,
身后跟着的是为她们庆祝的好友…..那时每一步都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此刻虽然是下楼,
但脚步格外沉重,终于走到楼下,她看了眼停在车位上的车。八年前买的,大女儿刚满一岁。
如今它也老了,行驶起来各处都在响,每年修修补补也得花好几千。
可它陪他们走过太多路:接送孩子、逛游乐场、深夜急诊……它早已是家里沉默的一员。
李唯站在路边打开叫车软件,突然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找朋友吗?
身边这些年除了孩子同学家长,好像没什么朋友,她几乎没什么社交。
那个认识了二十年的闺蜜?自从她结婚后,彼此就走进了不同的世界,
对方还在职场拼杀、泡吧旅行,而李唯则是工作,孩子,游乐场,明明在同一座城市,
却活成了两条平行线。她深吸一口气,打了车,回到初来江宁时住过的南苑区。
在酒店放下行李,再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收到了婆婆发来的消息。去哪里玩了,
还回来吃饭吗?还有一条小女儿发来的语音,软软糯糯的:“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退出微信,走进了不远处的一家清吧,生意不算好,三三两两的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风景很好,窗外是江,江对面是璀璨的市中心。算算时间,她好像已经两年没去过江对面了。
很远吗?不远。从家到那边也就二十公里。开车二十五分钟左右。但是她困在那一方小天地,
出不去而已。台上弹吉他的歌手或许注意到她眼中的空茫,也或许只是店里太安静,
所以格外留意每位客人。“接下来这首歌送给那位靠窗的小姐。”李唯没能听见歌名,
因为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妈。是她亲妈。李唯起身离开座位,来到清吧门口,
按下了接听键。“你去哪儿了?张羽打电话说到处找你,找不到”李唯靠着墙,
握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知道说出下一句话会得到怎样的回应,可她还是要说:“妈,
我要离婚。”听筒里果然响起她意料之内的话语:“你又在闹什么,他对你不好吗?
当年我们都觉得你年纪小,是你非要那么早结婚,自己选的,赶紧回去,别闹了,
让人觉得我们家女儿没教养。”江边的风又冷又急,连带着她的声音也发颤:“我没有闹。
”“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我当年被你爸抓着头发打,为了你和你哥也没离!
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离婚?传出去好听吗?”他还是老样子。联系不上她,就找她妈妈。
往常这时候,李唯已经妥协,然后挂掉电话,给张羽发定位,等他来接。但今天她不想。
她不想回去,也不想再听那些“为了你好”的劝告。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父母常年争吵,父亲好赌,脾气暴烈。所以她早早就逃离了那个家。
张羽的父母感情很好,对她也和善,这正是她一次次心软回头的原因之一,
她贪恋这个家给她的温暖,那是她从小到大都没真正拥有过的。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走回座位。那首“送给她的歌”已经唱完了。李唯端起桌上的鸡尾酒,抿了一口。
玻璃杯沁着凉意,杯壁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指尖一碰,就有水珠滑下来。张家饭桌上。
张父有一搭没一搭的逗着两个孙女,张妈夹了一筷子菜到两个孙女碗里,
“小唯跟谁出去玩了,为什么我发消息不回?”张羽咽下米饭,语气平静的说道:“不知道,
应该是她朋友吧,吃完饭我去接她。”他没有告诉父母白天的小插曲,即便提了,
父母也会觉得李唯只是闹脾气,总会回来的。所以没必要徒增烦恼。直到晚上十二点,
她还是没接他的电话,他这才将游戏退出,再次拨通了岳母的电话。“妈。
您联系到小唯了吗,她还没回家,太晚了我有些担心她。”“她把我电话挂了,张羽啊,
小唯年纪小,平时你多让着她。”“放心吧,妈我这就去接她回来。”“好孩子。
”张羽挂断了电话,编辑了几条消息发过去:你到底要怎么样?家里所有人都迁就你,
你还不满足?老婆,你在哪儿?太晚了,我去接你好不好。次日,
李唯看着手机上的婆婆妈打来的三通未接,她能想象到,自己接听她会说些什么。“小唯啊,
我不知道你们又因为什么吵架。”“但是这些年,你说什么小羽听你的。
”“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这样闹不好。”“听话,赶紧回来吧。”还有三通是她亲妈的,
其中有一通是她爸爸打来的,他一定会说:“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尽做出些给老子丢脸的事!”李唯退出通话记录,又点开微信。一条条消息,
熟悉得像循环播放的老歌。她和张羽恋爱两年,结婚十年。不爱了吗?不是。他们相爱过,
毋庸置疑。没有出轨,也没有家暴,甚至在外人眼中,他们是一对模范夫妻,恩爱,
有两个可爱、漂亮的女儿。但是她执意要结束这段婚姻,
结束这段将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婚姻。她站在酒店的窗子前,看着对面那栋绿色的高楼,
记忆像是被风吹开的书页,哗啦啦的翻回十二年前,她和张羽就住在那栋楼的第26层,
那是他初次决定要前往金川创业,他会从后面搂住她的腰,
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要将我们往返的车票攒起来,结婚的时候看会有多厚。
”他会突然从隔壁市赶回来,给她一个惊喜,有一次,他突然半夜十二点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