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最近出了件怪事。新科状元柳青云府上,
那位据说是乡下来的、大字不识一个的原配妻子,
每天早上都要在院子里“晨练”别家夫人晨练是绣花、扑蝶。这位夫人晨练,是倒拔垂杨柳。
柳状元那位娇滴滴的表妹哭着去告状:“表嫂她……她把老太太赏我的玉镯子捏碎了!
”柳状元大怒,冲进后院兴师问罪。一刻钟后。下人们看见状元郎扶着墙出来,官帽歪了,
脸肿得像刚出笼的发面馒头,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夫人手劲……甚是康健,
甚是康健……”众人皆传柳大人惧内。只有柳青云自己知道,那哪里是惧内?
那分明是在供奉一尊活祖宗!1王翠花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像是一块千斤重的青石板突然化成了棉花糖。她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
白生生、软绵绵的五根指头,没有石苔,没有风化的裂纹,
更没有那颗含了三百年都没舍得吐出来的石珠子。“亏了。”她张了张嘴,
嗓子里发出的不是威严的狮吼,而是一声细弱蚊蝇的哼哼。想她石三娘,
堂堂顺天府衙门口左边那座镇宅石狮子,受了三百年香火,看尽了人间百态。结果呢?
就因为信了柳青云那个穷酸书生的鬼话!那小子当年穷得连把伞都买不起,
天天缩在她肚皮底下躲雨背书。她看他可怜,每逢考试就偷偷给他吹口仙气,
帮他把那些晦气全吹跑。他倒好,摸着她的石头爪子发誓:“狮娘狮娘,
若我柳青云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定要给你重塑金身,天天供奉大猪头!”金身呢?猪头呢?
他中了状元,第一件事就是嫌衙门口太窄,马车进不去,指挥着一帮石匠,拿着大铁锤,
把她给砸了!砸了啊!那一锤子下去,她只觉得天灵盖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再一睁眼,
就变成了这个正坐在轿子里、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村姑“王翠花”脑子里残存的记忆告诉她,
这王翠花是柳青云在乡下娶的原配,此番进京,是来“享福”的。“享福?
”石三娘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在石狮子界堪称“狰狞”,在人类看来却是“傻笑”的表情。
依她看大门三百年的经验,这哪是接去享福,分明是接去填坑的。正琢磨着,
轿子“哐当”一声落了地。外头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跟公鸭子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哎哟,
这就是乡下来的夫人吧?怎么还不下来?难不成还等着我们八抬大轿请您出来?
”石三娘眉头一皱。这规矩不对。按照大明律例,正妻进门,得开中门,放鞭炮,
新郎官亲自踢轿门。现在这动静,倒像是衙门里审犯人的杀威棒。她伸手去推轿门。“咔嚓。
”一声脆响。那木头做的轿门,连带着半边轿厢,被她轻轻一推,直接飞了出去。
飞出去了三丈远。“砰!”轿门砸在了状元府朱红色的大门上,把那门板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门口站着的那个穿红着绿的婆子,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鹅蛋,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石三娘从破烂的轿子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嫌弃:“这木头,糟了。不结实。
”那婆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腿肚子直转筋,但想到自己是老夫人身边的得力干将,
又挺起了腰杆,指着石三娘骂道:“好你个乡下泼妇!刚进门就敢砸状元府的大门!
这可是御赐的宅子!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石三娘歪着头看她。这婆子身上没有官气,
倒是有一股子狐假虎威的骚气。“你是谁?”石三娘问。“我是府里的管事张嬷嬷!
老夫人派我来教教你规矩!”张嬷嬷说着,撸起袖子,露出一双干枯的手,
上来就要掐石三娘的胳膊。这招她熟。乡下女人皮厚,得掐里头的嫩肉,一掐一个准,
疼得她们哭爹喊娘,还看不出伤。石三娘没躲。笑话,她当石狮子的时候,
哪个敢对她动手动脚?就算是那些喝醉了酒的登徒子,一拳打上来,也是自己骨折。
张嬷嬷的手,狠狠地掐在了石三娘的胳膊上。然后。“嗷——!!!”一声惨叫,
划破了京城上空的宁静。张嬷嬷捂着自己的手指头,疼得原地跳起了大神。
她感觉自己不是掐在了肉上,而是掐在了一块刚出炉的生铁上!指甲盖都掀翻了!
石三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上面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她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
一脸诚恳地问:“大娘,你这是在给我挠痒痒吗?力道不够啊,下次没吃饭就别出来干活了。
”2张嬷嬷疼得鼻涕眼泪一起流,指着石三娘“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大家都指指点点,说这状元府的门槛真是高,
新媳妇刚来就给下马威,没想到这新媳妇是个练家子。石三娘不喜欢被人围观。
以前在衙门口,天天被人盯着看,还有小孩往她嘴里塞鞭炮,烦都烦死了。
她抬腿就往府里走。“站……站住!”张嬷嬷忍着剧痛,横身挡在门口,“没有老夫人的话,
谁许你进去的?走侧门!乡下婆娘只配走狗洞!
”她指了指大门旁边那个只有半人高、平时用来运泔水的角门。石三娘看了看那个洞。
太小了。她这身板虽然看着瘦,但骨头重啊。万一卡住了,还得把墙拆了,多麻烦。
“我不走那个。”石三娘摇头,“我走这个。”她指了指正门。“这门关着呢!
钥匙在老夫人手里!”张嬷嬷冷笑,“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开!”她心想,
这大门是上好的铁梨木做的,门栓是碗口粗的枣木,就算是两个壮汉也撞不开。
石三娘点了点头。“行,那我自己开。”她走到大门前,伸出两只手,分别按在两扇门板上。
气沉丹田。虽然没有丹田,但意思到了就行。她想象自己还是那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正准备伸个懒腰。“开!”她轻喝一声,双臂往两边一分。“嘎吱——崩!
”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那根碗口粗的枣木门栓,
像根脆黄瓜一样,直接断成了两截。两扇厚重的大门,被她推得猛地撞向两边的墙壁。“轰!
”墙皮被震得簌簌掉落,灰尘四起。张嬷嬷彻底傻了。她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门栓,
又看看一脸平静、正拍打手上木屑的石三娘,只觉得裤裆里一阵湿热。尿了。
石三娘跨过高高的门槛,回头看了一眼张嬷嬷,好心提醒道:“大娘,你漏水了。
年纪大了要注意保养,回头喝点猪腰子汤补补。”说完,她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状元府。
府里的景色不错。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石三娘看着那些石头堆成的假山,倍感亲切。
这都是她的远房亲戚啊!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一块太湖石,感叹道:“长得真俊,
就是瘦了点,没我结实。”手指头一用力。“咔。”太湖石上被她抠下来一块碎石头。
石三娘赶紧把碎石头塞回去,假装无事发生。“这府里的东西,怎么都跟纸糊的似的。
”她摇头叹息,心里盘算着,等见到柳青云那个负心汉,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欠她的金身什么时候还。正走着,迎面走来一群莺莺燕燕。为首的一个女子,
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罗裙,走路风摆杨柳,脸上挂着一副欲语还休的表情。
这就是柳青云的表妹,林黛儿。此林黛儿非彼林黛玉,纯属碰瓷林黛儿看到石三娘,
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笑脸。“哎呀,这就是表嫂吧?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快,快带表嫂去洗漱一番,别让人笑话我们柳府没规矩。”她一挥手帕,
几个丫鬟就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要拉石三娘。石三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任凭那些丫鬟怎么拉、怎么拽,她就像生了根一样,稳如泰山。“你们这是干嘛?
”石三娘问,“拔河吗?”3林黛儿见丫鬟们拉不动,脸上有点挂不住。她走上前,
亲热地挽住石三娘的胳膊,娇声道:“表嫂,你这是做什么?大家都是一家人。来,
我带你去见姑妈。”石三娘低头看了看挽着自己的那只手。白嫩,细滑,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就是指甲太长,戳得慌。“你别靠我这么近。”石三娘诚实地说,“你身上粉味儿太重,
呛鼻子。”林黛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乡下婆娘,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她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火气,强笑道:“表嫂真会开玩笑。走吧,姑妈等急了。”一行人来到了正厅。
正厅里,端坐着一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太,正是柳青云的亲娘,柳老夫人。
柳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眼皮子都没抬,冷冷地说:“既然进了门,就得守规矩。跪下,
给祖宗磕头,敬茶。”旁边早有丫鬟端来了一杯茶。那茶杯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烧开的滚水。
石三娘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地上放着的一个蒲团。那蒲团看着鼓鼓囊囊的,
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她没跪。石狮子只跪天地君亲师,这老太太算哪根葱?哦,
算“亲”但柳青云那个王八蛋把她砸了,这门亲事早就算吹了。现在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
哪有债主给欠债人的娘磕头的道理?“我腰不好,跪不下去。”石三娘直挺挺地站着,
“直接喝茶吧。”说着,她伸手去拿那杯茶。端茶的丫鬟手一抖,
那杯滚烫的茶水“不小心”就往石三娘手上泼去。这是宅斗里常用的把戏。烫你一下,
你一叫唤,杯子一摔,就治你个“大不敬”的罪名。可惜,她们遇到的是石三娘。
滚烫的茶水泼在石三娘的手背上。石三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甚至觉得有点舒服。
以前夏天晒太阳,那石头表面的温度可比这高多了,这点水温,顶多算是温水洗手。
她稳稳地接住了茶杯,顺手把那个丫鬟手里的托盘也拿了过来。“谢谢啊,正好渴了。
”她一仰头,把那杯滚烫的茶水,连带着茶叶,一口闷了。“咕嘟。”喝完,
她还砸吧砸吧嘴:“有点淡。下次放点盐。”满屋子的人都看傻了。那可是刚烧开的水啊!
这女人的嗓子眼是铁打的吗?柳老夫人手里的佛珠都忘了转,瞪着眼睛看着石三娘,
像是看见了鬼。“你……你没事?”“我能有啥事?”石三娘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咔嚓。
”上好的紫檀木桌子,被她放杯子时稍微用了点力,直接压塌了一角。杯子陷进了木头里,
扣都扣不出来。“哎呀。”石三娘一脸无辜,“这桌子也不结实。
你们家是不是没钱买好家具啊?要是没钱,就把欠我的金身折现给我,我自己去买。
”4正闹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什么!吵什么!成何体统!
”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白面微须,一双桃花眼,
正是当朝状元郎,柳青云。石三娘一看见他,眼睛就亮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对,
是债主见了欠债人,分外亲切。“哎呀,相公!”石三娘大喊一声,张开双臂就扑了过去。
她这一扑,带着三百年积攒的“思念”和一身怪力。
柳青云刚想摆出一副严夫的架势训斥几句,就感觉一座大山朝自己撞了过来。“砰!
”两人撞了个满怀。柳青云只觉得胸口一闷,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去。直接飞出了正厅,摔在了院子里的花坛里。
“哎哟——我的腰!”柳青云躺在牡丹花丛中,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石三娘站在原地,
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有些纳闷:“相公,你怎么飞了?是看见我太高兴了吗?”她走过去,
像拔萝卜一样,把柳青云从花坛里拔了出来。柳青云疼得脸色煞白,指着石三娘,
手指头直哆嗦:“你……你这泼妇!你想谋杀亲夫吗?”“谋杀?”石三娘瞪大了眼睛,
“我这是爱抚!咱们乡下人表达感情都这样,越喜欢谁,劲儿越大。
”她伸手帮柳青云拍打身上的泥土。“啪!啪!啪!”每拍一下,柳青云就浑身一颤,
感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别……别拍了!再拍要出人命了!”柳青云拼命挣扎,
试图逃离魔爪。但石三娘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相公,
你这身子骨太虚了。”石三娘一脸嫌弃,“以后得多练练。明天开始,跟我一起举石锁。
”柳青云欲哭无泪。他看着眼前这个力大无穷的女人,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疑惑。
这还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王翠花吗?怎么几年不见,变成了这么个怪物?
“你……你先放开我。”柳青云喘着粗气说,“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哦。”石三娘松开了手。柳青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幸亏林黛儿及时冲过来,
扶住了他。“表哥,你没事吧?表嫂她……她也太不知轻重了。
”林黛儿一边给柳青云揉胸口,一边眼泪汪汪地控诉。石三娘看着他们俩腻歪,
心里一阵冷笑。好一对狗男女。当着我这个正室的面演恩爱戏码?行,那我就给你们加点料。
“哎呀,表妹,你这手法不对。”石三娘走上前,“揉胸口得用巧劲,你这样揉,
只会把淤血揉散了,更疼。来,我教你。”说着,她伸出手,对着柳青云的后背就是一掌。
“通气掌!”“砰!”柳青云张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浊气其实是早饭。“看,
通了吧?”石三娘拍了拍手,一脸得意。5晚上。柳青云死活不肯进新房。他怕了。
白天那一掌,差点把他送走。但柳老夫人发话了:“翠花刚进门,你若是冷落了她,
传出去名声不好。今晚你必须去她房里。”柳青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
怀揣着“上刑场”的心情,来到了新房。推开门,只见石三娘正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个大猪蹄子,啃得满嘴流油。看见柳青云进来,她举起猪蹄子,
热情地招呼:“相公,来一口?这猪蹄子炖得不错,烂乎。”柳青云看着那油腻腻的猪蹄子,
胃里一阵翻腾。“我……我不饿。”他走到桌边坐下,试图用圣人之道来感化这个野蛮人。
“翠花啊,既然进了京,就要学习京城的礼仪。女子当温婉贤淑,不可动粗,
不可贪食……”石三娘一边啃猪蹄,一边点头。“嗯,嗯,你说得对。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塑金身?”柳青云一愣:“什么金身?”“你忘了?”石三娘放下猪蹄,
擦了擦嘴,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当年你在衙门口发的誓。若得高中,必塑金身。
”柳青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只有天知地知他知石狮子知。王翠花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自己说梦话被她听见了?他强作镇定:“胡说八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何时发过这种誓?”“不承认?”石三娘站了起来。她慢慢走向柳青云,影子投在墙上,
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相公,做人要讲诚信。骗人是要吞一千根针的。
”柳青云吓得往后缩:“你……你要干什么?”“不干什么。睡觉。
”石三娘一把抓住柳青云的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往床上一扔。“砰!
”柳青云摔在床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石三娘就躺了下来。她这一躺,不要紧。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张花梨木的雕花大床,塌了。彻底塌了。床板断裂,床腿折断,
帐幔倒塌。两人瞬间被埋在了一堆木头和布料里。“救……救命啊!
”废墟里传来柳青云绝望的呼救声。石三娘从乱堆里探出头来,吐掉嘴里的一根木屑,
一脸无辜:“相公,你这床……质量也太差了。明天换个石头的吧,石头的结实。
”天刚蒙蒙亮。柳府的后厨里,几个婆子正凑在一起嘀咕。昨晚那动静太大了。
主屋那张花梨木大床塌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连夜飞遍了整个宅子。“听说了吗?
那乡下婆娘是个石磨成精的,一屁股就把床给坐塌了!”“可怜咱们大爷,
今早是扶着腰出来的,脸色白得像那刚刷了粉的墙。”张嬷嬷裹着满手的纱布,
咬牙切齿地吩咐:“老夫人交代了,今儿早膳,给那泼妇立立规矩。京城里的贵人吃饭,
讲究个『雅』字。给她上『珍珠翡翠汤』。”所谓珍珠翡翠汤,其实就是白水煮白菜,
里面扔两粒米。饭厅里。柳老夫人端坐主位,柳青云歪在椅子上,腰后垫了三个软枕,
一脸的生无可恋。林黛儿坐在一旁,用手帕掩着嘴,眼角眉梢都是看好戏的笑意。
石三娘来了。她走路带风,脚下的青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柳青云的心尖上。“早啊,大娘。早啊,相公。
”石三娘一屁股坐在圆凳上。“咔嚓。”圆凳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腿儿弯了。
石三娘嫌弃地挪了挪屁股,扎了个马步,悬空坐着。“上菜——”张嬷嬷高喊一声。
丫鬟们鱼贯而入。摆在柳老夫人和柳青云面前的,是燕窝粥、蟹粉酥、水晶饺,香气扑鼻。
摆在石三娘面前的,是一碗清可见底的白菜汤,里面漂着两粒可怜巴巴的米粒。
还有一双象牙筷子。那筷子细得像香烛里的竹芯。“翠花啊,”柳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咱们这样的人家,早膳不宜油腻,要清心寡欲。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石三娘低头看了看那碗汤。这连给她本体洗脚都不够。“就这?”她问。“这是规矩。
”林黛儿插嘴道,“表嫂怕是没吃过这么精细的东西吧?这叫惜福。”石三娘点了点头。
“懂了。你们家穷,吃不起饭。”她叹了口气,一脸同情地看着柳青云。“相公,
难怪你这么虚。连个猪头都吃不上,天天喝刷锅水,能不虚吗?”柳青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是上等的高汤……”话没说完,就见石三娘伸出手,没拿筷子,
直接端起那个比她巴掌还小的瓷碗。一仰脖。连汤带碗,一起塞进了嘴里。“嘎嘣!嘎嘣!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响起。那上好的景德镇薄胎瓷碗,在她嘴里像是脆饼干一样,
被嚼得粉碎。满屋子死一般的寂静。丫鬟们吓得托盘都拿不稳了。石三娘咽了下去,
打了个饱嗝,摇了摇头:“这饼子太硬,没味儿。还有点扎嘴。”她目光一转,
盯上了桌子中央那盘刚出笼的、给柳老夫人准备的八宝鸭。“这个看着还行。”她伸手一抓。
整只鸭子被她拎了起来。“不可!”张嬷嬷尖叫,“那是老夫人的……”“吧唧。
”石三娘一口咬掉了半个鸭头,连骨头都没吐。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大娘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种硬菜我替她受累了。不用谢,
这是我该做的。”风卷残云。一刻钟后。桌上只剩下一堆空盘子,和几双被捏断的象牙筷子。
石三娘摸了摸肚子,意犹未尽地看着柳青云:“相公,咱家什么时候杀猪?我想吃猪头。
要带毛的那种,有嚼劲。”柳青云看着她那口白森森的牙,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6吃完饭,柳老夫人称病回房了。她怕再待下去,自己那把老骨头也得被这妖孽当脆骨嚼了。
对付石三娘的任务,落到了林黛儿头上。林黛儿把石三娘领到了花园的凉亭里。
桌上摆着绣架、丝线,还有几本《女德》、《女戒》。“表嫂,
”林黛儿笑得像只藏了刀子的狐狸,“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这女红是必须要会的。
今日我便教你绣这『鸳鸯戏水』。”她捻起一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翘着兰花指,
在绷好的绢布上穿梭,姿态优美得像是在跳舞。“看懂了吗?要心静,手稳。
”林黛儿把针递给石三娘。石三娘接过来。她两根手指捏着那根针,
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玩意儿,比她身上的跳蚤还小。“这是兵器?”石三娘问。
“这是绣花针!”林黛儿翻了个白眼。“太细了。”石三娘摇头,“杀不死人。
扎眼睛都费劲。”“谁让你杀人了!是让你绣花!”石三娘叹了口气。既然是相公家的规矩,
那就绣吧。她试着用力捏住针尾,往布上一戳。“叮。”针断了。“哎呀,这兵器质量不行。
”林黛儿又递给她一根。“叮。”又断了。连续断了十几根后,林黛儿的脸都绿了。
“你到底会不会用劲!要轻!要柔!”石三娘有点不耐烦了。她觉得这女人是在刁难她。
这么细的铁丝,连个石缝都剔不了,还非得往布上戳。“有没有粗点的?”石三娘问。
“没有!”“那我自己找。”石三娘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花园角落里,
花匠用来捣药的一根铁杵上。那铁杵有婴儿手臂粗,黑黝黝的,看着就趁手。她走过去,
一把抄起铁杵。“这个好。这个劲大。”她回到绣架前,举起铁杵,对着那块薄薄的绢布,
狠狠地扎了下去。“噗!”一声闷响。绢布破了。绣架散了。连带着下面的石桌子,
也被戳出了一个大窟窿。石三娘满意地点了点头:“看,这才叫穿针引线。一下子就透了,
多痛快。”林黛儿看着那个被戳穿的石桌,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她突然觉得,
自己这个“绿茶”在这块“顽石”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人家不是不懂规矩。
人家是专门来拆规矩的。接连几天,状元府鸡飞狗跳。门把手被捏碎了三个,
茶杯阵亡了两套,连后院那棵百年老槐树,都因为石三娘嫌它挡光,给“顺手”拔了起来,
挪了个窝。柳老夫人终于坐不住了。“这哪是媳妇!这分明是被恶鬼附了身!请道士!
快去请清虚观的王真人!”王真人来了。这老道士留着山羊胡,手持桃木剑,身穿八卦袍,
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一个端着黑狗血,一个拿着符纸。院子里搭起了法台。
石三娘正蹲在台阶上磨牙用一块鹅卵石,看见这阵仗,顿时来了兴趣。“哎呀,相公,
咱家今天唱大戏啊?这老头是唱哪出的?《钟馗捉鬼》吗?”柳青云躲在柱子后面,
咬牙切齿:“孽障!死到临头还不自知!今日真人就要收了你这妖孽!”王真人一甩拂尘,
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孽,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说着,他抓起一把糯米,朝石三娘撒了过去。石三娘没躲。她张开嘴,接住了几粒糯米,
嚼了嚼。“生的。不好吃。下次蒸熟了再扔。”王真人愣了一下。这剧本不对啊。
一般妖怪碰到糯米,不是应该冒黑烟、惨叫打滚吗?
他咬破舌尖其实是咬破了藏在嘴里的鸡血包,一口血喷在桃木剑上,大喝一声:“看剑!
”桃木剑带着风声,直刺石三娘的眉心。石三娘看着那把木头剑,心里有点同情这个老头。
这么大岁数了,还拿个玩具出来耍,怪不容易的。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老大爷,这木头剑没开刃,杀鸡都费劲。”王真人涨红了脸,拼命往回抽剑。纹丝不动。
那剑就像是长在了石三娘的手指缝里。“你……你松手!”“哦。”石三娘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嚓。”桃木剑断成了三截。王真人用力过猛,一个屁墩儿坐在了地上,摔得尾巴骨生疼。
石三娘捡起地上的断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桃木不行,没过雷劫。想要辟邪,
得用雷击木。我以前住那庙门口有棵树,被雷劈过八回,那才叫劲道。”她走到法台前,
看着那碗黑狗血。“这血不新鲜了,都结块了。大爷,你这道具准备得不走心啊。
”王真人看着眼前这个徒手折断桃木剑、还点评黑狗血口感的女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娘的不是妖怪。这是魔神降世啊!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连道童都不要了。“无量天尊!这活儿贫道接不了!这是大罗金仙下凡历劫,
你们自求多福吧!”柳青云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着落荒而逃的大师,
又看看正在研究符纸画工的石三娘,只觉得眼前一黑。7赶跑了道士,
石三娘突然想起了正事。她是来收账的。金身没给,猪头没吃爽,这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拦住了正要溜走的柳青云。“相公,别走啊。咱们聊聊钱的事。
”柳青云哆嗦着问:“什……什么钱?”“你欠我的香火钱。”石三娘掰着手指头算,
“一座金身,少说得用五百两金子。再加上三百年的利息,
还有这几天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哦不,是压惊银子。”她大手一挥:“凑个整,
一万两白银。给钱。”“一万两?!”柳青云尖叫起来,“你把我卖了也没这么多钱!
我虽是状元,但俸禄有限,府里开销又大……”“没钱?”石三娘脸色一沉。
“没钱你住这么大的房子?没钱你养那么多丫鬟?没钱你表妹头上戴的那个金步摇是哪来的?
”她一把揪住柳青云的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往账房走。“走,
带我去看看你的小金库。”账房门口,挂着一把大铜锁。账房先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听见动静,刚一抬头,就看见一扇门板飞了进来。“哐!”门板拍在墙上,震下来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