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慢分钟的逃亡罗湖关口的大钟永远比香港慢三分钟。
我们四个人却拼命想跑赢时间——一个拆了自家祠堂盖网吧,一个把情书折成港股K线图,
一个用校服袖口擦油画颜料,而我,在潮湿的出租屋里监听全世界的短波电台。
直到那座代表旧世界的钟楼被爆破的夜晚,
我们才在飞扬的尘土里看见彼此手上的准考证:原来这场逃亡的终点,是同一场高考。
---2 祠堂网吧与短波密语罗湖关口那座灰扑扑的钟楼,像个固执的老头子,
矗立在深圳河这边,永远比河对岸香港那头的大钟慢三分钟。陈浩总觉得,
这三分钟是个鸿沟,里面填满了说不清的东西。2005年秋天,
他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单车冲过沿河路时,关口刚刚吐出一批早起的旅客,
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融入刚刚苏醒的罗湖。空气里有隔夜茶水的微酸,
晨雾未散尽的湿润,还有隐约从对面飘过来的,更急促一些的都市气息。
他的目的地不是关口,是前面街角那栋快被“拆”字淹没了的老祠堂。他家祠堂。
昨晚吵到后半夜,爷爷的咆哮和父亲的闷吼似乎还粘在祠堂斑驳的墙皮上。父亲陈建国,
这个前纺织厂车间主任,现在的“下岗再就业典范”,决定响应“鼓励个体经营”的什么风,
要把这祖宗留下来的地方,改成网吧。祖宗牌位?暂时请到家里小客厅挤一挤。
爷爷差点没把拐棍敲断。陈浩刹住车,祠堂门口蹲着个人,校服外套系在腰间,
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对着马路对面花花绿绿的店铺招牌和更远处几栋在建的、包裹着绿色防护网的摩天大楼,
飞快地画着什么。是周屿。他们班,或者说他们整个罗湖中学,最“怪”的人之一。
“又写生呢,艺术家?”陈浩踢开车撑子。周屿头也没抬,用铅笔在纸上划拉,
袖口蹭上一片灰黑。“写什么生,速写。记录‘时代的阵痛’。
”他指了指祠堂墙上鲜红的“拆”字,又指了指对面,“看,阵痛旁边,是新长出来的瘤子,
还是胚胎?”陈浩懒得琢磨他这些弯弯绕,凑过去看。画纸上,
祠堂破败的门楼线条僵硬沉重,
而对面的新楼则用凌乱的短线勾勒出一种膨胀的、充满攻击性的生长感。中间那条马路,
被周屿画得特别宽,像条河。“你爸真要动手了?”周屿终于停下笔,抬起眼。他眼睛很亮,
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不符合年龄的锐利,或者说,神经质。“快了。
老爷子躺祠堂门口都没用。”陈浩烦躁地抓抓头发,“你爸呢?厂里还行?
”周屿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电子厂,流水线,有什么行不行。
昨天带回一堆残次电路板,让我练焊接,说以后用得着。”他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站起来,露出校服袖口上洗不掉的油画颜料痕迹,赭石混着群青,像一块顽固的淤青。
两人推着单车往学校走。快到校门时,看见林薇从一辆崭新的银色别克君威里下来,
驾驶座上的男人西装革履,隔着车窗又对她嘱咐了几句。林薇点点头,
拎着印有“上海滩”Logo的精致书包转身,
脸上那种乖巧的、标准的微笑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就消失了,换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木然。
她今天把长发规矩地扎成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喏,‘港股K线图女士’来了。
”周屿压低声音。陈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上周课间,他无意间看见林薇摊在桌上的笔记本,
里面不是数学公式,也不是英文单词,而是一张张手绘的、弯弯曲曲的折线图,
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和日期。他认得那形状,他爸最近天天盯着电脑屏幕看的,
就是那玩意——股票K线图。只不过林薇画的那些折线之间,偶尔会冒出几句诗,
或者一两个意味不明的词语,像某种秘密代码。林薇也看见了他们,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
很自然地和陈浩并肩,对周屿点了点头。“早。”“早。你爸又送?”陈浩问。“嗯,
他今天去广州谈生意。”林薇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被精心调试过的柔和,
但底下是空的,没有多少情绪,“昨晚恒指又跌了点儿,他念叨半宿。”周屿嗤笑一声,
“所以你笔记本上那几条‘死亡交叉’,是哀悼你爸的荷包,还是哀悼别的?
”林薇倏地看了周屿一眼,眼神有些冷,但没接话,
只是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淡紫色信笺,迅速塞进陈浩手里,
低声飞快地说:“帮我看看这个……别给别人。”说完,加快脚步先走了。
陈浩捏着那还带着点温热的信笺,有点懵。周屿吹了声口哨,
拖着长音:“情——书——哦——”“滚蛋。”陈浩把信笺塞进裤兜,手心有点出汗。
他知道这不是给他的。林薇偶尔会让他帮忙“看看”一些她收到的、或她想送出去的文字,
理由是“你语文好”。其实陈浩语文也就那样,
但他似乎比周屿那种尖锐或班里其他男生那种咋咋呼呼,更让林薇觉得安全,或者说,
更“无害”。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总是格外漫长。陈浩把手伸进桌肚,摸到的不是课本,
而是一个冰冷坚硬的方盒子。他的手顿了顿,
才把那个黑色的、有些笨重的德生牌短波收音机拿出来,塞进书包最里层。
耳机线像水蛇一样缠绕在指间。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家,
也没去正在叮叮当当改造的祠堂那边添堵,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面那片密密麻麻的“城中村”。
这里的楼房挨得极近,打开窗能和对楼的人握手。墙壁上爬满电线和水管,
像古怪的藤蔓植物。空气常年弥漫着饭菜、廉价香水和某种不明淤塞物的混合气味。
他熟门熟路地钻进其中一栋,沿着狭窄陡峭的楼梯爬到顶层,用钥匙打开一扇锈蚀的铁门。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墙皮剥落,天花板有一圈圈水渍晕开的黄印。
这是他舅舅去上海闯荡前租下的,暂时让他周末过来“看房子”。
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就是堆积如山的旧书和电子零件。陈浩反锁好门,
拉上厚厚的窗帘,打开了短波收音机。预热时的轻微电流声,
在这个隔绝了楼下麻将声、小孩哭闹声的昏暗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慢慢转动调谐旋钮,
嘶啦嘶啦的噪音里,渐渐浮出断断续续的人声。英语、粤语、日语……偶尔能捕捉到普通话,
播报着遥远国度的新闻、股票行情,或者一些激昂的、他听不太懂的时评。
他拿出一个厚厚的硬皮本,开始记录频率、时间、听到的内容片段。大部分时候,
他只是在听,听那些陌生的声音在电流的海洋里沉浮、挣扎、消逝。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收音机指针上那一点幽幽的绿光,
是这个小世界里唯一稳定的光源。他感觉自己像蹲在黑暗舱底的偷渡客,
或者一个躲在时代缝隙里的鼹鼠,通过这根细细的天线,笨拙地、徒劳地,
试图监听整个世界庞杂无序的脉动。---3 暴雨屋檐下的交会祠堂的改造速度快得惊人。
一个月后,“极速先锋网吧”的霓虹招牌就亮了起来,蓝红绿的光在夜晚的旧街上格外刺眼。
陈建国穿着崭新的POLO衫,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脸上是混合着兴奋和忐忑的笑容。
陈浩被拉去帮忙收钱、打扫,呼吸着新电脑塑料味和烟味混杂的空气,
耳朵里全是“滴滴”的QQ提示音和“Fire in the hole!”的喊叫。
爷爷再也没来过这条街。周屿的爸爸终究没熬过厂里新一轮的“优化”,
成了“灵活就业人员”,开始在华强北倒腾手机配件。家里争吵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压抑的沉默。周屿校服袖口和裤腿上的颜料痕迹越来越重,
有时是刺眼的柠檬黄,有时是沉郁的普鲁士蓝。他开始逃掉一些副课,
躲在美术教室或者学校天台上画画。画废旧工厂生锈的管道,画城中村如蛛网的电线,
画夜市地沟油上升起的扭曲烟雾。他的眼神越来越飘,也越来越沉。
林薇父亲赶上了那波股市狂潮,据说身家又翻了一番。那辆君威换成了更气派的宝马。
林薇的衣着更精致,用的文具更时髦,但她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些曲折线条旁边,
出现的诗句却越来越晦涩,有时甚至带着点绝望的气息。她给陈浩“看”的东西,
不再限于信笺,有时是一张抄满歌词的纸,有时是半篇撕下来的日记,字迹潦草,充满涂改。
陈浩看不懂全部,但能感觉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挣扎。他记得有一次,
那张淡紫色信笺上其实只有一句反复涂写的话:“他们想把我塑造成一只漂亮的风筝,
线却在别人手里。如果剪断呢?会飞走,还是直接摔死?”有一次,在网吧值夜班的后半夜,
陈浩调试收音机时,意外捕捉到一个非常清晰的频率,一个温和的男声正在用英语读诗。
他听得半懂不懂,但那股平静的力量,像暗夜里伸出的一只手。他连续几个周末都准时守候,
甚至试着用蹩脚的英文,把听到的句子记下来。这个秘密的频率,
成了他潮湿洞穴里的一小片干燥净土。高二文理分科,陈浩选了理科,林薇和周屿选了文科,
只有沈明阳,那个从湖南乡下考来的插班生,闷不吭声地继续扎在理科重点班。他瘦小,
黝黑,永远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永远在埋头做题,眼睛里有股狼一样的狠劲。
他和他们三个几乎没说过话,像是活在另一个平行的校园里。只在一次数学竞赛集训时,
陈浩偶然看到沈明阳的草稿纸背面,用极小的字写满了“深圳大学”“一定要留下”。
四个人真正意义上的“交集”,发生在高二下学期那个异常闷热的傍晚。台风快要来了,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陈浩在网吧帮忙,周屿逃了补习班在附近写生,
林薇被她父亲公司的车临时放下,说要等会儿再来接。沈明阳则刚从书店出来,
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像天河决了口。
四个人狼狈不堪地先后躲进了祠堂——不,极速先锋网吧的屋檐下。逼仄的空间里,
弥漫着青春期男女躲雨的尴尬和沉默。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网吧里传出的隐约枪炮声。
周屿忽然指着对面新建起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雨幕中模糊扭曲的倒影,说:“看,
像不像一座水晶棺材?装着这个时代所有光鲜亮丽的尸体。”林薇抱着胳膊,
看着雨水在地面汇成浑浊的急流,冲向下水道,低声接了一句:“也可能只是看起来像棺材。
里面的人,说不定觉得自己在飞。”陈浩听着收音机耳机里泄露出的一点电流杂音,
没头没尾地说:“短波里说,今晚有狮子座流星雨。不过这边天气,肯定看不见了。
”一直沉默的沈明阳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却很清晰:“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就像题库里没有的解法,不等于解不出来。”雨更大了,风吹着雨水泼到他们身上,
没人后退。那一刻,某种微妙的东西在潮湿的空气里流动了一下,
又迅速被更猛烈的雨声盖过。雨势稍歇,林薇家的宝马准时出现,她低头匆匆跑过去。
沈明阳把习题集裹进衣服里,冲进雨幕。周屿重新背起画板,对陈浩摆摆手,
走向另一个方向。陈浩站在原地,屋檐滴水敲打着水泥地。他忽然觉得,他们四个,
就像刚才那场急雨,偶然被挤在同一片狭窄的屋檐下,各有各的水源,各有各的流向。
---4 沉默结盟与断线风筝高三,像一堵陡然压到面前的灰墙。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
教室里的空气都充满了摩擦的静电。祠堂网吧生意不错,陈建国筹划着开分店,意气风发,
对陈浩的期望也具体成“考上深大计算机系,以后给自家网吧编个管理程序”。
陈浩对着怎么也提不高的理综成绩,嘴里发苦。周屿的父亲倒卖山寨机被查封了货物,
欠了一屁股债,家里开始频繁出现陌生的、面色不善的讨债人。周屿被班主任叫去谈话,
警告他如果期末成绩再下滑,就别想拿到毕业证。他眼里的光越来越暗,
画笔下的色彩却越来越狂暴,有一次甚至直接用刮刀把厚厚的颜料甩在画布上,
那幅画后来被美术老师私下评价为“充满毁灭性的张力”。
林薇的父亲在股市巅峰期又加了杠杆,起初赚得更多,宝马车换成了保时捷卡宴。
林薇成了全校瞩目的“公主”,但她笔记本上的K线图画得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