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机油,闷热无风的夏夜笼罩着这座北方小县城。机械厂三号车间里,巨大的冲压机床发出有节奏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张建军蹲在巨大的齿轮箱旁,后背的工作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深蓝色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常年劳作形成的结实轮廓。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栓,用沾满黑色油污的袖口抹了把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混着汗水的油渍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灰痕。下班铃声尖锐地刺破车间的噪音,他疲惫地站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更衣室里弥漫着汗味、机油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张建军打开自己那个漆皮剥落、露出锈迹的铁皮柜,里面挂着同样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他掏出裤兜里所有的钱,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还有几个叮当作响的钢镚。厂里这个月的工资又拖了几天,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儿子小强念叨了半年的新运动鞋还躺在百货商店的橱窗里。
他捏着那十块钱,指腹感受着纸币边缘的毛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塞回裤兜。路过厂门口那家永远亮着惨白日光灯的小卖部时,他脚步顿了顿。柜台后面,彩票点醒目的红色招牌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老板,机选五注双色球。”
张建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把那张带着体温的十块钱递过去。
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眼皮都没抬,熟练地在机器上按了几下,一张小小的热敏纸彩票吐了出来。张建军接过彩票,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的,他随手把它对折了一下,塞进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十块钱是他原本打算买包好烟犒劳自己的,现在换成了这张纸。他走出小卖部,融入下班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昏黄路灯照不到的巷子深处。
傍晚,张建军下班后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家小卖部门口。
彩票开奖的日子。
他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想着万一呢?
万一中了十块二十块,也能给儿子买点零食。店里那台小小的旧电视正播放着本省的开奖直播,几个彩民挤在柜台前,盯着屏幕。
张建军站在人群后面,摸出胸前口袋里的彩票。那张热敏纸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缘也磨得起了毛边。他展开它,目光落在自己那组随机打印的数字上。
电视里,主持人用标准而平淡的语调念着开奖号码:“红色球:03,07,14,18,22,31;蓝色球:09。”
张建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低下头,手指有些颤抖地指着彩票上的第一个红球:03。中了。第二个:07。又中了。第三个:14。还是中!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眼睛死死盯着彩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下去:18,22,31……全中!最后,蓝色球:09!彩票上的蓝色球,赫然也是09!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离。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低头看彩票,再抬头看屏幕,反反复复,像一台卡住的机器。
没错,一个数字都不差!
那张皱巴巴、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彩票上,印着的正是今晚开出的头奖号码!
“中了?”旁边一个老头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
张建军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把彩票紧紧攥在手心,手心里全是汗,几乎要把那张纸捏烂。
“没……没中。”
他声音干哑,几乎是挤出来的。他不敢再看任何人,低着头,像逃一样冲出小卖部,把老板那句“喂,你的找零!”远远抛在身后。
夏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燥热。他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直到跑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他才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再次摊开手掌,那张小小的彩票已经被汗水浸透,变得有些透明,但上面的数字依然清晰可辨。他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又看了一遍,一遍,再一遍。没错,03,07,14,18,22,31,09。税后五百万!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脑海里。
他慢慢直起身,沿着熟悉的、坑洼不平的小路往家走。脚步不再慌乱,却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细小的蚊虫。他抬起头,望着县城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第一次觉得那些灯光如此遥远又如此陌生。
五百万……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他想起儿子小强,那个聪明又懂事的孩子,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重点高中,名牌大学……那些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此刻变得触手可及。
他似乎看到了小强穿着崭新笔挺的校服,背着名牌书包,昂首阔步走进省城那所著名的重点中学大门;他似乎看到了几年后,儿子拿着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全国顶尖大学的校门前,脸上洋溢着自信和骄傲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足以驱散他半生劳碌积累的所有疲惫和阴霾。他甚至想象着儿子学成归来,西装革履,成为大城市里体面的工程师或医生,再也不用像他一样,在机油和铁屑里打滚。
一丝难以抑制的、近乎狂喜的笑意,悄悄爬上了张建军布满油污和汗水的嘴角。他加快了脚步,仿佛那美好的未来就在前方不远处,正等着他去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