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掠过那份铜版纸协议,纸边很锋利,划得手生疼。毫不犹豫,
我签下了“林见书”三个字。为期三个月,美其名曰的“精英圈层深度社交实验”,说白了,
就是一场明码标价、为期九十天的情感与资源市场。每晚,
一位位经过层层筛选的优质男性会坐在我对面,共进一顿精致却又乏味的晚餐,
完成那些写在表格里的“社交任务”。
从探讨一支支股票到假装对同一幅后现代画作产生灵魂共鸣。积分,是这里的唯一硬通货,
累积到一定程度,可以兑换成很实际的东西:项目机会,人脉引荐,甚至是一大笔风投资金。
规则冰冷,但诱饵足够香甜。我需要那块跳板,哪怕代价是把自己也摆上货架。
实验的场地设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庄园。主楼是偏冷的后现代风格,线条利落,
大片玻璃映着修剪得过度的草坪和姿态做作的松柏。房间里是统一的冷色调,灰白色与原木,
干净,却没有什么生活气息。晚餐安排在专门的宴会厅,长桌能坐二十人,
但每晚只点亮一角。男人们确实如资料所描述的那样,衣着得体,谈吐有方。
可眼神里却藏着相似的打量与评估。我们交换着符合身份的话题,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餐刀切割牛排的声音都显得刻意。任务完成,积分到账,叮一声轻响,是这里最动听的音乐。
直到第三十五天,任务提示让我去七楼的私人天文台。电梯上升的过程安静而漫长。
门开的一刻,外面的灯火消失,只留下一层暗暗的蓝色。圆形空间,玻璃穹顶之下,
星图在头顶缓缓转动,慢得让人沉浸。然后我看到了他。
许既明站在一架复古的黄铜望远镜旁,没有看我,仰头望着穹顶模拟出的银河。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侧影被星辉勾勒得清晰,又显得疏离。
和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身上没有那种急于展示什么的紧绷感,
也没有刻意营造的亲和。是一种彻底的松弛,却并不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他像是才察觉到有人,目光移了过来,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个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林见书?”他声音不高,很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清晰。我点头,走近几步。“许先生?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不算热情,但也没有距离。“看来今晚的社交任务,
是把我们发配来看星星。”他举杯,对着穹顶某处虚虚一敬,然后转向我,“不过,
比起下面那些乏味的寒暄,这里确实清净。”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任务指令只是“在天文台进行不低于二十分钟的交流”,主题自定。但面对他,
那些刚刚在脑海中准备好的、关于星座或者太空探索的开场白,都显得幼稚可笑。
他并不在意我的沉默,抿了口酒,忽然问:“对这个实验,你怎么看?”很直接。
我斟酌词句:“一个……效率很高的社交方式。”“效率。”他重复这个词,
品味着其中的含义,“用最短时间,接触最多的潜在价值。听起来的确很划算。
”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你自己呢,是来寻找价值的,还是来提供价值的?”问题尖锐,
刺破了这几天的伪装。我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有区别吗?在这里,两者通常是交换的。
不是么?”他看了我几秒,嘴角加深了些弧度,“有意思。”他放下酒杯,
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姿态更放松了些,“那么,林小姐,有没有兴趣换一种效率更高的方式?
”“什么意思?”“合作。”他说得轻描淡写,“我提供你需要的资源引荐,信息渠道,
甚至一些任务积分上的“便利”。而你”,目光掠过我的眼睛,“只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
扮演好我的搭档,提供一些……社交场合的观察反馈。当然,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观察反馈?”我捕捉到这个词,“你收集这个做什么?”“个人兴趣。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转身又望向星空,留给我一个捉摸不透的侧影,“我对人际关系,
尤其是这种特定环境下的互动模式,有点研究癖好。这个实验场,是个不错的样本池。
”沉默弥漫开来。风险显而易见。一个目的不明的合作者,
一个藏在普通参与者身份下的观察者。但诱惑同样巨大。他能提供的,
可能远远超出积分榜上那些明码标价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种东西,让我觉得,
或许这场令人疲惫的表演,可以稍微有趣一点。“我需要做什么样的搭档?”我问。“聪明,
得体,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他转回身,眼里映着碎星般的光,
“就像现在这样。”“观察反馈的内容?”“随你。你觉得有趣的,奇怪的,
值得记录的对话、反应、细节。不定期,私下给我。”“私下?
”“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他意有所指,“天文台是个例外。或者,如果你不介意,
也可以在我的私人书房。我住在顶楼东侧套房。”顶楼东侧,
那是庄园里位置最好、也最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我忽然意识到,
他的身份恐怕不止普通参与者那么简单。“为什么选我?”最后一个问题。他这次笑了,
是真切的笑,眼角的细纹轻轻舒展开。“因为,”他缓缓道,“在你眼里,
我看到的不是急于兑换的贪婪,而是……”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种冷静的评估。
这很难得。合作需要清醒的头脑,不是么?”星辉落在他肩头,也落进他深潭似的眼里。
那一刻,我清楚知道前路未卜,但退后一步,依旧是那些令人窒息的、程式化的夜晚。
我伸出手。“合作愉快,许先生。”他没有立刻握上来,而是又看了我两秒,
才伸手轻轻一握。他的手大而温暖,力道适中。触碰短暂,很快就抽开。“许既明。
”他纠正,“合作期间,不必太生分。”后来,合作以一种奇特的默契展开。
许既明果然拥有超然的便利。一次商务晚宴的邀约神奇地出现在我的日程上,
引荐的对象是我之前试图接触,但数次未果的某基金负责人。另一次,
某个关键的社交任务积分被微妙地调高了基准值,让我轻松跻身当日积分榜前三。作为回报,
我会在无人注意时,用最简单的语句,将一些观察到的细节发到他指定的加密邮箱。比如,
“王总对区块链话题异常敏感,三次打断他人发言”,
或者“李太太的项链是上次慈善拍卖的流拍品,她整晚摸了九次”。
我们开始在实验安排的正式场合自然地成为搭档。一次主题晚宴,
需要双人搭档完成某个商业案例推演。他自然而然地走到我身边,
对负责分配的工作人员略一点头:“我和林小姐一组。”案例复杂,时间紧迫。
我们窝在宴会厅角落的沙发里,摊开资料时,头几乎凑在一起。他说话声音低低的,
气息偶尔拂过我耳旁,指出几个关键数据漏洞,思路清晰锋利。我补充市场背景,
标注潜在风险。我们没有多余交流,却奇妙地衔接顺畅。推演结果出来时,
主持者惊讶地称赞我们“像共事多年的伙伴”。那天结束后,我们一前一后离开宴会厅。
在通往住客房区的回廊转角,灯光昏暗,四下无人。他脚步稍顿,等我走近。“推演时,
你左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敲桌面。”他忽然说,声音在空旷的廊里显得清晰,“紧张?
”“思考时的习惯。”我答。“习惯不错。”他侧过脸,廊灯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
“下次记得,敲击的节奏不要太规律,容易被对手预判情绪。”我一下子愣住。
这算不上什么有用的“观察反馈”,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某种界限模糊的靠近?
“谢谢。”他没应,只是往前走去。“明天下午三点,顶楼书房。有个小范围茶会,
你需要在场。”茶会只有五个人,除了我和许既明,
另外三位都是常在财经新闻里看到的面孔。话题天马行空,
从北欧当代艺术聊到非洲某个矿场的股权纠纷。许既明话不多,但每次开口,
都能轻巧地将话题引向更深,或者更利于我接话的方向。我谨慎地发表看法,尽量言之有物。
一位姓赵的先生对我的某个观点表现出兴趣,多问了几句。散场时,许既明送他们到门口,
转身回来,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人。空气中还残留着雪茄和普洱的混合气味。他松了松领口,
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暮色初降。“表现不错。”他背对着我说,
“赵先生手里有个新能源初创公司的评估案,正在找有跨界视野的分析员。
他秘书下周可能会联系你。”我心头一震。这不仅仅是引荐,
这几乎是直接将机会递到了我手边。“这……”“合作内容之一。”他打断我,转过身,
目光平静,“你提供了我需要的信息,我反馈对你有利的资源。很公平。”真的公平吗?
那些碎片化的观察,价值几何?我提供的,与他给予的,似乎并不对等。
这种不对等让我不安,也让我更加警惕。“你就不怕我提供的信息毫无价值?
或者干脆是假的?”我忍不住问。他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杯水,倚在柜边看我。“林见书,
”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叫我,“价值是相对的。我认为有价值,就够了。
至于真假……”他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一下,“我自有判断的方法。”他放下杯子,
走近几步。我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烟草味。“而且,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探究,“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在合作里弄虚作假,
成本最高。”他直盯着我,并不轻佻,却有种实质般的压力,让我全身微微发麻。
这不是暧昧,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一种更复杂的试探,是权力感包裹下的某种兴趣。
我没有后退,仰头看着他。“许先生对自己的判断,总是这么自信?”“不是自信。
”他纠正,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是经验。”那次之后,
我们之间那种纯粹的“合作”氛围,开始渗入一些别的什么。
庄园里每周有一次大型的化装舞会,算是实验的放松环节。我选了一套银色镶钻的鱼尾礼服,
戴上半脸羽毛面具。舞池光影摇曳,人声嘈杂。我端着香槟,靠在角落的柱子上,
看着人来人往。期间,有位先生邀舞,我礼貌拒绝。一支舞曲终了,人群稍散。
许既明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侧。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礼服,没戴面具,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光怪陆离的背景里,显得十分明显。“不跳舞?”他问。“不太喜欢。”我晃了晃酒杯。
“巧了。”他拿走我手里的香槟,放到路过的侍者托盘上,然后握住我的手,“我也不喜欢。
但有任务积分。”我低头,看到任务手环上幽幽亮起的指示:“完成至少一支双人舞。
”抬眼看他,面具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他已经带着我滑入舞池。音乐是舒缓的蓝调,
节奏很慢。他的手搭在我腰侧,隔着衣料,温热透过而来。我们随着人流移动,步伐标准,
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你收集数据,也包括这种场合?”我靠近了一点。
“这种场合噪音太多,有效信息少。”他答,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绷着,“不过,
人在放松和伪装下,有时候会露出更多的马脚。”“那你在我这里,收集到什么了?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问。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我。舞池灯光流转,
变幻的光斑印在了他脸上。“你?”他声音很低,几乎融在音乐里,“你太警惕了,林见书。
像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寄居蟹。”他放在我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壳很硬,
但里面……”他没说下去。音乐在此时变调,节奏加快。人群拥挤起来,我们被推搡着,
距离不由自主地拉近。他的气息在我耳畔拂过,有时轻有时却重。“许既明,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只是合作。”“当然。”他回答得很快,
手臂却将我带离一个撞过来的人,我的身体几乎贴到他胸前。隔着两层衣料,
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合作期间,保证搭档不被人踩到脚,也是分内之事。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舞曲终于结束。他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恢复到了那种疏离的姿态。“积分应该到了。”他示意我查看手环。我低头,指尖有点凉。
再抬头时,他已经转身,没入人群之中。隔天的日程是户外团队拓展,地点在庄园后的山林。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所有计划。众人都狼狈地跑回主楼,大多都湿了半身。我躲得快,
只湿了裙摆和小腿,但纱裙贴在皮肤上让人很不舒服。我想着赶紧回去换下。回房间的路上,
经过一条僻静的走廊,旁边是几个闲置的储物间和衣帽间。我正着急往前走,
旁边一扇门忽然打开,一只手伸出来,将我拉了进去。关上了门。光线昏暗,
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灰蒙蒙的天光。空间里堆着一些闲置的桌椅和罩着白布的模特架,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许既明站在我面前,他也湿了,贴着额角的黑发,
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衬衫领口。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胸膛轮廓。
“你怎么在这?”我惊魂未定。“躲雨。”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我湿漉漉的裙摆,“顺带,
有件事问你。”“什么?”“昨天舞会上,你拒绝的那个邀舞的男人,是周家的二儿子”,
他语气平静,“你之前提交的观察记录里,提到过周家最近在争取城东那块地。
”我愣了一下,迅速回想。是的,我似乎在一周前的某次晚餐后记录过,周太太说话时,
几次提到“城东规划”。“所以?”“所以,他主动接近你,可能不只是为了跳舞。
”许既明往前走了一步,空间狭小,我们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潮湿的水汽和他身上那股气息混在一起,将我包围。“你最近接触的赵先生那个评估案,
周家也在暗中竞争。”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你是说,他可能是想从我这里探听消息?
或者给我下套?”“不确定。但可能性存在。”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在昏暗中格外锐利,
“合作期间,你的麻烦,某种程度上也是我的麻烦。我只是提醒你。”“谢谢提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是因为周家,而是因为此刻的气氛。太近了。他的体温,
他呼吸的频率,甚至他衬衫下肌理的细微动作,都清晰可感。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
他忽然抬手,不是碰我,而是用指尖,轻轻地拂开粘在我颈侧的一缕湿发。
微凉的触感让我身体微微一颤。“你头发也湿了。”我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某种危险的、不受控的东西在昏暗里滋长。他的目光落在我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看向我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是评估?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动。
理智的想要往后退,可身体像被钉住一样。他的头低下来,气息越来越近。
就在我以为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却只是停在一个微妙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眼角。
“林见书,”他叫我的名字,气息灼热,“我们的合作……”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似乎在犹豫,或者在等我回应。衣帽间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谈笑,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那点微妙的、一触即发的氛围,在脚步声消失后,并没有散去,反而更加粘稠。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距离,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然后,毫无预兆地,
他吻了下来。不是试探,不是轻柔的触碰。是带着某种决绝的、深入而侵占的吻。潮湿的,
滚烫的,混合着雨水的微咸和他气息里凛冽的雪松香。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湿透的衬衫下摆,布料冰凉滑腻。他的手臂环过来,扣住我的腰,
将我更紧地压向他,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这个吻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粗暴的确认,
和一种我不愿承认的、汹涌的渴望。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我。我们都在喘息。
他的鼻子抵着我的脸颊,呼吸灼热地喷在我脸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在疯狂滋生。“这算什么?”我声音不稳,带着喘息,
“也是……合作的一部分?”他凝视我,拇指用力擦过我的下唇,动作带着点狠劲。
“你觉得呢?”他反问。我没法思考。心脏砰砰跳,呼吸也不顺畅。衣帽间外又传来人声,
这次更清晰了些。他忽然清醒,猛地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刚才那股近乎失控的侵略性瞬间收敛,快得像是我的错觉。他转过身,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周家的事,自己留心。”他背对着我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只是略微有些沙哑,“我还有事。”说完,他没再回头,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独自留在昏暗的衣帽间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慢慢滑坐到地上。唇上还残留着他吻过的触感和力度,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浑身都在轻微发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手背上,冰凉。那个吻,
粗暴地撕开了我们之间那层名为“合作”的薄纱。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之后几天,我们默契地回避着对方。正式的集体活动中,目光偶然相聚,也会迅速错开,
仿佛那场雨,那个昏暗的衣帽间,从未存在。他不再私下叫我。那些“观察反馈”的邮件,
我照旧发,他照旧回,内容简洁到只有收到二字,用公事公办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实验本身,放回积分榜上。我的排名稳步上升,已经挤进了前十。
赵先生那边的接洽果然开始了,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我知道这背后有许既明无形的手在推动,但我不愿深想。就当是一场公平交易,我提醒自己。
各取所需,银货两讫。然而,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无法忽视。
我开始在深夜反复回想那个吻。他的眼神,他的力道,他最后近乎仓惶的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