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江屿跳过两次海。第一次,他想都没想,一头扎进海里,奔着他溺水的初恋去了。
扭过头,他冲我喊:“温晚,你水性好,自己上岸。”第二次,我亲手把他烧成的灰,
撒进了这片海。他走之前死死抓着我的手,气都快断了,还在问我,下辈子,
能不能只看看他。我笑了。我说,江屿,我的下辈子,在你选她的那天,就已经用完了。
1跟江屿离婚那天,天晴得晃眼。金灿灿的太阳光透过民政局的玻璃,
在他脸上滚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这人还是那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一双薄唇总是抿着,
天生带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劲儿。工作人员拿着印章,例行公事地问:“两位,确定离婚吗?
”“确定。”我点了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江屿没吭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支万宝龙,
拧开笔帽,在离婚协议上龙飞凤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跟他的人一个德行,锋利,
干脆,不容置疑。我盯着那两个字,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很轻,随即又麻木了。
三年的婚姻,散了。走出民政局大门,他忽然开了口,嗓子有点哑。“温晚,我让助理送你。
”“不用。”我摇摇头,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我自己叫了车。”他就不说话了,站在原地,
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我们之间隔着不过三步,却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像是隔了辈子那么远。以前,不管多晚,他都非要送我。他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可后来,那份“不安全”的名单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我给划掉了。真正让我死心的,
也不是那场闹得全城风雨的游艇派对。那天,他的初恋女友林蔓蔓脚下一滑掉进海里,
我也被甲板上的绳子绊倒,跟着栽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江屿没有半分犹豫,
直直地朝着林蔓蔓的方向游了过去。水声轰鸣,他回头冲我喊:“温晚,你水性好,
自己上岸!”又咸又涩的海水呛进喉咙,火辣辣地疼。我看着他把林蔓蔓捞进怀里,
拼了命地往岸上划,那一刻,心也跟着一起沉进了黑漆漆的海底。是,我水性是好。
我从小在海边长大。可他忘了,那天我穿着一身沉得要死的晚礼服,脚踝被绳索死死缠住,
越挣扎,缠得越紧,人也往下坠得越快。最后,是船上的救生员把我拖上了甲板。
我躺在那儿,呛咳着,肺里火烧火燎的。不远处,江屿正拿着毯子,
小心地裹住抖个不停的林蔓蔓,那眼神里的心疼和宝贝劲儿,我从来没见过。
他一眼都没朝我这边看。周围那些眼神,同情的、看热闹的,全扎在我身上,又麻又疼。
我成了一个笑话。可就这样,我都没想过要走。我总觉得,七年感情,三年婚姻,
就算块石头也该捂热了。我骗自己,他就是太冷静了,他觉得我会水,林蔓蔓不会,
他选了最优解而已。直到我捏着那张B超单,站在他办公室门口。那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我怀孕了,六周。我想给他个惊喜,甚至都想好了,他看到单子时,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会不会化开一点点。我手里还提着给他做的便当,
推开他办公室虚掩的门。里面不止他一个。林蔓蔓也在。她穿着条白裙子,
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江屿的办公桌上,晃着两条又细又白的腿,笑得天真烂漫。而江屿,
我那个向来冷静自持的丈夫,正半跪在她跟前,拿药膏仔细地给她抹着脚踝。那动作,
轻得不能再轻,柔得不能再柔。“就蹭红了一点儿,你紧张个什么劲儿。”林蔓蔓娇嗔着,
话锋一转。“对了,你今晚不是要陪温晚过纪念日?”江屿头都没抬。“推了,
你的项目比那个重要。”手里的便当,还温着,可我的手已经凉透了。我悄没声地退出去,
带上门。动作轻得自己都觉得可笑。那天晚上,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等了他一宿。
桌上的菜,从热气腾腾,到一片冰凉。就跟我那颗心一样。凌晨三点,他总算回来了,
身上一股子林蔓蔓最爱用的茉莉香水味。他看见我,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还没睡?
”我看着他,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问。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想把那张B超单直接甩他脸上,问他,项目真的比我和我们的孩子还重要?可话堵在喉咙口,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最后,我只挤出一句。“江屿,我有点不舒服。
”他走过来,伸手敷衍地碰了下我的额头。“没烧。早点睡,我明天一早还有会。”说完,
他径直进了书房。那一夜,我肚子疼得像是要裂开,血,洇红了一大片白色的床单。
我一个人叫了120。躺在救护车冰冷的担架上,车窗外的霓虹飞速闪过,光怪陆离。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给他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很久,
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是林蔓蔓。“喂?你找江屿吗?他在洗澡呢。有事?”那一瞬间,耳朵里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挂了电话,看着医生,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医生,我自己签。”麻药扎进血管,凉意瞬间窜遍全身。我知道,
什么东西跟着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一起死掉了。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孩子的事。
我照样给他做饭,等他回家,只是不再等到半夜,
也不再问他身上不属于我的香水味是哪儿来的。心死了,也就懒得再吵了。
我们成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客气,又疏远。他好像也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偶尔会买些礼物,试图亲近。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算黏起来,
也全是裂痕,一碰就倒。提离婚那天,他正在书房看文件。我把签好字的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他抬头,视线从文件上挪开,落在我脸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温晚,你又在闹什么?
”他总觉得,我这是在“闹”。我笑了。“江屿,我没闹。”我看着他,说得无比平静。
“房子车子,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离婚。”他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把协议撕了,然后用冷战逼我低头。可这次,他没有。
他只是拿起了协议,扫了一眼,问我。“为什么?”“因为我累了。”我盯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顿。“江屿,爱了你十年,我真的累了。”十年的感情,我押上了全部,输了个精光。
现在,该下桌了。2离开江屿那天,我只拖了一个箱子。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
和我所有的积蓄。他给我的卡,我全留在了桌上,旁边是那串公寓钥匙。房子是他买的,
车子是他送的,就连身上这件大衣,也是他上个月出差带回来的。我脱下大衣,叠好,
也放在了桌子上。最后,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铜质袖扣,
很便宜,已经有点褪色了。是我上大学时,攒了三个月家教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收了,
但一次没戴过。后来我帮他整理衣柜,才在他一堆名牌配饰的角落里,
翻出了这个不起眼的小盒子。我把它留下了。算是我那场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终于画上了句号。我拉着箱子,头也没回。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声轻响,
却在我心里砸出一个大窟窿。我没告诉任何人要去哪儿,只给闺蜜苏晓发了条信息,
说我很好,想静静。我买了张去南方的单程票。一座我从没去过的海滨小城,生活节奏很慢,
空气里永远飘着咸湿的海风味和不知名的花香。我租了个带露台的小院子。刚开始那段日子,
真不是人过的。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每天睁眼就坐在露台上对着大海发呆,一坐就是一天。
手机里关于江屿的一切都删干净了,可半夜醒过来,还是会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位置。
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冰凉。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大块。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只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从天黑熬到天亮。人也瘦得脱了形。
房东阿姨是个热心肠,看我这副鬼样子,天天变着花样给我送吃的。“姑娘,失恋啦?
”她端着一碗滚烫的海鲜粥,小心地问。我没说话。眼泪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那些被我死死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痛苦,就着那碗热粥,一下子全翻了上来。
我哭得喘不过气。房东阿姨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叹了口气。“哭出来就好,
哭出来就好了。人嘛,总得朝前看。”是啊,人总得朝前看。那场大哭,
好像流光了我这十年攒下的所有眼泪。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大学是学调香的,
毕业后为了江屿,放弃了去法国进修的机会。现在,是时候捡回来了。
我把院子一楼改成了工作室,刷上白墙,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香料和精油瓶。阳光透进来,
屋子里全是好闻的植物香气。工作室的名字叫“Sillage”,法语里,
“踪迹”的意思。我做的第一款香,叫“海风”。前调是柠檬海盐,中调是白花鼠尾草,
后调是雪松麝香。闻起来,就是雨后初晴的海边,水汽混着植物的清香,是绝处逢生的味道。
我把手工香水挂到网上卖,没想到,还挺受欢迎。订单越来越多,
日子被调香、打包、寄快递填满,忙起来,倒也没空想东想相西的了。
我开始早起去海边跑步,学着给自己做饭,在院子里种满了花。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苏晓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剪蔷薇花枝。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上下打量,
眼圈都红了。“温晚,你这个狠心的女人,知不知道我快急疯了!”我笑着拍她的背。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好个屁!”她捶了我一拳。“瘦成这样了!江屿那个渣男呢?
他没来找你?”我摇摇头。“我们离婚了。”苏晓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尖叫。“离了?
真离了?太好了!姑奶奶你早该踹了他!”她拉着我坐下,竹筒倒豆子似的,
把我知道和我不知道的事都说了。她说,江屿是我走后第三天才发现我不在的。
起初他还以为我又在闹脾气,压根没当回事。直到一个星期过去,我音信全无,他才真慌了。
打电话,关机。发信息,不回。他疯了似的到处找我,问遍了我们所有的朋友。
他找到苏晓的时候,眼睛通红,胡子拉碴,整个人都快垮了。“他求我告诉你他在哪儿,
那孙子样,真跟条狗似的。”苏-晓撇撇嘴,一脸解气。“我没理他。我说温晚说了,
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我安静地听着,心里没什么起伏。他慌了,他后悔了。
可那又怎么样?迟到的深情,比草都贱。“林蔓蔓呢?”我问。
苏晓冷笑一声:“还能怎么样。江屿现在哪有功夫搭理她?听说她那个项目也黄了,
没了江屿撑腰,她在圈子里屁都不是。”我点点头。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我的生活里,
阳光很好,花香很浓,没有江屿。一切都刚刚好。我以为,我能在这座小城,
一直这么安安稳稳地待下去。直到那天下午,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推开了我工作室的门。
他逆着光站着,身形清瘦,身上有股好闻的松木和墨水味。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随即温和地笑了。“你好,我路过,被你店里的香味吸引了。”那一秒,时间定格。
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个名字。林见深。我大学的学长,当年美术系的系草。我们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