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天,据后来老宫人回忆,紫微星亮得异常,整夜不熄。国师在观星台上跪了一夜,
天亮时踉跄入殿,当着帝后的面说出那句预言:“帝星未泯,中宫嫡子出,四荒合一,
天下太平。”父皇大喜,母后却面色苍白。因为我是女儿身。三日后,
镇国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其夫人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男婴。
母后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在天亮前做出了决定。我被送出宫,
成了“镇国将军遗孤”沈安安。而那个男婴,成了中宫嫡子褚钰。---一、朱砂痣,
长命锁我五岁入宫时,记忆已是模糊一片。只记得皇后娘娘的手很软,
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她牵着我的手走过长长的宫道,轻声说:“安儿,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褚钰站在廊下看我们,六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冷漠掩饰不安。
他穿着一身杏黄太子常服,袖口绣着四爪蟠龙,金线在阳光下刺眼。“这就是那个孤女?
”他问,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疏离。皇后松开我的手,走向他:“钰儿,
这是安儿,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孤没有妹妹。”他转身就走。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褚钰,
也是第一次明白,在这宫里,我是不一样的。皇后对我极好,好到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
她亲自教我读书写字,为我挑选衣裳首饰,夜里常来掖我被角。可每当我要唤她“娘亲”时,
她总会温柔地打断:“安儿,叫娘娘就好。”七岁那年夏天,我在御池玩水。池水清凉,
我褪了外衫只着小衣,和几个小宫女嬉戏。皇后身边的李嬷嬷端着冰镇瓜果过来,
看见我后背时,手中琉璃盘“哐当”摔得粉碎。“公……公主……”她喃喃道,
脸色惨白如纸。我茫然回头:“嬷嬷说什么?”李嬷嬷慌忙跪下:“老奴失言!
老奴是说……姑娘背上……”皇后闻声赶来,看到我背上胎记时,手中团扇落地。
她挥手屏退所有人,蹲下身仔细看那三颗朱砂痣——呈北斗之形,鲜红如血。“安儿,
”她声音颤抖,“这胎记……何时有的?”“从小就有呀。”我说,“嬷嬷说这是福痣呢。
”皇后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是,是福痣。以后……莫要轻易让人看见。”三日后,
李嬷嬷“染疾暴毙”。皇后给我送来一件特制的小衣,后背加厚三层,说是防着凉。
那夜我起夜,听见偏殿有压抑的哭声。悄悄推开一条缝,看见皇后跪在佛前,
手里攥着一枚褪色的长命锁。“永宁……娘的永宁……”她哭得浑身发抖,
“娘对不起你……对不起……”永宁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那枚长命锁后来出现在了皇后妆匣最底层,而我再也没见过皇后那样哭过。二、并蒂莲,
炭中烬十岁生辰,老将军最后一次进宫。那时他已病重,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
皇后特意让我们独处一炷香时间。老将军屏退左右,
从怀中掏出一块兵符模样的铁牌塞给我:“安安,收好。这是你父亲……不,
这是我沈家军的信物。虽已无兵可调,但旧部念旧。”我懵懂接过:“将军为何给我这个?
”他看着我,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你长得……真像你娘。”“我娘?”他自知失言,
咳嗽几声:“我是说,你娘若在世,定会为你骄傲。”他压低声音,“记住,
若有一日这宫墙让你窒息……东宫藏书阁三层,最西边的暗格里,有你要的答案。
”“什么答案?”他摇头不答,只道:“安安,你命里有风。宫墙关不住你,
终有一日……你会飞出这里。”那时我不懂。直到三年后,
老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原来那次进宫,是他最后一次见我。褚钰对我的厌恶,
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明显。十二岁,我学着绣了一方帕子,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我兴冲冲拿去给他,他只看了一眼就丢进炭盆:“丑。”十四岁,
我为他抄了整整三个月的佛经,祈求他围猎平安。他回来后,我将经文奉上,
他随手翻了翻:“字如虫爬,也配入孤的眼?十六岁及笄礼,
皇后亲手为我戴上那支羊脂玉簪。她说这是她母亲的遗物,传给最珍视的女儿。
褚钰坐在观礼席上,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礼成后,他拦住我:“沈安安,你以为母后宠你,
你就能飞上枝头?”我抬头看他:“我从未想过飞上枝头。”“那你想如何?”他逼近一步,
“做孤的太子妃?母后的心思,全宫上下谁看不出?”我笑了:“殿下若不愿,
大可向陛下请旨退婚。”他脸色一沉:“你在威胁孤?”“不敢。”我福身行礼,
“只是提醒殿下,你我都身不由己。”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挺直脊背说话。他愣了片刻,
拂袖而去。后来皇后告诉我,那夜褚钰在练武场练剑到天明,
一柄上好的龙泉剑被他生生劈断。三、玉簪藏秘,星辰易位落水事件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那只小猫是老将军旧部千辛万苦送进宫给我的,通体雪白,只有额间一撮黑毛,
像朵小小的梅花。我给它取名“雪团”,养了三个月,它会在我读书时趴在膝头打呼噜,
会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我把它送给褚钰,是因为前一日听见他对侍从说:“沈安安那只猫,
倒是可爱。”我以为他喜欢。可我忘了,褚钰从来不要我喜欢的东西。找到雪团尸体时,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它就躺在褚钰寝殿外的池塘边,小小的身体已经僵硬,
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褚钰从殿内出来,见我抱着猫尸,皱眉:“脏东西,扔了。
”“为什么?”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吵。”他说,“夜里叫个不停。
”“它很乖的,从不夜里叫。”褚钰不耐烦:“孤说吵就吵。一个畜牲而已,
也值得你大动干戈?”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老将军的话:“安安,这宫里人人戴着面具,
你要学会看面具下的脸。”那一刻,我看到了褚钰面具下的东西——不是厌恶,是恐惧。
他在怕,怕一只猫,怕我因为一只猫而流露出的悲伤,怕一切他无法掌控的情绪。
我抱着雪团跳进池塘。不是寻死,是想给它一个干净的归处。可池水太深,我不善水性,
挣扎中意识逐渐模糊。醒来时,褚钰守在床边,一身湿衣未换。见我睁眼,
他立刻恢复那副冷漠模样:“醒了?下次寻死,找个干净地方。”皇后冲进来,
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那是皇后第一次打他。“滚去祠堂跪着!安儿没好,你不许起来!
”皇后厉声道,全然失了往日的端庄。褚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看看我,
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我在病中反复梦见雪团,梦见老将军,梦见皇后哭着的侧脸。
第七日,我拆开了那支玉簪。簪头旋开的瞬间,黄铜钥匙和那张小纸条一起掉出来。
纸条上的字迹我太熟悉了——是皇后的笔迹,可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一边哭一边写的。
“吾儿永宁,娘对不起你。”永宁。原来我叫永宁。那夜我去了藏书阁。
三层西边的暗格积满灰尘,钥匙插进去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信读了三遍,
我才终于明白这十七年的人生是个怎样的笑话。我是公主,真公主。褚钰是将军之子,
假太子。我的亲生母亲为了一个预言,为了保住后位,把我换成臣女,
把别人的儿子捧上储君之位。而那个预言——“帝星未泯,
中宫嫡子出”——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帝星是女子,中宫出的是嫡女,不是嫡子。
国师知道,所以他晚年闭门不出,三年前郁郁而终。皇后知道,所以她对我好,是愧疚,
是补偿,是骨血相连却不敢相认的痛。褚钰……他也许不知道全部,但他一定感觉到了。
所以他讨厌我,怕我,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里。四、佛前泪,
铜镜裂我把信给皇后看时,她正为我梳头。铜镜里,我们的眉眼那么像,
任谁看了都会说是母女。梳子从她手中滑落。“你……都知道了?”她声音发抖。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说,“不该知道的,也猜到了。”她跌坐在凳上,
捂着脸哭起来。这一次不是压抑的啜泣,是撕心裂肺的痛哭,像要把十七年的愧疚都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