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抽屉深处振动第六次时,苏晴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而尖锐的女声:“死丫头,半年不往家里打电话,翅膀硬了是吧?
你姐下周六结婚,必须回来参加,别给我们家丢脸!”“阿姨,
”苏晴看着墓碑上笑容苍白的照片,轻声回答,“林晚会准时到的。”于是,
在姐姐林晓盛大的婚礼上,当新娘穿着八万八的定制婚纱走过红毯时,
苏晴捧着纯白花圈走了进来。花圈中央,
是林晚二十五岁的黑白照片——她已经死了整整六个月。而她的家人,
此刻才第一次听说她的死讯。原来有些人的消失,
真的可以悄无声息到连最亲的人都察觉不到。原来“家人”这个词,
有时只是一张写着相同姓氏的空壳。---正文第一章 第六次振动手机在抽屉深处振动时,
扬起的灰尘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柱中缓缓旋转,像一场微型沙暴。
这是林晚的玫瑰金色手机,最新款,
去年生日时她用自己的奖金买的——这是她二十五年来送给自己的第一份像样礼物。
手机壳是透明的,背面夹着一张她和苏晴在海边的合影,两个女孩对着镜头大笑,牙齿洁白,
眼睛里有光。那是2019年夏天,林晚研二,刚认识陈皓三个月,
以为人生终于要开始对她微笑。现在这张照片浸泡在时光的灰尘里,像被遗忘的标本。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来电:“妈妈”。通话记录往上翻,
上一次这个号码打来是2023年7月14日晚上11点23分,通话时长47秒。
再上一次,是同年5月2日,时长1分12秒。再上一次,是3月8日,36秒。
平均两个月一次,每次不超过两分钟。这是林晚与母亲王秀英全部的亲情计量单位。
振动持续。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苏晴站在抽屉前,手指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半年前,当林晚的手机在医院停尸间外第一次响起时,
她也是这样发抖。那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是“弟弟”,她接了,对方说:“姐,
我看中一双AJ,发你链接了,帮我买一下。”苏晴说:“林晚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年轻男孩不耐烦的声音:“你谁啊?开什么玩笑?
让我姐接电话!”那是林伟,林晚的弟弟,比她小五岁,全家人的心头肉。他不知道,
也不会相信,他的姐姐此刻正躺在冰冷的金属抽屉里,胃部有一个破裂的穿孔,
血液曾从那里悄无声息地流干。第四次振动。第五次。苏晴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林晚最后的样子——在殡仪馆的化妆间里,
化妆师试图给那张灰白的脸增添一些血色,但胭脂浮在皮肤上,像假面具。
苏晴说:“就这样吧,她不喜欢太浓的妆。”林晚确实从不化妆,她说化妆品太贵,
有那钱不如给弟弟买双袜子。其实她化妆很好看,研二那年文艺汇演,苏晴给她化过一次,
陈皓盯着她看了好久,说:“你原来这么美。”第六次振动。苏晴睁开眼,滑动接听键。
“死丫头,半年不往家里打电话,翅膀硬了是吧?”王秀英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
咔嚓咔嚓剪破空气,“要不是你姐要结婚了,我都懒得找你!”苏晴握紧手机,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你姐下周六结婚,和陈皓。
”王秀英的语气忽然扬起,像唱歌剧的女高音爬上一个得意的音符,“你说晓晓多有本事,
陈皓这样的好男人,最后还是归了你姐。婚礼在君悦酒店,五星级,一桌八千八,
你必须回来参加,别给我们家丢脸。听见没有?”陈皓。这个名字像一根针,
准确刺入苏晴心脏最柔软的位置。她记得林晚最后一次提起陈皓的样子。那是去年六月初,
梅雨季刚开始,空气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林晚蜷缩在出租屋那张二手沙发上,抱着膝盖,
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他说他累了,”林晚的声音是碎的,“他说我太阴郁,
说我永远活在原生家庭的阴影里,说他想要的是阳光,不是苔藓。
”苏晴给她递纸巾:“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林晚摇头,眼泪无声滑落,
“如果我像姐姐一样会撒娇,像弟弟一样会索取,如果我更值得被爱一点……”“你值得!
”苏晴抓住她的肩膀,“林晚,你看着我,你值得全世界所有的爱!”林晚看着她,
眼神空洞:“那为什么没有人爱我?为什么?”这个问题,苏晴答不上来。“阿姨,
”苏晴现在对着电话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像结冰的湖面,“林晚会准时到的。
”“这还差不多。”王秀英似乎很满意,“记得穿得体点,别像平时那样灰头土脸的,
跟捡破烂似的。礼金最少两千,你姐的婚礼不能寒酸。对了——”她的声音忽然压低,
转换成那种“有要事相商”的语气:“你最近手头宽裕吗?你弟想报个考研培训班,两万八,
你先垫一下,等年底你爸发了年终奖……”“阿姨,”苏晴打断她,每个字都像冰珠子滚落,
“林晚什么都不需要了。”电话那头愣了两秒,随即爆炸:“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养你这么大,一点回报都没有,白眼狼!我告诉你林晚,周六上午十点,君悦酒店,别迟到!
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忙音响起,尖锐又急促。苏晴慢慢放下手机,
像放下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她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下午四点的阳光涌进来,
刺得她睁不开眼。桌上摆着林晚的照片,还是那张海边合影,但现在旁边多了一个黑色相框,
里面是林晚的单人照——那是她的遗照,苏晴选的,照片上的林晚在微笑,
但眼睛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像提前预知了结局。“晚晚,”苏晴轻声说,
手指抚过相框冰冷的玻璃表面,“他们真的从来没找过你。”六个月。一百八十二天。
四千三百六十八小时。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一只雏鸟学会飞翔,足够一棵树苗抽出新枝,
足够一场爱情从热烈到冷却。也足够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世界上消失,而最该发现的人,
一无所知。苏晴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本墨绿色封面的日记本。
这是林晚的最后一本日记,从2023年1月1日到7月13日,她生命最后的半年。
她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2023年7月13日,字迹潦草,笔画虚弱,
像垂死之人的脉搏:“胃疼了三天,像有人把手伸进肚子里,抓住我的内脏用力拧。
昨晚咳出血了,不多,就几滴,在洗手池里像凋谢的玫瑰花瓣。给妈妈发了信息,
问她明天能不能陪我去医院。她回:‘这么点小事自己去就行了,你姐明天要试婚纱,
我得陪着。对了,你手里还有钱吗?你弟看中一双球鞋,一千八,你先转给他。’我没回。
不知道回什么。陈皓和姐姐的订婚宴照片我看到了,在姐姐的朋友圈。九宫格,
每一张都笑得那么灿烂。
妈妈在每张照片下面评论:‘我女儿真美’‘女婿真帅’‘这是我一生最骄傲的时刻’。
我数了数,从我有记忆起,她从来没为我骄傲过。有时候深夜疼得睡不着,
我就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要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答案可能是:永远都不会。也好。反正我的存在,对谁来说都不是必需品。
就像客厅里那张旧板凳,平时没人坐,哪天真的不见了,大概也没人会注意到。
只是板凳不会疼。而我会。”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几乎无法辨认,
像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遗言。苏晴合上日记,抱在胸前。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
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她站在明暗交界线上,一半温暖,一半冰冷。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苏晴点开,是林晓发来的电子请柬。精致的动画设计,玫瑰花瓣飘落,
音乐是《梦中的婚礼》。
024年1月27日 上午10:08地点:君悦酒店宴会厅期待您的光临”在宾客名单处,
林晓特意用红色字体标注:“妹妹,一定要来哦,
姐姐需要你的祝福❤️”苏晴盯着那个爱心表情,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凄厉得像夜枭。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本市的殡仪服务。又翻出通讯录,
找到半年前那个殡葬司仪的电话。一切都那么熟练,像排练过无数次的剧目。拨号前,
她再次看向林晚的照片。“晚晚,”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对婴儿说话,“这次,
他们必须看见你了。”第二章 阳台上的女儿林晚的房间在阳台上。准确地说,那不是房间,
是阳台改造的储藏室,六平米,摆下一张九十厘米宽的单人床和一个简易书桌后,
只剩下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密封条早已老化,冬天漏风,
夏天漏雨。墙壁因为常年潮湿,长出了一片片墨绿色的霉斑,像地图上无人问津的岛屿。
林晚曾试图美化这个空间——她在墙上贴了星空图案的壁纸,
但潮气让壁纸边缘卷起、剥落;她在窗台上养了一盆多肉植物,但某个寒冷的冬夜,
植物冻死了,她哭了很久;她在床头挂了一串风铃,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时,
风铃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妈妈说“吵死了”,她只好取下来。这个阳台房间,
是林晚十二岁那年搬进来的。那年姐姐林晓十五岁,进入青春期,
需要“独立空间”;弟弟林伟七岁,需要“安静的学习环境”。爸爸林建国说:“晚晚,
你懂事,把房间让给姐姐和弟弟。”妈妈王秀英说:“阳台收拾一下也能住,
窗户封严实点就不冷了。”他们没问十二岁的林晚想不想住阳台,没问她怕不怕冷,
没问她在同学来家里玩时,该怎么解释自己住在阳台上。懂事的孩子,是不被询问意见的。
苏晴第一次来林家,是大学二年级的暑假。林晚带她回家拿东西,
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我家……有点小。”“没关系。”苏晴笑着说。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宽敞明亮,足有三十平米,米白色皮质沙发,大理石茶几,
五十五寸液晶电视。往里走是主卧,父母的房间,朝南,带独立卫生间。主卧旁边是次卧,
林晓的房间,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门缝底下透出粉红色的灯光。
再旁边是儿童房改的书房,林伟在里面打游戏,声音开得震天响。“你的房间呢?”苏晴问。
林晚指向阳台——那扇玻璃推拉门后面,狭小的空间里,床单洗得发白,书架上塞满了书。
苏晴愣在原地。她家境普通,但父母给她准备了十平米的卧室,有书桌,有衣柜,
有少女心的粉色窗帘。她无法想象,在这个看似体面的家庭里,会有一个女儿住在阳台上。
“为什么不抗议?”后来苏晴问。林晚正在阳台上收衣服,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抗议过。
初二那年,我说我也想有自己的房间。妈妈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姐姐身体不好,
弟弟还小,你就不能让让他们?’”“然后呢?”“然后我住回了阳台。”林晚笑了笑,
那笑容像一层薄冰,一碰就碎,“习惯了就好了。而且这里风景不错,晚上能看到星星。
”那天晚上,苏晴坚持要和林晚一起睡阳台。九十厘米宽的单人床,两个女孩只能侧着身,
像两把扣在一起的勺子。半夜,苏晴被冻醒了——一月的寒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
像冰冷的刀子。她转头看林晚,发现林晚蜷缩着身体,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但嘴唇还是冻得发紫。“你一直这么冷吗?”苏晴低声问。“冬天是这样。
”林晚迷迷糊糊地回答,“多盖一床被子就好了。”但苏晴看到,床底下只有一床薄棉被,
没有第二床。第二天早上,王秀英做了丰盛的早餐——煎蛋,培根,牛奶,
专门给林伟准备的三明治,给林晓准备的燕麦粥。轮到林晚时,她说:“冰箱里有馒头,
你自己热一下。”林晚默默起身去厨房。苏晴跟着进去,
看到林晚从冷冻室拿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放进微波炉。她的背影单薄得像纸,
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突出的肩胛骨。“阿姨,”苏晴忍不住说,
“林晚也在长身体,需要营养。”王秀英从客厅探过头来,表情有些尴尬:“这孩子挑食,
不爱吃鸡蛋。”林晚低着头,没说话。微波炉“叮”一声,她拿出馒头,掰开,
里面还是冰的。她就这样小口小口地咬着,像一只不敢发出声音的小动物。那天离开林家后,
苏晴在公交车上哭了。林晚安慰她:“没事啦,我真的习惯了。”“你不该习惯!
”苏晴抓住她的手,“林晚,你不该习惯被这样对待!你是他们的女儿,不是保姆,
不是透明人!”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慢慢熄灭:“那我能怎么办呢?苏晴,
我能怎么办呢?”这个问题,苏晴又一次答不上来。现在,苏晴再次站在这个阳台上。
距离林晚死亡已经半年,但这个空间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书桌上摊开的专业书,
笔筒里插着的廉价中性笔,床头那只绒毛掉了一半的泰迪熊那是林晚十岁生日时,
外婆送的,是她唯一像样的玩具。苏晴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四本日记,
从小学五年级到二十五岁,一年一本,像一个人的生命编年史。她抽出最早的一本,
封面是美少女战士,内页纸张已经泛黄:“2009年3月12日,晴。
今天是我十一岁生日。妈妈说忙,没时间买蛋糕。姐姐上个月生日,
妈妈买了一个三层的大蛋糕,好多同学来家里。弟弟下个月生日,妈妈说要带他去游乐园。
我的生日在中间,就像我在家里的位置——总是被跳过。”“2009年6月30日,雨。
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我,还发了奖状。
我把奖状拿给妈妈看,她正在给姐姐梳头,准备带姐姐去少年宫跳舞。她看了一眼,
说:‘知道了,放桌上吧。’然后继续给姐姐编辫子。奖状从桌上滑下来,掉到了地上,
没人捡。我捡起来时,上面有了妈妈的脚印。”“2009年9月10日,阴。
弟弟今天在幼儿园摔倒了,膝盖擦破皮,哭了半小时。爸爸回来,
不分青红皂白打了我一巴掌,说我没看好弟弟。可是我在写作业,
是弟弟自己跑去玩滑板车的。脸上很疼,火辣辣的,但我没哭。妈妈说,
姐姐身体不好不能受委屈,弟弟还小不能受委屈,只有我可以。
原来‘可以受委屈’也是一种特权。”苏晴一页页翻下去,指尖抚过那些稚嫩的字迹,
仿佛能触摸到那个小女孩颤抖的笔尖。初中日记:“姐姐有了第一条名牌连衣裙,
妈妈说女孩要富养。我问那我呢?妈妈说,你成绩好,不需要这些。
”高中日记:“我想学文科,老师说我有写作天赋。爸爸说文科没用,坚持让我选理科。
我说姐姐去年不是选了文科吗?爸爸说,姐姐和你不一样。
”大学日记:“我考上了重点大学,姐姐上了三本。家里的庆祝宴是为姐姐办的,
因为爸爸说‘能上大学就不容易’。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放在抽屉里,
直到开学那天才被拿出来。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要自己打工赚。妈妈说,家里钱紧,
要先供弟弟上国际学校。”工作后的日记:“每个月要给家里五千,
妈妈说弟弟以后结婚需要钱。我租的房子很旧,合租的室友很吵,但我不敢换,因为要省钱。
今天胃很疼,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是胃癌早期,建议做胃镜。我给妈妈打电话,
她说我小题大做。算了,不做了,要三千块呢。”最后一本日记的最后几页,
字迹越来越虚浮,像风中残烛:“2023年5月20日。陈皓说分手。
他说他受不了我的家庭,受不了我永远要把家人放在第一位。他说姐姐就不会这样,
姐姐懂得为自己活。我哭了,我说我可以改。他说太晚了,他已经爱上了姐姐。
”“2023年6月18日。姐姐今天来见我,穿着我看了三个月都没舍得买的大衣。她说,
陈皓和她在一起很快乐,她说,对不起,但爱情没有先来后到。我看着她,突然发现,
从小到大,她拿走我的一切时,说的都是这句话——‘对不起,
但……’”“2023年7月10日。胃疼得整夜睡不着。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四十度,
妈妈带弟弟去游乐场了,爸爸在加班,姐姐和同学去看电影。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会不会有人难过。现在我知道了答案。
”“2023年7月13日。最后一篇日记了吧。疼得握不住笔了。如果有下辈子,
我想做一只猫,被主人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或者做一棵树,长在森林深处,安静地活着,
安静地死去。就是不要再做林晚了。做林晚,太疼了。”日记到这里真的结束了。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垂死之人的心电图,最终归于一条直线。苏晴合上日记,抱在怀里。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有等待的晚餐,
有温暖的拥抱,有“你回来了”的问候。只有这个阳台房间,永远等不回它的主人了。
苏晴打开手机,给殡仪馆打电话:“请问,骨灰盒可以临时取出来吗?……对,
要带去一个地方。……谢谢,我明天上午来取。”挂断电话,她看向床头那只掉毛的泰迪熊。
熊的一只眼睛掉了,林晚用纽扣缝了一个替代的,歪歪扭扭,但很可爱。她抱起熊,
轻轻拍了拍。“再等等,”她说,“就快结束了。”第三章 完美的婚礼君悦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如瀑布倾泻而下,每颗水晶都经过精心擦拭,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玫瑰与百合的混合香气,昂贵而刻意,像这场婚礼本身。
宴会厅入口处立着巨大的婚纱照展板——林晓穿着露背鱼尾婚纱,倚在陈皓怀里,
两人对视而笑,眼神甜蜜得像蜜糖广告。
展板上用烫金字体写着:“林晓 & 陈皓 真爱永恒”。真爱。苏晴站在展板前,
盯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林晚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苏晴,你说爱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有些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有些人拼尽全力也摸不到边缘?
”那是她们大学时的一个深夜,两人挤在宿舍的小床上,窗外下着雨。
林晚刚和家里通完电话,电话里王秀英让她把奖学金打回家,因为弟弟想买新电脑。
“爱可能是一种运气吧。”当时苏晴这样回答。“那我大概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林晚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抽不到爱的彩票。”现在,
这张“爱的彩票”被握在林晓手里,她正站在化妆间的全身镜前,
欣赏着自己身穿八万八定制婚纱的模样。婚纱是抹胸款,
裙摆上绣着九百九十九颗手工缝制的水晶,走动时流光溢彩,像把银河穿在了身上。“真美。
”王秀英站在女儿身后,眼眶微红,“我女儿今天真是全世界最美的新娘。”“妈,
”林晓转身,裙摆划出优雅的弧线,“你说林晚今天会来吗?我给她发了电子请柬,
她一直没回复。”“她敢不来!”林建国在一旁整理着西装领带,他的西装是新买的,
深蓝色,袖口绣着名字缩写,“这么重要的日子,全家都得在。她不回来,街坊邻居怎么看?
还以为我们家不和睦。”“爸,你也别太凶,”林晓柔声说,声音甜得像裹了蜜糖,
“林晚可能还在生我的气呢。毕竟……陈皓以前是她男朋友。”说出这句话时,
她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像偷吃了糖的孩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王秀英拍拍女儿的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陈皓选择你是他的福气。林晚那孩子,从小就不如你会来事,闷葫芦一个,哪个男人会喜欢?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响,林伟探进头来。他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
腕表是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款——这些都是用林晚每个月寄回家的钱买的。“姐,
婚礼快开始了。客人来了七成了。”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妈,林晚来了吗?
她还欠我两万八呢,说好要给我报培训班的。”“一会儿就来了,
”王秀英看了看腕上的金表,那是去年母亲节林晓送的,“这死丫头,每次都要人催,
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时间观念。苏晴想起林晚的葬礼——那天下着细雨,
只有七个人出席。她特意选了工作日的下午,以为这样林家人可能会有时间。但没有人来。
王秀英在电话里说:“这阵子太忙了,晓晓要订婚,等忙完了再说。
”“忙完了”是什么时候?大概就是今天,林晓婚礼的日子。上午十点二十八分,
婚礼进入倒计时。宾客已基本就座,司仪在台上调试话筒,钢琴师弹奏着《梦中的婚礼》,
旋律柔美得让人心碎。宴会厅里人声鼎沸,
笑声、祝福声、酒杯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林建国有些焦躁地望向入口处:“林晚怎么还没来?打电话也不接。”“可能堵车吧,
”王秀英嘴上这么说,但眉头也皱了起来,“算了,不等她了,婚礼按时开始。
总不能为了她一个人,耽误这么多宾客的时间。”在她的价值排序里,
女儿的出场永远排在“宾客的时间”后面。十点半,婚礼进行曲准时响起。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聚光灯打在入口处。林晓挽着林建国的手臂,出现在光晕中。
她微微仰头,嘴角挂着完美的微笑,一步一步走过铺满玫瑰花瓣的红毯。
婚纱裙摆拖曳在身后,水晶折射出七彩光芒,她像童话里走出的公主,即将走向她的王子。
宾客席响起赞叹声和掌声。王秀英在第一排抹眼泪,林伟拿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一切都完美得像偶像剧。红毯尽头,陈皓穿着白色西装站在那里。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
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像新郎该有的专注。他的目光扫过宾客席,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终又落回林晓身上,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苏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她面前摆着一个纯白色的花圈,
花圈中央是林晚二十五岁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微微笑着,眼睛清澈,
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像努力练习过无数次,终于学会了“如何看起来幸福”。
花圈旁放着一个白色信封,里面是林晚的死亡医学证明书复印件。原件在苏晴的包里,
她抚摸着纸张粗糙的边缘,想起半年前去开具这份证明时的情景。“死亡原因?
”窗口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急性胃穿孔导致失血性休克。”苏晴回答,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发现地点?”“她自己的租住处。”“发现时死亡多久了?
”“大概……三天。”工作人员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同情,
但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的麻木。每天都有死亡证明从这里开具,
每张证明背后都是一个消逝的生命,和一群心碎的人。只是林晚的证明背后,没有心碎的人。
只有苏晴。“请新人交换戒指,象征永恒的爱与承诺!”司仪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宴会厅,
激动得有些夸张。陈皓从伴郎手中接过戒指盒,打开。戒指是定制款,
内圈刻着“LX&CH FOREVER”。他执起林晓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起初只是窸窸窣窣的低语,然后声音越来越大,
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惊呼出声,有人站起来张望。音乐停了,
司仪的话筒悬在半空,林晓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入口处。
苏晴捧着那个纯白色花圈,缓缓走了进来。黑色连衣裙在满厅的鲜亮色彩中格外刺眼,
像乐谱上一个突兀的休止符。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大厅里清晰得像心跳。她走到红毯中央,
在距离新人五米的地方停下,将花圈轻轻放在地上。白色花朵簇拥着林晚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安静地微笑着,看着这场与她无关的盛宴。然后苏晴从包里取出那个白色信封,
走向主桌,放在已经脸色煞白的王秀英面前。“阿姨,”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通过司仪忘记关掉的话筒传遍整个大厅,“林晚让我转交给您的。她说,祝姐姐新婚快乐。
”死一般的寂静。王秀英的手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条毒蛇。
林建国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过信封,粗暴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死亡医学证明书。
姓名:林晚。性别:女。出生日期:1998年3月12日。
死亡日期:2023年7月15日。死亡原因:急性胃穿孔导致失血性休克。
发现地点:本人租住处。开具单位:市第三人民医院。开具日期:2023年7月18日。
已经过去整整六个月。“这……这是什么……”林建国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是什么恶作剧……”王秀英夺过纸张,目光触及那些黑色铅字时,
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
像破风箱的呜咽。林晓提着婚纱跑过来,水晶裙摆扫过地上的花瓣。她抢过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锐得不似人声,像动物被宰杀前的哀鸣。
“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她转向苏晴,妆容精致的脸扭曲着,“苏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毁了我的婚礼!”陈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花圈中央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林晚,
正是他们分手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模样。那天在咖啡馆,她说:“陈皓,如果我死了,
你会难过吗?”他以为她在威胁他,试图用极端的方式挽回感情,
冷冷地回答:“别这么幼稚。”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威胁,是求救。苏晴环视着这一家人,
他们的表情各异:林建国的震惊与愤怒,王秀英的崩溃与否认,林晓的歇斯底里,
林伟的茫然失措。唯独没有悲伤。没有那种失去至亲应有的、撕心裂肺的悲伤。
“她死了半年,”苏晴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所有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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