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别故人

去省城读上学前三天，女友私自将我的工农兵入学名额让给了村支书的儿子赵家耀。

我气疯了，质问她为什么。她却理直气壮的说：“你胳膊还伤着，今年先让家耀去。

”“机会每年都有，明年再让村长给你写推荐信呗。”她明知道，这个名额有多宝贵。

公社粮仓着火，我救火立功伤了胳膊才换来的。我什么都没说，直接申请了去北大荒支边。

既然她在我的真心和赵家耀的家庭条件中作出了选择。那这段感情我不要了。后来，

知道我要只身去北大荒支边，林秀却突然急了。“不就是晚一年去上大学吗？

为什么这次不能再迁就一下？”1工农兵入学名单公示时，我正在河里帮林秀家刷牛。

建国是跑着来的，气喘吁吁。“征哥！你的名字被划了！”我愣了一下，“什么？

”“工农兵学员的名单！”“你的名字被赵家耀顶替了。”刷子啪地掉进河里。去年冬天，

公社粮仓着火。我起夜发现，第一个冲进去救火。

一条胳膊粉粹性骨折才换来了一个工农兵学员的名额。这是村长承诺的名额怎么可能被更改？

我跟建国一路跑到公示栏。泥墙边围满了人。公示名单一共五个人，

其他人都是之前就确认好的。只有我的名字被换成了赵家耀。“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干涩。

会计老孙蹲在墙根抽烟袋，“今天早上改的，你家林秀交的材料。”“放弃入学资格的申请，

村长已经盖章了，在办公室呢，你不知道啊？”我转身直接跑到林秀家。她正在堂屋织围巾。

“你交的材料？为什么没问我的意见，直接提交了？”“你不知道那个名额有多宝贵吗？

”她手指继续绕着毛线，语气毫不在意。“你胳膊还伤着，晚一年也不打紧，

今年就先把名额让给家耀呗。”“为什么啊？你明知道，我大的愿望就是继续回去读书。

却把这个名额让给他。”她伸手撩了撩鬓角的头发：“家耀昨天找我爹说情，我爹答应了。

”“你家现在这么穷，以后还不一定能回城里，说不定在村里当一辈子知青。

”“赵家耀答应了，只要这个名额给他，他就带我进城。”“我只是想过好日子，

我有什么错？”我快要气死了，之前怎么没发现她是这么自私、势利的人。

我们互通心意恋爱两年，她家有什么活都是我帮着干的。

这次去读书也是想着能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我以为她跟我一样，至少能看到我的付出。

可赵家耀一个示好而已。她就动摇了。“赵家耀给你爹送了什么？”“两条大前门，

和一刀肥膘肉？”“这点东西，就让他把你卖了？”“你也觉得这点前就可以买走你吗？

”林秀的手僵住了。她直起身，脸唰地白了：“杜征！你思想怎么这么脏！”她声音尖起来，

“家耀是响应号召、积极表现，公社领导都表扬他！这个名额你不在就该给他！

”“积极表现？”我笑出声，“你也说那是我不在，可是我在，

你就这样随意的把属于我的机会让给别的男人，你把我当什么？”我指着盆里那件工装，

“他积极什么？不真是不知道他哪好？长得一副油头粉面的样子，说点捧着你的话，

你就帮他洗衣服、织围巾？他积极到半夜摸到女知青屋后头唱酸曲？

”旁边喂鸡的妇人停下活计，伸着脖子瞅我们。林秀眼圈红了，下巴仰得更高。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爹说得对，你就是心眼小，见不得别人进步！”“你爱反映就反映！

反正你的放弃申请我已经交了！你要是不满意自己去跟村长说！

”她头也不回地往村支书家走。建国把碗端到我面前，热气模糊了他鼻梁上的眼镜片。

“征哥，赵家耀在打谷场摆酒，说是庆祝，林秀也在。”“去不去？”他小声问。“去。

”打谷场上点了篝火。赵家耀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正给公社干部递烟。

林秀坐在旁边小马扎上，低头纳鞋底。见我过来，赵家耀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杜哥来啦？坐！今儿腊肉管够！”他从大锅里舀了满满一勺肥肉片，故意抖了抖，

油汤嘀嗒往下掉。然后哗啦倒进我碗里。“听说你胳膊还是不得劲？

”“这种推荐上大学的重担，还是我们这些农村出生的人来挑！你们城里来的，细皮嫩肉，

扛不住，现在村里好好养养伤。”赵家耀语气里的得意都盖不住。周围几个二流子哄笑。

林秀纳鞋底的手停了停，没抬头。“杜征，坐。”她底气不足小声说，指了指旁边空马扎。

我没坐，端着碗站着。“去年冬天公社账面上少了五十斤粮票，查到现在还没查清吧？

”笑声戛然而止。打谷场上只剩篝火噼啪声。赵家耀他爹管着公社仓库钥匙。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没人敢说。赵家耀猛地站起，长条凳哐当倒地：“你放屁！

”林秀也站起来，挡在我和他之间。“杜征！你非要毁了家耀的前程才甘心吗？！

”她的眼睛映着火光，亮得吓人。可是她的眼里面一点都没有我。“行，

那先把我去年救火该得的三十个工分清算了。会计那儿有记录，我签了字的。”我看着林秀，

“还有，你上个月托我带给林婶的病历和红糖钱，一共八块六。你说发了补贴就还，

什么时候？”林秀的脸在火光里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最后她拽住赵家耀胳膊：“我们走！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赵家耀回头朝我啐了一口。

建国凑过来，声音发颤：“征哥，公示期明天最后一天，你真不写材料反映了？

说不定还有机会的，放弃申请的签字是林秀仿的，是可以反映的呀！”我心里发苦。

入学名额被抢，喜欢的女人也跟着别人跑了。“不写了。”这个地方也不是非待不可。

县里的批复快得惊人。五天后晌午，太阳正毒。

公社喇叭正在循环播放：“热烈祝贺我社青年赵家耀同志，

被推荐至省城工业大学……”我蹲在井台边搓洗最后一件衬衫。肥皂搓不出多少泡沫。

井水凉，浸得手指发红。林秀来了。她穿着那件只有节庆才舍得穿的碎花小褂。

头发梳得光溜，在脑后扎成两个刷子辫。鼓囊囊的信封塞进我手里：“你的东西。

”牛皮纸信封，摸得出里面厚厚一沓。我没打开。“赵家耀的政审材料，我爹帮忙润色过了。

”“他下个月就走。我们定亲了。”井水的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我语气平淡：“恭喜。

”林秀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晃了晃：“杜征，你别怪我。这世道，人总得往前看。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明年还有机会。我爹说了，到时候一定……”“我打了报告，

申请去北大荒支边。”我拧干衬衫，水哗啦啦流回井里，“批文下来了，下周走。

”林秀愣住了。“你疯了？”她往前一步，看着我，“那儿那么偏那么苦，

去了可能一辈子都……”“比在这儿强。”我把衬衫抖开，晾在麻绳上，

“至少那儿凭力气吃饭，不凭爹。”她突然抓住我手腕，“不行你去写信再争取一下呀！

你要不然就说公社名额弄错了！我爹肯定帮你说话！他现在觉得对不起你，真的！

”我一根根掰开她手指。她的掌心虽有薄茧，但仍然细腻柔软。

我之前从来不舍得让她做一点重活。割麦、劈麻、除草、浇水这些重活累活都是我帮她做的。

她站在旁边笑着给我递水，我都幸福的要命。可她为了赵家耀。亲手断送了我的前程。

“林秀。”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她。她手一颤。“推荐表交上去那天，

赵家耀是不是就在你屋里？”我问，“我看见他傍晚进去，天亮才出来。

”她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缩回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我觉得她也挺傻的。

赵家耀接近她有利可图的就是这个入学名额。等到真的入学了，

他那个花花公子怎么可能会跟她结婚。毕竟他们才认识几个月，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基础。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赵家耀的欢送队伍正从村口经过。我拎起晾干的衬衫，

转身往知青点走。既然已经作出选择，何必在这假惺惺的装愧疚。

北大荒是我很早之前就想去的。只是在这里遇到了林秀。我想给她更好的安稳的生活，

才选择了现在的路。晚饭后，建国帮我收拾行李。一床被褥，两身换洗衣裳，几本书，

一个搪瓷缸子。“征哥，你真想好了？”建国把一件毛衣叠了又叠。“北大荒那地方，

冬天撒尿都得带棍儿敲。”“想好了。”“那秀儿姐……”“别提她。”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接着是敲门声，三下，停一停，又两下。是林秀以前的暗号。我没动。建国看看我，

走过去开门。林秀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我给你下了碗面。”她声音很低，

“加了两个鸡蛋。”我没接。她把碗放门槛上，转身要走，又停住：“杜征，能不能别走？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我忽然想起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们偷偷跑到后山。

她说：“想去山外面看看”。我说：“我带你走”。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现在她要嫁人了，

嫁的是能带她走出这座山的人。只是那个人不是我。她要嫁人了，

可是舍不得我这个每天给她干活的苦力。原来我在心里的价值就是一头老黄牛。

我把面放回她手里。“这么晚来我屋里不怕赵家耀看到？回去吧。”“我不走了，

再等你一段时间。”“我之前有多爱你，你不知道吗？你信我，我不走。”林秀三步一回头，

似乎是不相信我的话。我也确实是骗她的。明天早上的车票，

我只是不想陪她演依依惜别的戏码。清晨，天刚蒙蒙亮。

建国红着眼眶往我行李里塞了五个煮鸡蛋，用旧报纸包着，还温乎。“路上吃。

”他一个大男人嗓子都哭哑了，“征哥，到了写信啊。”村口黄土路上停着辆破旧拖拉机。

驾驶座上的人回过头，是通讯员小陈。“杜哥，我捎你去县里车站，书记安排的。

”我爬上后斗。拖拉机突突突启动，黑烟喷出来。开出十几米，

我看见林秀从村支书家青砖瓦房里跑出来。披头散发，穿着拖鞋，手里攥着布包。“杜征！

你去哪？等等我！”拖拉机没减速。小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又看看我。“杜哥？不用停。

”林秀追着滚动的黄土，拖鞋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在土路上跑。

“我写了信给招办……我反悔了……赵家耀他是混蛋……”声音被马达声绞缠着听不清。

布包被她奋力扔过来，砸在车斗稻草上，滚了两滚，停在我脚边。蓝底白花土布，

她常用的那块。我没去捡。拖拉机爬上坡顶时，我最后一次回头。林秀还站在黄土路中央，

赤着一只脚，手里拎着另一只拖鞋。晨雾起来了，她渐渐缩成模糊的小点。

小陈递给我一支皱巴巴的烟：“哥，那布包……”我划亮火柴，火苗在晨风里抖了抖。

“烧了吧。”小陈愣了愣，没说话。拖拉机驶过公社门口，

崭新的红色横幅刺眼地挂着：“热烈欢送赵家耀同志奔赴大学深造！”我把烟头弹出去。

那点微弱的红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尘土里，嗤一声，熄灭了。县汽车站乱糟糟的。

油漆斑驳的长条椅上挤满了人。小陈帮我把行李卸下来：“杜哥，我就送到这儿了。你保重。

”他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生产塞进我手里：“路上抽吧，解解闷。”“谢谢。

”他挠挠头：“到了来信。”去北大荒的班车一天一趟，下午两点发车。

我看墙上锈迹斑斑的挂钟，才上午十点。找个靠窗空位坐下。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

拎着两只活鸡。旁边是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同志，去北大荒？”抬头，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嗯。”“插队？

”“支边。”“一样。”他在我旁边坐下，掏出烟卷，“去哪儿？”“兵团三师。”“巧了，

我也是。”他递过来一支烟，“李卫国，辽宁的，去年退伍。”“杜征，上海的。

”我们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聊。下午两点，班车发车。破旧客车吭哧吭哧爬出县城。

李卫国靠窗睡着了。我看着窗外，田野后退。脑海里反复出现林秀最后的样子。

车开了六个小时，天黑时才到中转站。我们在招待所住了一夜，八人间，通铺。

第二天一早换乘卡车。三辆解放牌，车厢蒙着帆布。去北大荒的人不少。卡车开起来，

风从帆布缝隙灌进来，冷飕飕的。有人开始唱歌：“到农村去，

到边疆去……”起初几个人唱，后来整车人都跟着吼。越往北走，景色越荒凉。

田野变成了草甸，农舍不见了。第三天傍晚，我们到了兵团驻地。一望无际的平原。

营房是土坯砌的，一排排。远处有拖拉机在耕地。风很大，带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

“这就是北大荒。”李卫国跳下车，“够敞亮吧？”我们被分到不同连队。我在三连，

李卫国在五连。分手时他拍拍我的肩：“安顿好了来找我，请你喝酒。”连长是个黑脸汉子，

姓王，说话像打雷：“来了就是兵团战士！别想着享福！这儿冬天零下四十度，

夏天蚊子比蜻蜓大！怕苦的，现在就可以打报告回去！”没人说话。“好！”王连长点头，

“今晚休息，明天开始干活！先盖房子，冬天前得住进去！”宿舍是地窖子，一半在地下。

里面两排通铺，睡二十个人。我被分到靠门的位置。同屋的都是知青。晚上大家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