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沿的口红印晕开成一片小小的血色湖泊,是昨晚陪客户应酬时杯沿轻蹭唇角,
无意间沾染上的。沈砚的目光从那抹艳色上移开,
落向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数字——02:17,冷白的荧光绿在暗夜里格外刺目,
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辰创意二十八楼办公室的死寂。落地窗外,锦江城的霓虹汇成斑斓的河,
泼洒在墨色的天幕上,钢筋水泥的楼宇森然伫立,底下的车流光轨蜿蜒,无声流淌,
衬得这方逼仄的半公区,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冷透的美式,
焦苦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漫过胸腔,却压不住太阳穴突突的胀痛,
那是连日熬夜熬出来的钝痛,一下下,敲得人眉心发紧。
桌面上摊着厚厚一叠国际美妆品牌年度推广案的草稿,红色的修改痕迹爬满纸页,密密麻麻,
像缠络的血色藤蔓,勒得人喘不过气。作为辰创意的创意总监,
沈砚已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这份提案不仅关乎公司下一季度的生死存亡,
更攥着他晋升副总裁的最后机会,所有人都看着,他退无可退。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带着穿透性的闷响。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沈砚指尖顿了顿,还是点开了,熟悉的唠叨透过听筒漫出来,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阿砚,
你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人家是重点中学的老师,性子稳重,长得也周正,
你抽空跟人家见一面啊?别总忙着工作,都**十了,
终身大事不能再拖了……”他皱了皱眉,指腹划过屏幕按下静音键,顺手把手机扣在桌面,
屏幕的光瞬间被掩盖,像掐灭了一点微弱的星火。漆黑的手机背面,
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胡茬冒出了浅浅一层,
阿玛尼炭灰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露出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纹身——一只展翅的黑鸟,羽翼凌厉,翅尖抵着锁骨,
是大学毕业那年,和文学社的朋友们一起纹的,那时他们说,这是“永不驯服的灵魂”。
只是如今,这只黑鸟被昂贵的真丝衬衫包裹,藏在体面的职场表象之下,连他自己,
都快忘了它的存在。“沈总监,打扰了。”实习生夏知的声音轻轻从门口传来,
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抠着电脑边缘,
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和犹豫。小姑娘刚毕业三个月,眼神干净清澈,
还带着对职场的懵懂和憧憬,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冒头的青禾,
像极了十年前初入社会的自己。“怎么了?”沈砚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压下了眼底的疲惫。
“明天提案的PPT,最后一页的视觉呈现,我还是有点拿不准……想请您看看。
”“明天早上九点前发我邮箱,我来改。”沈砚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在太阳穴处轻轻打转,
仿佛要把那股无形的压力揉散、驱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却依旧保持着作为上司的沉稳与笃定。“好的,谢谢沈总监。”夏知松了口气,点点头,
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等周遭重归寂静,
沈砚起身走向落地窗,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
稍稍抚平了一点心头的燥热。二十八层的高度,让锦江城的喧嚣都变得遥远,
底下的车水马龙缩成了模糊的光斑,川流不息,却与他无关。楼下的街角,
有一个流浪歌手正坐在路灯下弹唱,吉他声断断续续飘上来,夹着晚风,
是朴树的《平凡之路》。“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沧桑,撞在耳膜上,沈砚不自觉地跟着哼出声,
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敲出一段不成调的旋律,敲出一点无人懂的怅然。
“一个在文字里白马春衫慢慢行,一个在生活里营营役役苟穷尽。”他低声念出这句话,
是大学时写在自己诗集扉页上的句子,如今再念起,嘴角浮现一丝自嘲的笑意。那时的他,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总以为文字能丈量世界,理想能对抗现实,总觉得前路漫漫,
皆是繁花;可十年过去,他成了锦江城职场上雷厉风行的沈总监,手握资源,身居高位,
却再也不是那个能在深夜里写下万千思绪的少年,再也不是那个敢为了理想赴汤蹈火的少年。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大学文学社的微信群消息,群名还是当年的“煮酒论诗”,
只是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没了诗词歌赋的唱和,只剩下家长里短的琐碎,
柴米油盐的抱怨。最新一条是班长发来的,带着几分热闹的调侃:“老地方‘拾光’酒吧,
今晚不醉不归!好久没聚了,沈大总监赏脸不?”沈砚盯着那个熟悉的群聊图标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十年前,他们还是榕城大学里意气风发的文学社成员,
挤在逼仄的宿舍里,在台灯下讨论尼采与萨特,争论诗与远方;在学校的香樟树下,
席地而坐,朗诵诗歌,弹着吉他,唱着民谣,梦想着环游世界,用文字记录人间烟火。
而现在,群里的头像一个个换成了西装革履的职业照、抱着孩子的温馨家庭照,
了锦江城的房价有多高、学区房有多难抢、孩子的补课费有多贵、职场的晋升有多勾心斗角,
那些关于诗和远方的憧憬,仿佛都被岁月磨平,埋进了柴米油盐的琐碎里。他关掉手机,
揣回口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火车票,指尖轻轻拂过票面上的纹路,
票根已经有些磨损,边缘卷了边,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滇藏线·香格里拉站,
出发日期是十年前的七月十五日,那是他大三的暑假。当时他和文学社的挚友陆然约好,
一起背着吉他,沿着滇藏线一路走,去滇藏秘境,去看松赞林寺的日出,去听纳帕海的风声,
去触摸雪山的轮廓,去赴一场关于自由的约定。可最终,
因为导师突然布置的毕业论文加急任务,
以及锦江城辰创意前身的新锐广告工作室抛来的实习机会,他犹豫了,妥协了,
错过了那场约定。这张火车票,就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钱包夹层里,一放就是十年,
成了心底一道未愈的疤,一个未完成的梦。“叮——”电梯到达的提示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尖锐又突兀,打断了沈砚的思绪。他回过神,把火车票重新塞回口袋,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他为某国际品牌设计的最新方案——极简主义风格,
白色背景搭配冷色调线条,冷静而克制,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契合客户的要求,
挑不出半点毛病,却也完全没有了他年轻时的灵气与温度,没有了半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鼠标滑动,一页页精致的PPT闪过,像一个个被精心包装的商品,完美无缺,却毫无灵魂。
凌晨三点十七分,沈砚走出辰创意的写字楼,驱车来到锦江城老城区的“拾光”酒吧。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霓虹灯牌的光芒在积水里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晃眼又温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淡淡的酒精味和栀子花香,
是老城区独有的味道。他推开酒吧的木门,“吱呀”一声,熟悉的烟酒味与吉他声扑面而来,
混着老木头的醇厚味道,瞬间将他拉回了十年前的榕城大学,拉回了那些鲜衣怒马的时光里。
“哟,沈大总监!稀客啊!”老板娘苏晚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迎了上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
脸上带着不加修饰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柔。苏晚是榕城大学文学社的学姐,
比他们高一届,毕业后没有按部就班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而是用攒下的稿费和兼职收入,
在锦江城的老巷里开了这家“拾光”酒吧,成了他们这群榕城校友在这座城市里的落脚点,
一个温暖的聚集地。“忙完手头的活,过来坐坐。”沈砚脱下西装外套,
随手搭在吧台的椅背上,露出里面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休闲装扮,
只有在这家藏在锦江城老巷的小酒吧里,他才敢卸下一身的盔甲,放下所有的身份与标签,
做回片刻的自己,做回那个不是“沈总监”的、普通的沈砚。他走向角落的老位置,
那张靠窗的卡座,是他们当年榕城校友的专属座位,桌上还刻着他们当年闹着玩写下的诗词。
墙壁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合影,是榕城大学文学社成员的毕业照,
照片里的少年少女们笑得眉眼弯弯,意气风发。沈砚站在最中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
笑容青涩,眼神明亮,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诗集,像抱着整个世界。他旁边的陆然,
背着吉他,笑得一脸张扬,眼里盛着星光,像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而如今,
陆然已经定居国外,成了一名自由摄影师,常年穿梭在世界各地的山川湖海,
活成了他们当年所有人梦想的样子。“黑鸟,还是老规矩?”苏晚端着一个玻璃杯走过来,
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加了冰,是他当年在榕城大学时最喜欢的威士忌。“黑鸟”,
是他大学时写小说用的笔名,取自聂鲁达的诗,那时的他,总喜欢在榕城大学宿舍的深夜里,
就着一盏台灯,写下一个个关于远方、关于自由、关于理想的故事,那些文字青涩却滚烫,
发表在校园刊物上,收获了不少读者的喜爱,也收获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沈砚点点头,
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却也带来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仿佛锦江城辰创意职场里所有的压力、疲惫、委屈与无奈,
都能随着这杯酒,一饮而尽,消散无踪。“听说你马上要升辰创意的副总了?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指尖搅着杯里的柠檬片,轻声问道。“嗯,
提案结束就差不多了。”沈砚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霓虹闪烁的锦江城街道上,
思绪却飘远了,飘回了十年前的榕城,飘回了那些关于诗和远方的日子里。升副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