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皮囊的标价江城的雨夹杂着工业废气的腥甜,
在总统套房的落地窗上画出无数道狰狞的裂痕。沈逸站在等身镜前,
保持着一个略显僵硬的姿势已经整整两个小时。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一套手工缝制的暗条纹西装,
那是萨维尔街的老裁缝耗时三个月完成的作品。
领带的温莎结被调整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角度——向左倾斜三度,
这是陆家独子陆维在极其正式场合才会露出的、带有挑衅意味的小习惯。“呼吸频率过快了。
”耳机里,代号为K的雇主助手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陆维在放松状态下,
每分钟呼吸十二次。你刚才达到了十八次。沈逸,你现在的肺部扩张幅度,
会让这件价值五万美金的西装产生多余的褶皱。”沈逸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一张经过精密微调的艺术品。十六次皮下填充,
一次针对下颌线的切削,以及无数次针对眼神神态的肌肉训练。
原本属于底层青年的那股子野性和焦灼被彻底抹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金钱和酒精浸泡出的、矜持而颓废的矜贵。“沈先生,
离接你的车到达还有七分钟。请最后确认一遍陆家老宅的微缩模型。”K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逸侧过身,桌上摆着一个极其精细的模型。那是陆家老宅,
一座位于近郊、承载了陆氏三代财富的半园林式别墅。“陆震廷,陆家的家主,
你的‘爷爷’。他坐在一楼正厅东侧的红木太师椅上。你进门后需要跨过那道三寸高的门槛,
记住,必须先迈左脚。这是陆维在六岁那年被门槛绊倒后,
陆震廷立下的规矩——陆家的男人,跌倒了也要记得是哪只脚犯的错。”沈逸闭上眼,
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着那个动作。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进行一场生理级别的入侵。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管家老陈的身影出现在门缝边缘。
老人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黑燕尾服,领口束得极紧,
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像是一张枯干的橘子皮,唯有那双眼睛,
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精明。老陈在陆家服务了四十年,
看着真正的陆维出生、闯祸、最后堕落。“少爷,该回家了。”老陈开口,
语气里没有任何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程序化的麻木。沈逸转过身。这一刻,
他将手插进西装口袋,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一枚定制打火机。那是陆维常年把玩的物件。
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陆维招牌式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老陈,爷爷还没死,
你就急着给我送终?”嗓音经过手术后的微调,带着一种被烟草灼伤后的磁性,
低沉且带有微弱的震颤。老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但沈逸捕捉到了。那是怀疑与确认之间的缝隙。“少爷说笑了。”老陈躬下身,侧过位置,
“车在楼下。老爷子今天胃口不好,希望少爷带来的‘礼物’能让他老人家多吃半碗饭。
”礼物。那是沈逸作为陆维,必须在今晚交出的一份南城开发区审计报告。
真正的陆维在三个月前因为嗑药过量导致脑损伤,此刻正躺在瑞士雪山下的疗养院里,
像个活死人一样维持着呼吸。而那份报告,原本是陆震廷用来逼陆维交出股份的最后通牒。
黑色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沈逸坐在后座,手心微微渗出冷汗,
但他维持着双腿交叠的姿势,眼神散漫地盯着窗外飞逝的霓虹。“沈先生,
这是你职业生涯最昂贵的一单。只要撑过今晚的家宴,账户里的尾款会足够你换一张脸,
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消失。”K的声音在耳机里消失了。车子穿过幽深的林荫大道,
最后停在了那座阴森的老宅面前。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檀香与腐木的气味扑面而来。这种味道是金钱堆砌出的腐朽,
也是陆家百年来不为人知的秘密底色。沈逸踏入正厅。他记住了K的叮嘱,先迈左脚,
姿态轻浮却精准地跨过了那道三寸高的门槛。正厅中央,
陆震廷正坐在那张暗红色的太师椅上。老人手里握着一根龙头拐杖,双眼紧闭,
仿佛已经睡着。而在他周围,陆家的各房亲戚坐得整整齐齐。陆芊芊,陆维的堂妹,
那个一直觊觎着家族继承权的女人,此刻正摆弄着手里的象牙扇子,
眼神像毒蛇一样在沈逸身上刮过。“哟,这不是我们的‘南城英雄’吗?”陆芊芊尖着嗓子,
笑意不达眼底,“消失了三个月,我还以为哥你死在哪个名模的肚皮上了呢。怎么,
今天这脸瞧着……倒是比以前精致了不少?”沈逸并未理会。他径直走向陆震廷,
在距离老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像个失去骨头的人渣一样,
随意地往旁边的扶手椅上一靠。“爷爷,人回来了。”沈逸的声音懒散,
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陆震廷缓缓睁开眼。那一瞬间,
沈逸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远古的捕食者盯上了。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
仿佛能看穿这层价值连城的皮囊,直刺他那颗名为沈逸的心脏。“东西呢?
”陆震廷没有任何寒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桌面。
沈逸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揉得有些褶皱的报告,随手甩在桌上。
这是陆维该有的姿态——对他不在乎的东西,向来弃如敝履。老陈走上前,
恭敬地将报告递给陆震廷。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老人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陆芊芊捏着扇子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突然,陆震廷合上报告,
手里的拐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咚!”“维儿,这份报告写得很好。”陆震廷盯着沈逸,
嘴角竟然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微笑,“好到……根本不像是一个死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沈逸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三年前,你在南城工地弄丢了一块金表。
”陆震廷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缓缓推到沈逸面前,“今天下午,负责清理地基的工人,
在那块表的正下方,挖出了一具骨头。”照片上,
红外光照出的骸骨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的蜷缩姿态,而在那截断掉的手指上,
一枚刻着“维”字的定制金表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既然你回来了,那你告诉我。
”陆震廷幽幽地开口,身体前倾,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贴近了沈逸,
“照片里这个戴着你表、埋了三年的人是谁?而你,又是谁?
”沈逸的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攥住了那枚打火机。他发现,这个所谓的“平替”计划,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他享受荣华富贵,而是为了让他,走进一处早已挖好的坟墓。
2 死者的影子老宅客厅里的钟摆沉重地跳动着,每一声都像是某种行刑前的倒计时。
沈逸盯着桌上那张红外照片。照片里的白骨被泥土挤压得微微变形,
而那枚刻着“维”字的金表,在黑白灰的色调中显得尤为刺眼。这种金表全天下只有一块,
是陆震廷在陆维十八岁那年,请了百达翡丽的老工匠亲手操刀,
将陆家的族徽和陆维的名字刻在了机芯深处。“怎么,记性不好了?
”陆震廷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沈逸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正像冰冷的凿子一样钉在自己的脊梁骨上。他知道,
此时任何一丝细微的微表情崩盘,都会直接导致他这具价值连城的皮囊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那张冰冷的照片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那枚金表的位置。“表是真的。
”沈逸开口了,语气里透着一种陆维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冷漠,“南城那个工地,
三年前我确实去过。那晚玩得有点大,跟几个小模在脚手架下面扎帐篷。表丢了,
我还以为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娘们偷去卖了,没想到,它居然在地底下当了三年的陪葬品。
”沈逸抬起头,迎上陆震廷那双混浊却毒辣的眼睛。“爷爷,您想问的不是这块表,
您是想问,谁有胆子在陆家的地盘上,拿陆家的表给死人陪葬?
”陆芊芊在一旁发出一声冷笑,象牙扇面“啪”地合拢:“哥,
你这推卸责任的本事倒是见长。那地方可是你的私人承包段,除了你,谁进得去?
”沈逸没有理会陆芊芊,而是径直站起身。他走到陆震廷面前,
身高的压制让他此刻看起来极具侵略性。他利用陆维那张充满侵略性的脸,
死死盯着这位陆家的最高掌权者。“芊芊说得对。”沈逸嘴角勾起一根若有若无的弧线,
“那地方是我的,所以有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也只能挑那儿。爷爷,
南城项目的窟窿我已经平了,如果您觉得一具来历不明的骨头比陆家的股价更重要,
那您大可以报警,把我这张脸也送去验一验DNA。”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陆震廷盯着沈逸看了足足十秒。那是沈逸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十秒。
他能感觉到汗水在脊椎沟里缓慢下滑,但他维持着呼吸的频率——每分钟十二次,一下不多,
一下不少。终于,陆震廷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老陈,
带少爷上楼休息。”老头子摆了摆手,神色透着一股疲惫,“今晚的事,谁也不准传出去。
那具骨头,让它在那儿烂透。”老陈躬身点头,引着沈逸走上那道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
陆维的卧室位于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腐朽的烟草味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陈设维持着陆维失踪前的样子:满地的空酒瓶、散乱的奢侈品包装袋,
以及墙上那一幅巨大的、风格扭曲的抽象画。“少爷,早点歇着。”老陈站在门口,
并未进屋。他的半边脸藏在走廊的阴影里,声音平板,“老爷子最近心眼多,
您那些‘爱好’,还是收敛点好。”房门被轻轻关上。沈逸在门锁落下的瞬间,
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门板上。他迅速从袖口滑出一枚极其微小的干扰装置,按在房门上方。
“K,我需要解释。”沈逸对着空气低声嘶吼。耳机里一阵电流声划过。“解释什么?
”K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照片!那块表!还有那具骨头!”沈逸咬牙切齿,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你给我的资料里,从来没提过陆维在南城杀过人!
如果那具骨头是真正的陆维,那我他妈是在给谁当替身?”耳机那头陷入了诡秘的沉默。
良久,K才幽幽地开口:“沈逸,职业手册第二页:不要试图追查雇主的真实身份。
你只需要知道,陆维现在确实在瑞士。至于那具骨头……在这个家里,
希望陆维死掉的人比希望他活着的要多得多。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寻找真相,而是活过今晚。
”“活过今晚?什么意思?”沈逸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卧室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在昏暗的月光下,
他看到床底下缓缓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苍白、干瘪,
食指上套着一个用易拉罐拉环折成的戒指。那是陆维在某些私人录像里经常玩的一个小把戏。
沈逸的心脏猛地一缩。如果陆维在瑞士,如果地底下埋的是个无名氏,
那此刻躲在他床底下的,又是哪一个“陆维”?他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平替者的本能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缓缓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柱猛地照向床底。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发黄的便签纸,被压在一个空酒瓶底下。沈逸捡起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墨迹新鲜得仿佛刚刚写就:他们都在吃你,沈逸。
沈逸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对方知道他的真名。这不是一场阶层平替的职场游戏,
这是一场针对他——这个名为沈逸的清道夫的,全方位的围猎。
3 宴无好宴凌晨三点的陆家老宅,像是一艘沉入深海的古船,腐朽而寂静。
沈逸坐在陆维那张凌乱的大床上,
手里那张写着“他们都在吃你”的便签纸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透,字迹变得模糊。
这种恐惧并非来自鬼神,而是来自一种被剥光了扔进狼群的赤裸感。他的身份,
这个耗时三个月、耗资千万打造的假象,在进入这栋房子的第一晚就出现了裂痕。“沈先生,
你的心率已经超过了110。”K的声音在耳机里显得有些失真,“冷静。
陆维在药物成瘾期会有幻觉,如果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把它归结为戒断反应。现在,
去洗手间,处理掉那张纸。”沈逸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向洗手间,推开磨砂玻璃门的瞬间,
他下意识地看向镜子。镜子里的“陆维”脸色苍白,眼底带着一抹训练出来的颓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