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海风暴前夜1985年秋,林场改革文件下达,平静林海即将掀起风暴。
返城知青秦卫东选择留下,誓要守护父辈亲手栽下的成材林。
刚分配来的大学生技术员苏晓雯,带着图纸和理想,一心想建现代化苗圃。
本地青年李国庆渴望走出大山,却因一场意外山火被卷入命运漩涡。
林场工人的女儿赵秀云默默喜欢秦卫东多年,只敢把心事写进日记。
还有神秘寡言的护林员老吴,仿佛知晓林场所有秘密。当推土机的轰鸣逼近,
五个年轻人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2 雾锁孤哨疑云生一九八五年十月六日,
清晨五点半。常德西南,莽莽苍苍的武陵山余脉还在深秋的浓雾里沉睡。浓得化不开的白,
填满了每一道山坳,缠裹着每一棵松杉的枝桠,十步之外便只见影影绰绰的轮廓,
人像是陷在冰凉濡湿的棉絮里。寒气砭骨,
带着林地里特有的、腐殖土与清冽松针混杂的气息,直往人领口袖子里钻。
秦卫东踩着露水打滑的碎石小径,一步步往瞭望哨走。军绿色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
肩线处有个不太显眼的补丁,针脚细密。这是他离家时母亲连夜缝上的。他走得很稳,
脚下这条从场部通往山顶哨所的路,闭着眼也能摸清每一处坑洼,每一块凸起的树根。
路两旁,是父亲那辈人,或许更早,
用镐头和汗水从石头缝里刨出来、一株株亲手栽下的林子。水杉笔直,像沉默的卫兵,
马尾松的树冠在雾中伸展着深黛色的臂膀。林间极静,只有他靴子碾过湿泥枯叶的窸窣声,
和远处不知名山鸟偶尔一声短促的啼叫,反倒衬得这寂静愈发厚重,压得人耳膜发闷。
快到哨所时,他停下脚步,习惯性地伸手,粗糙的掌心贴上一棵老杉树皲裂的树皮。冰凉,
潮湿,带着生命沉实的质感。父亲说过,这棵树是他参与林场建设第二年栽的,那会儿,
这里还是一片荒坡。如今,树身已需两人合抱。山顶哨所是间砖石砌的矮房,木板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一股子劣质烟草、煤油和隔夜饭菜混合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
老吴背对着门,佝偻着坐在火盆边的小马扎上,炭火将熄未熄,泛着暗红的光,
映着他花白后脑勺上几绺倔强翘起的头发。墙上挂着一盏积满油垢的马灯,
一把磨得锃亮的旧式步枪,还有一张边缘卷曲、泛黄剥落得看不清原貌的林区地形图。
“吴叔。”秦卫东唤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老吴没回头,
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作应答。他专注地盯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火,
手里捏着半截自卷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将落未落。秦卫东走到木架床边,
开始整理交接簿。簿子边缘卷得厉害,纸张黄脆,
上面用蓝黑墨水记录着每日的天气、风向、瞭望情况,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他翻到最新一页,就着马灯昏黄的光,拿起蘸水笔,在“85.10.6”下面,
认真写下:“5:40,晨雾浓,能见度不足50米。未发现异常烟点。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沙沙作响。写完,他搁下笔,望向窗外。雾似乎淡了一些,
能隐约看见近处树冠的轮廓,但远处依旧白茫茫一片。这哨所,像雾海中的孤岛。
“昨儿后半夜,场部好像来车了。”老吴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没看秦卫东,依旧盯着火盆。秦卫东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老吴的耳朵灵得出奇,
能隔着几里地分辨出不同车辆的引擎声。“嗯,可能是送物资的,或者……有领导来?
”他顺着话头问,目光落在老吴佝偻的背影上。这个沉默寡言的老护林员,
在林场待的年头比场里大多数人的年纪都长,有人说他是“活地图”,有人说他古怪,
也有人说他知道林场里许多外人不知道的事。老吴又不作声了,只是把手里那截长长的烟灰,
轻轻磕在火盆边缘,灰白的烟灰落在暗红的炭上,瞬间失了颜色。然后,他极缓慢地站起身,
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走到墙角,拿起靠在墙边的老步枪和军用水壶,
又拎起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我下山。”老吴说,依旧没看秦卫东,拉开门,
一股更浓的冷雾涌了进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背影。秦卫东走到门口,
看着那佝偻的身影慢慢沉入雾中,脚步声也渐渐被山林吸收。他关上门,插好门栓。
哨所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火盆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他拿起墙上的望远镜,
走到外间的瞭望平台。雾气流动,山林在乳白色的纱幕后缓缓显形,又悄然隐去。
一切似乎都和过去千百个清晨没什么两样。可老吴那句话,像一粒小石子,
投进了他心里那潭看似平静的水。3 改革风起场部惊此刻,山脚下的林场场部,
却已是另一番景象。“呜——!”尖利的电铃声撕破了场部清晨的宁静,
也惊醒了趴在办公桌上、枕着林业规划图纸迷迷糊糊睡着的苏晓雯。她猛地直起身,
揉了揉压得发麻的胳膊,镜片后的眼睛还有些迷茫。桌上摊开的图纸上,线条规整,
标注清晰,中央用红笔勾勒出一个醒目的区域,
旁边写着“现代化育苗实验区构想——苏晓雯,1985.9”。
铃声是从隔壁场长办公室传出来的,紧接着是电话听筒被重重扣上的声音,
还有场长高伯年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嗡嗡传过来:“……对,文件收到了!
放心,坚决执行上级指示!……是,是有困难,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好,好,
等具体方案下来,我们立刻传达落实!”苏晓雯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轻轻走到门边,
把耳朵贴近缝隙。外面走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语声,听不真切,
但那股子不同寻常的骚动气息,却清晰无误地弥漫开来。她想起昨天傍晚,
看见一辆风尘仆仆的吉普车开进场部大院,
几个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的人匆匆进了办公楼。难道……和那有关?她坐回椅子上,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图纸上那片红色区域。这是她毕业分配到常德林业局,
主动要求下到基层林场后,熬了不知多少个夜画出来的心血。
现代化温室、自动喷灌、良种选育……书上的知识,终于有机会在这片真实的土地上生长。
她需要支持,需要场地,需要哪怕一点点启动的资源。场部领导之前的态度总是含糊,
说“研究研究”、“看看情况”。现在,会有什么“情况”吗?“砰!
”隔壁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拉开,脚步声朝她这边来了。苏晓雯赶紧坐正,拿起一支铅笔,
假装在图纸上标注。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生产科的王干事,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不安的神情。“小苏,赶紧的,场长通知,
九点钟全体机关人员到礼堂开会,有重要文件传达!不许缺席!”“重要文件?
”苏晓雯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王干事,是关于什么的?”“嗨,
我也刚知道个大概,”王干事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劲头,“听说……是关于林场改革!
上面有新精神了!具体等开会就知道了,你快准备准备!”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林场改革。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苏晓雯的心湖,激起的却不是老吴那种沉郁的涟漪,
而是一阵带着期盼的悸动。改革,意味着变化,意味着新的可能。她的图纸,她的实验区,
会不会……她拿起暖水瓶,想倒点水喝,却发现瓶是空的。摇摇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
准备去锅炉房打水。刚走出技术员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对面政工科的门也开了,
赵秀云低着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好的文件袋,几乎要挡住她的视线。
赵秀云是林场老工人的女儿,接母亲的班在场部做文书,性格内向,走路总贴着墙根,
说话声音细细的。“秀云姐,早。”苏晓雯打了个招呼。赵秀云像是被惊了一下,
微微抬起脸,露出刘海下一双有些躲闪的眼睛。“啊,晓雯,早。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苏晓雯手里画着红梅的搪瓷缸子,又落到自己怀里的文件袋上,
“我……我去给场长送文件。”“是要开会用的吗?”苏晓雯问。赵秀云点点头,
又很快摇摇头,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我……我不清楚。”她含糊地说,
抱紧文件袋,侧着身子,加快脚步从苏晓雯身边走过,棉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几乎没发出声音。走过拐角时,苏晓雯似乎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锅炉房在办公楼后面,
要穿过一片小小的篮球场。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杂草。
场边竖着个木头篮板,漆皮剥落大半,铁圈也锈了。此刻,篮球场上却砰砰作响。是李国庆。
他只穿了件洗得发灰的红色运动背心,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胳膊,运球,转身,起跳,投篮。
动作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然后重重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