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电费387,转一半。”消息是晚上九点弹出来的。我刚做完阑尾炎手术六个小时,
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腹部的刀口一跳一跳地疼。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不是“你好点了吗”,不是“疼不疼”。是水电费。387块。转一半。我点开转账页面,
输入193.5。备注栏空着,我想了想,没填。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窗外走廊的灯白惨惨的,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一阵一阵。我想,我的阑尾,
大概值193.5元。1.手术第二天,陈昱来了一趟医院。拎了一兜橘子,
在床边坐了二十分钟。他看了两眼吊瓶,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说医生建议观察三天。
他点了点头,说“行”,然后开始回工作消息。那二十分钟里他一共看了我两眼。
一眼是进门时,一眼是问出院时间时。下午三点,他发来一张截图。住院费清单,
总计18600。下面一行字:“你的那一半,9300。”我看着那个数字,
脑子里转了一圈——这个月房贷我那份已经扣了,信用卡还有上个月的物业费没还。
9300。“好,出院后转你。”我回了这句话。他秒回一个“OK”的表情。
我打开手机里的记账APP,把18600和9300分别录入。然后翻了翻前面的记录。
三年了。每一笔都在。水电、物业、房贷、车险。他从来不翻这个APP。他不知道我在记。
我也不打算告诉他。我关掉APP,锁了屏。我算过了。晚上陈母来了。
她进门第一句不是“念念你怎么样了”,是“昱昱呢,下班了没?”陈昱不在,
她微微皱了皱眉,把一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和陈昱拎来的是同一个品种。陈昱爱吃橘子。
她在床边坐了十分钟。话题围绕三个重心:第一,现在住院一天多少钱;第二,
医保能报多少;第三,“能出院就早点出院,别浪费钱”。“妈,医生说观察三天比较稳妥。
”“哪用三天?阑尾炎又不是什么大手术。你嫂子当年做完第二天就回家了。
”她说的是陈昱大嫂。我没有大嫂。她说的是她同事的儿媳。“我跟医生商量一下。”我说。
第二天我办了出院。比医嘱提前了一天。出院那天陈昱开车来接我。车上他接了两个电话,
都是工作的。我靠着副驾的椅背,腹部还是隐隐地疼。安全带刚好压在刀口上方,
我用手垫着,一路没出声。到家,我推开门,愣了一下。客厅茶几上三个外卖盒摞在一起。
厨房水槽里泡着四天前的碗,水面浮着一层油花。洗衣机旁边的脏衣篓满出来了,
他的运动裤挂在外面。垃圾桶没换袋,厨余的味道在玄关就能闻到。陈昱从我身后进来,
换了鞋。他看了一眼客厅,说:“你不在我就吃外卖了。外卖钱我自己付的,不用AA。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点“你看我多体贴”的意思。我把包放在沙发上。
腹部的伤口提醒我不能弯腰太久。但碗要洗,垃圾要倒,衣服要收。“我来吧。”我说。
结婚三年了。我有时候会想起刚认识陈昱的时候。那时候他提出AA制,
说的是“我们都是独立个体,经济独立感情才健康”。我觉得有道理。我妈也说,
现在年轻人流行这样,挺好。婚后我才慢慢发现,AA只AA他想AA的部分。房贷,AA。
水电物业,AA。车险保养,AA。这些有据可查的、数字清晰的,AA。
买菜、调味料、洗衣液、垃圾袋、卫生纸、拖把、洗碗布——这些他统称为“零碎小东西”。
他说过一句话:“这些你顺手买了就行,还AA多麻烦。”还有做饭。还有打扫。
还有他妈来时的水果零食。还有两家人情往来的红包。这些,不在AA的范围内。
买房的时候,我出了首付的一半,十五万。那是我工作四年攒的。
陈昱说写两个人名字贷款手续麻烦,先写他一个人的。
陈母接话说“房子写男方名字天经地义”。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但陈昱说“名字不重要,
这是咱俩的家”。我信了。房产证上白纸黑字,只有陈昱三个字。2.出院后第三天,
我的伤口还在恢复期,弯腰会扯到缝线。但家里不可能再放着了。
我花了一上午收拾完客厅、厨房、卫生间。洗了三桶衣服。垃圾分了两袋拎下楼。
上楼的时候腹部突突地跳。陈昱在书房打游戏。中午我做了两菜一汤。他吃完把碗推了推,
说“我下午有个会”,进了书房。碗在桌上。我看了一眼,站起来收了。晚上十一点,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拿起平板想画会儿图。最近一个客户催得紧,一套品牌视觉,
还差三个页面没交。我在平板上画了一个多小时。快一点的时候,陈昱路过卧室门口去倒水。
他探头看了一眼,说:“这么晚了还刷手机?别熬夜了。”我说“好”,关了屏幕。
等他走了,我又打开,继续画。这套视觉方案的稿费是18000。
比他给我的住院AA账单贵了一点。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很多事。
他不知道我在一个叫“鹿鸣”的笔名下接自由插画单,大学就开始了。
他不知道这三年我累计赚了六十一万。他不知道这些钱全在一张他没见过的卡里。
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在平板上画的不是“刷手机”。他从来没问过。我也从来没说过。
周四下午,陈母打电话来。“念念啊,昱昱表弟下月结婚,红包的事你们商量了没?
”我说还没。她说红包两千,从陈昱这边出,“你随个六百意思一下就行,
毕竟是我们家这边的事”。我应了。挂了电话以后我打开记账APP,翻到“人情”那一栏。
三年。我爸那边——过年红包、舅舅生日、表妹升学、堂哥结婚、爷爷住院。
全是我自己出的。陈昱一分没沾过。我从来没让他AA。总数是47000。我往上翻了翻。
他那边——婚礼、满月、生日、乔迁。能从“公共花费”里走的他就走公共账户。走不了的,
大部分我也贴了一半。我看着那一列列数字,越翻越慢。最后锁了屏。周五晚上,
陈昱在书房,我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响了,一个备注“瑶瑶”的来电。我接起来:“嗯,好。
周末见。”说了不到十秒就挂了。陈昱在书房问了一句“谁啊”,我说“同学”。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同学。大学四年的上下铺。现在是朝阳区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专打婚姻官司。她叫方瑶。这个周末,我约了她吃饭。不是叙旧。陈母周末又来了一趟。
这次带了排骨,说给陈昱炖汤。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跟我聊起来。“念念,
你身体也差不多好了吧?该考虑考虑要孩子了。”我在客厅削苹果,手停了一下。“妈,
我想再等等。”“等什么呀?你今年三十了。再等两年就是高龄了。”她从厨房探出头,
“生了我帮你们带,不过奶粉钱你们AA啊,别指望我们老两口出。”我没说话。她顿了顿,
压低声音加了一句:“你现在住的这房子,写的是昱昱的名字。你要是不生,以后可说不好。
”我把苹果递给她。“妈,排骨好了吧,我去盛。”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段婚姻里我有什么?没有房本上的名字。没有共同存款。连住院费都要AA。
而婆婆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你不生孩子,你连住在这里的资格都悬。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什么保障都没有。3.一年半以前,我爸住院。
急性胆囊炎,需要手术。手术费加住院费一共三万二。我妈那边能凑一部分,我这边紧,
问陈昱借了两万。他借了。转账的时候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第二个月开始,
他每个月从我“应付的AA款项”里多扣两千。我问过一次,他说“亲兄弟明算账,
免得到时候说不清”。十个月,扣完了。一分不差。我没再说什么。
一年前的事更让我学会了一个道理。那次发年终奖,
我一高兴跟他说了一句“今年奖金发了三万八”。他当时表情很微妙,停了几秒,
说:“那下个季度的物业费和车险你来吧,我这边季度压力大。”我愣了一下。
物业费加车险,一个季度一万出头。他月薪两万二。他的季度“压力”我不知道在哪里。
但我没反驳。我付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过任何跟收入有关的数字。周五晚上,
陈昱的同事张磊组了个饭局。四对夫妻。包间里挺热闹,菜点了满满一桌。酒过三巡,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家庭财务。张磊的老婆说她们家是老公管钱,每月给她转生活费。
另一个同事的老婆说他们是共同账户。陈昱放下酒杯,笑了。“我们家AA。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低,语气里有一种展示的意味。“我跟念念婚前就说好了,
经济独立。我三年存了八十多万。男人就不该把工资卡上交。”他举着酒杯,环视了一圈。
桌上有人笑,有人挑眉。张磊打趣说“你够精的”。然后有人看向我,
问了一句:“那嫂子呢?存了多少?”陈昱替我答了。“她工资低嘛,存得少正常。
”他笑着说完,端起杯子跟张磊碰了一下。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夹了一口菜。
没说话。回家路上,他开车,哼着歌。心情不错的样子。窗外路灯一盏一盏闪过,
光掠过他的侧脸,再掠过我的。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三年了。
我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住”过。我只是在“租”。而且租金还挺贵。
包含家务费、人情费、情绪费、尊严费。他只算水电和房贷。我在付所有他看不见的账单。
他三年存了八十一万。我翻了一下自己银行卡。他知道的那张,余额两万八千三。
他不知道的那张——那是另一回事了。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他熄了火,解安全带。
我也解了。“今天菜不错吧?”他说。“嗯。”我说。我没告诉他,
这顿饭的AA我已经不想付了。不是这顿饭。是所有的。4.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气的。
是一种很安静的清醒。像一层很薄的雾被吹开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陈昱均匀的呼吸声,
脑子里反复转着他说的那句话——“她工资低嘛。”他从来没问过我工资多少。他也不关心。
在他眼里,我是一个“在广告公司做策划的”,
月薪一万五左右——这是我三年前入职时的数字。这三年我调过两次薪,他不知道。
他没问过。但他可以替我回答“她工资低嘛”。我曾经以为他只是太理性。性格如此。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把感情和钱分得很清楚。
很多时候我这样说服自己:AA只是一种方式,不代表不在乎。但是今天在那张饭桌上,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替我定义了我的价值。“她工资低嘛。
”不是“她收入多少是她的隐私”,不是“这个我不方便说”。
是一个笃定的、理所当然的结论——她工资低。他不是理性。他是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
AA制只是他的一面盾牌。挡在前面的时候,它叫“独立”、“公平”、“说好的规矩”。
但挡的是什么呢?挡的是他不想为这段关系多掏一分钱。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账”。我要把这三年的账,
每一笔,全部整理出来。不是为了吵架。不是为了算计。是为了看清楚。第二天起来,
我照常做了早饭。陈昱吃完出门上班,说了句“晚上我跟磊哥有个球局,不回来吃”。“好。
”我在他出门后,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里的记账APP和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地对。
房贷:每月各付4200,这个没问题。水电物业:各一半,有据可查。
这些是他认的“AA”。然后是他不认的部分。日用品。三年,47笔,23800元。
全是我买的。洗衣液、纸巾、厨房清洁剂、垃圾袋、拖把、晾衣架、床品。他用着,
从来没提过要分摊。买菜和在家吃饭的食材。三年,粗略估计36000。我做饭,我买菜。
外卖的时候各付各的。但在家吃——菜是我买的,饭是我做的,碗是我洗的。人情红包。
我家那边47000,全我出。他家那边,大头他付,但零碎的我贴了不少。初步算了一下,
我贴了约12000。物业费和车险。自从我说漏了年终奖数字之后,
他把这两项“分配”给了我。一年算下来多承担了12000。
还有他爸住院那次我包的红包——3000,他说“你给就行,我就不重复了”。
我爸住院我找他借的两万——他按月扣回,一分不少。我花了两个小时,做了一张表。
左边是陈昱的三年支出。右边是我的。AA内的部分,金额接近。
AA外的部分——我比他多付了大约47万。四十七万。而他三年存了八十一万。
我那张他知道的卡里,只剩两万八。我看着这张表,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它存进了那个叫“账”的文件夹。5.周六下午,我和方瑶约在她常去的一家咖啡馆。
三年没单独坐下来好好聊了。她剪了短发,比大学时候干练很多。端着美式看我,
眼神还是当年那种又犀利又心疼的样子。“你把情况说一下。”她喝了口咖啡,“先说房子。
”我从头说。首付一半十五万我出的,但房产证只写了陈昱名字。每月房贷各付4200。
买房到现在两年半。“有没有转账记录?首付那十五万。”“有。银行转账。”“好。
”她点了点头,“房产证只有他名字,加上婚前没有书面约定,
法律上这套房算他的个人财产。但你付的首付和月供部分,可以主张返还。
”我心里其实有数。但听她说出来,还是沉了一下。“两年半的月供,你付了大概十二万六。
加上首付十五万。一共二十七万六。”她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这部分你可以要回来。
”“家务呢?”我问。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做了多少?”“所有的。
做饭、打扫、洗衣、买菜、日用品采购。他住院期间照顾他。逢年过节两边人情我也操持。
三年。”“有记录吗?”“记账APP有购买记录。做饭和家务没有直接记录,
但可以侧面证明——他的外卖记录只有我不在的那几天才有。”方瑶放下笔,看着我。
“念念,《民法典》一千零八十八条,家务补偿权。你可以主张。数额看法官裁量,
但你有充分的事实基础。”她顿了顿。“你真想清楚了?”“想清楚了。
”“那我帮你准备材料。你把所有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记账数据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
”我点头。临走的时候她叫住我。“念念。”我回头。
“AA制最大的谎言就是——家务不算钱,陪伴不算钱,你的时间不算钱。”我看着她,
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终于听到有人说出来的笑。“我知道。”我说,
“所以我要算清楚。”接下来一周,我白天上班,晚上整理材料。陈昱没察觉任何异常。
他下了班照常打游戏,或者跟朋友出去。偶尔回来晚了,我已经关了灯。
他从来不问我在做什么。这种不关心,以前让我觉得失落。现在我只觉得方便。到周五,
所有材料整理完毕。
三年的银行流水、转账截图、记账APP导出数据、日用品购买清单、人情往来明细。
我做了一份对比表。A4纸打印了两份。左右两列,一目了然。左列:陈昱三年总支出。
右列:林念三年总支出。AA内部分基本持平。AA外——我比他多出了约47万。
他三年存了81万。我那张他知道的卡里剩2.8万。我把打印件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搁在书柜第二层。周五晚上,我下了一碗面,一个人吃。陈昱说跟同事聚餐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