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在坏人的局里他们第三次折断我的右手时,我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青石地上,晕开成一朵残梅。“李亦云,签了这份诉状,
承认你煽动工匠罢工、勾结外邦,王家便留你全尸。”说话的是我曾经的至交张维安。
一年前,他引荐我结识长安巨贾王老爷。王老爷的丝绸工坊是长安最大,
却也是工钱最低、劳作最苦的。我亲眼见过有女工累晕在织机旁,
见过老匠人咳血死在仓库里。我写了《织女吟》《匠人叹》,在诗会上当众吟诵。诗传开了,
工坊里的匠人们开始低声传抄。后来有三个工匠来找我,说想联合其他工坊的匠人,
一起要求涨工钱、减工时。我帮他们写了联名状,整理了诉求。三天后,
那三个工匠“失足”落水而亡。联名状到了王老爷手里,上面有我的笔迹。张维安来看我时,
狱中只有我们二人。他低声说:“李兄,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写几首诗,就能改变什么?
王老爷说了,只要你肯收回那些诗,公开承认是受人蛊惑,他可以放过你家人。
”我看着他:“张兄,你收了多少?”他脸色变了。“够不够...买你半夜惊醒时的心安?
”鞭子落下来时,我没有躲。原来骨头的断裂声,和织机梭子的声音很像,
都是干脆的、决绝的响。雪从高窗飘进来。我想起去年冬天,张维安邀我去他家赏雪。
他妻子温了酒,他儿子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叫我“李伯伯”。那时他是真心敬我诗才,
我也是真心待他如兄。人心怎么会变得这么快?意识模糊时,我看见掌心有光。很淡的金色,
像黑暗里最后一盏油灯。我以为是要死了。但我没死。2 醒来已是千年后“林安?
林安你醒了!”纯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气味,一张焦急的年轻脸庞。
记忆如潮水涌来——林安,二十五岁,网络写手,连续熬夜后猝死在电脑前。
银行卡余额:327.15元。下月房租:七天后到期。苍天让我活过来,
是让我来当穷鬼的。“你吓死我了。”女子削着苹果,皮断了好几次,“三天联系不上你,
我就...”她叫苏晓,住在隔壁的幼儿园老师。记忆里,“林安”曾背发烧的她去医院,
陪护整夜,还垫了医药费。真傻。前世我帮了人,结果家破人亡。“谢谢。”我嘶哑地说。
“谢什么,邻居嘛。”她把苹果切成小块,“你上次帮我,我还没好好谢你呢。”互相帮助。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紧。前世我也曾与人“互相帮助”——张维安初到长安时穷困潦倒,
我让他住在我家西厢房整整半年;那几个来找我的工匠,我请他们吃饭,
听他们讲工坊里的苦。后来张维安出卖了我,工匠们因我而死。“林安?
你怎么...”苏晓看着我的眼泪,慌了。“没事。”我抹了把脸,“眼睛疼。
”3 慈悲印出院那天,苏晓坚持送我回家。六楼,没有电梯。这具身体虚弱得可怕,
爬到四楼就喘得不行。房间乱得像遭了劫。泡面盒堆成小山,电脑屏幕还亮着,
是一篇未完成的网文——《逆袭成神》。我只看了一眼。辞藻华丽,情节浮夸,
主角动辄毁天灭地,却没有半点人味。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文字?书架上有本《唐诗三百首》。
我抽出来,手指摩挲着封面。李白,杜甫,王维...他们都还在,被印在光滑的纸上。
我呢?李亦云呢?我搜索自己的名字。没有。什么都没有。连野史杂谈里都没有提及。也好。
死得干干净净。夜里,我站在窗前看这座城市。高楼如林,灯火如海,车流像发光的河。
人们行色匆匆,彼此不看对方的脸。真繁华。也真冷漠。掌心忽然一热。低头看去,
一个金色莲花印记在黑暗中浮现,静静燃烧了十秒,然后隐去。苍天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还给了我这个印记。是想让我报仇吗?可仇人早已化为尘土。是想让我忘了前世吗?
可那些痛刻在骨头上,每晚都硌得我睡不着。4 第一首诗房租像悬在头顶的刀。
苏晓借了我三千块,但我不能总靠借钱活着。我得写。可是写什么?写那些打脸逆袭?
写那些情爱纠葛?我写不出来。那些文字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前世我的诗有重量。
写织女手上的茧,写匠人咳出的血,写被工坊主打断腿的老木匠。然后我死了。
现在还要写这些吗?还要因为说真话再死一次吗?手指放在键盘上,像压在烧红的铁上。
最后我放弃了。去他妈的。《问心》重活一世身是客,键盘为砚字作舟。不问前程多少路,
只书人间善与柔。敲完最后一个字,掌心又开始发热。慈悲印的光比上次更亮。
我把诗发在一个叫“心灵花园”的小平台,关掉电脑,倒头就睡。爱怎样怎样。
5 200块第二天被手机吵醒。编辑说我的四行诗很好,想推荐到首页。
问我有没有其他作品。我说没有。他说可惜。挂掉电话,我愣了很久。四行诗?
前世我写一首七律要打磨一个月,要走过山河,要见过人间。打开后台。
《问心》阅读量五千多,留言三百多条。“作者一定经历过很多。”“四行字,
看得我泪流满面。”“打赏了5元,虽然不多,请继续写。”打赏金额:286.5元。
平台分成后,我能拿到200块。200块。在这个时代大概只够吃几顿饭。
但我盯着那个数字,手在抖。前世我的诗也曾换来钱财——张维安帮我“运作”,
抽三成;书商刊印,抽五成;宴请诗会上的“贵人”,又是一笔开销。到最后,
那些钱像漏水的桶,流得干干净净。这200块不一样。它干干净净的,
是一个陌生人读了你的字,觉得好,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分给你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6 书店老人下午,我去了楼下的“墨香”书店。陈爷爷正在整理书架,看见我,
推了推老花镜:“小林?病好了?”“好了。来谢谢您的书。”他摆摆手,给我泡茶。
普洱的香气在狭小的书店里弥漫。“听小苏说,你在写东西?”“嗯。瞎写。”“写东西好。
”他慢慢斟茶,“但写真心话,最苦。”“为什么?”“因为真心话最重。”他看向窗外,
“我年轻时在报社工作,写了篇关于下岗工人的报道。总编让我改,说太尖锐。我没改,
第二天就被开除了。”他喝了口茶:“后来那家报社的老板和王老爷是连襟——哦,
你可能不知道王老爷是谁。总之,我说了真话,丢了饭碗。”我握紧了茶杯。
“我看了你那首《问心》。”陈爷爷说,“最后一句——‘只书人间善与柔’。
这个志向很好,但也很难。”“我没想那么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就是...不想再说假话了。前世说了太多假话,这辈子,想试试说真话。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陈爷爷只是点点头:“那就说真话。真话可能换不来钱,
但能换来自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一支老式钢笔:“我父亲留下的。
他是私塾先生,一辈子没说过假话。文革时被人打断腿,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这支笔。
”我接过笔。笔身温润,像握着一只老人的手。7 围剿《一碗鸡汤》慢慢火了。
我写苏晓送来的那碗汤,写热气在玻璃上凝成的雾。然后写前世那个雪夜,
写累死在织机旁的姑娘的家人送来的一碗粥——那家人自己也吃不饱,却省出一碗给我。
“他们说我女儿临死前一直在念你的诗。”那家的老母亲哭着说,“她说李公子的诗,
让她觉得自己的苦有人看见。”阅读量从一千到十万。留言区里,人们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但另一种声音也来了。“矫情。”“鸡汤文。”“这年头谁还信这个?
”我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发抖。太熟悉了。前世张维安也这样说过:“李兄,你这些诗太尖锐,
得罪人。改改吧,改得温和些。”我没改。然后工匠死了,我入狱了。现在还要改吗?夜里,
我用陈爷爷给的钢笔在稿纸上乱写。不写文章,就写那些忘不掉的事。写张维安儿子周岁时,
我送的长命锁。写工匠老李说起女儿要出嫁时,眼里的光。写狱中那场雪,一片一片,
像送葬的纸钱。笔尖划破了纸。墨水渗开,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掌心的慈悲印在发烫,
烫得我几乎握不住笔。“你到底要我怎样?”我对着掌心低吼,“让我记得所有伤害,
又让我写什么人间善意?”光没有回答。八、暴雨8 暴雨该来的还是来了。
有人扒出“林安”过去的作品——那些为赚全勤奖硬凑的爽文,做成对比图。
“精分还是代笔?”“人设崩了。”然后是“抄袭”指控。他们找来几篇冷门文章,
截取相似的句子,拼成“铁证”。最狠的是有人自称“前同事”,说我根本没什么才华,
所有文章都是团队代笔。“心灵花园”发来通知:文章暂时下架,等待调查。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砸在键盘上。多熟悉的套路。
前世他们说我的诗煽动工匠、勾结外邦,现在他们说我的文抄袭作假。手段不一样,
目的都一样——让你闭嘴。我打开文档,开始删稿。一篇一篇,那些温暖的记录,
那些善意的故事。删到《一碗鸡汤》时,苏晓冲了进来。“你干什么!”她抢过鼠标。
“不写了。”我说,“没意思。”“就因为这些造谣?”她的眼睛红了,
“我认识的那个林安,会在凌晨两点背一个不熟的邻居去医院!
会省下饭钱给楼下的流浪猫买罐头!就算写得再烂也坚持写了三年!”她喘着气,
眼泪掉下来:“现在你写出好东西了,有人因为你的文字重新相信善意了,你就要放弃?
就因为几个坏人说了几句屁话?”我愣住了。“那些留言你都看了吗?”她打开手机,
手指颤抖地滑动屏幕,“这个妈妈说,你的文章让她和抑郁症的女儿重新开始说话。
这个老人说,他老伴去世后,
第一次在别人的文字里感到安慰...”她把手机塞到我手里:“这些不重要吗?
这些活生生的人的感受,不重要吗?”我低头看着那些留言。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像黑暗里的星。掌心的慈悲印又开始发热。这次不是灼热,是温润的暖,
像冬天里有人塞给你一个暖手炉。“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在抖,
“我不知道我写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有用没用,不是你说了算。
”苏晓擦掉眼泪,“是读的人说了算。”9 致所有淋雨的人那天晚上,我没有删稿。
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待,也像在催促。标题:《致所有淋雨的人》。
这一次,我不写温暖,不写善意,就写雨。写我被至交出卖的那场雨。
我在张家门外站了一夜,雨打湿了衣裳,冷到骨头里。门始终没开,
只有管家出来说:“李公子,请回吧。我家老爷说,从今往后,与您再无瓜葛。
”写我在狱中听到的雨。雨打在牢房屋顶上,像无数人在哭。我分不清哪些是雨声,
哪些是犯人受刑时的惨叫,哪些是我心里的哭声。写我临死前看见的那场雪。雪也是雨变的,
只是更冷,更安静,像这个世界最后的仁慈——至少让我干净地死去。然后写,但还是要走。
哪怕浑身湿透,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还是要往前走。因为你知道,
这世上还有人和你一样在雨中走着。也许他们也等过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也听过一场分不清是谁在哭的雨,也看过一场寂静的、埋葬一切的雪。但你若停下来,
就永远不知道雨会不会停。
—哪怕只是一盏小得可怜的、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也许就能让另一个在雨中迷路的人,
看见三尺远的路。三尺就够了。够他走到下一个避雨处,够他撑到天亮,够他相信雨终会停。
写到最后,我加了一首短诗:也曾折骨狱中寒,重生犹见世道艰。不求笔落惊风雨,
只愿一字暖人间。发布的时候,我没有选择平台。
我发在了所有能发的地方——微博、公众号、论坛、贴吧。不设付费,不收打赏,
就放在那里,像在旷野里点一盏灯。谁都能看见,谁都能吹灭。然后我关掉电脑,
躺在地板上。掌心的慈悲印在持续发热,温润的、坚定的暖,像有另一只手,
正紧紧握着我的手。10 光从裂缝里来那篇文章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没有立刻激起巨浪,
但涟漪一圈圈荡开。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陈爷爷。他在书店门口贴了那篇文章的打印版,
用毛笔在末尾写道:“真话有骨,假话无魂。这文章有骨头。”然后是苏晓。
她把我所有文章整理成合集,发在她的社交账号上:“我认识的作者,
是个会在暴雨天收留流浪猫的傻子,是个会为了一句描写反复修改十遍的疯子。
他的文字或许不完美,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接着是那些陌生的读者。
一个ID叫“织女”的用户贴出了自己母亲的照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裁缝。
“我妈妈做了四十年裁缝,手变形了,眼睛快瞎了。她看不懂林老师的诗,
但听我读了《一碗鸡汤》后,她说:‘这写书的人,心是软的。
’”另一个用户说:“我在工地搬砖,每天累得像条狗。但晚上躺板房里看林老师的文章,
会觉得今天受的苦,好像轻了一点。”最让我震惊的,是一个自称“张氏后人”的留言。
“我家祖上是长安做丝绸生意的。族谱里记载,先祖曾害死过一个叫李亦云的诗人。
先祖晚年悔恨,在家祠里供了那诗人的牌位,世代香火不断。看了林老师的文章,我想,
也许有些债,真的要还很多很多年。”我看着那条留言,坐在电脑前,从午后坐到深夜。
掌心的慈悲印一直在发热,温润的,持久的,像在融化我心里那些冻了太久的冰。
原来张维安后悔过。原来王家的后人还记得。原来有些债,真的会穿过时间的河流,
让百年后的人依然感到重量。“心灵花园”重新上架了我的文章,附了长长的致歉声明。
那个最早指控我抄袭的博主删光了所有内容,账号简介改成:“我说过太多假话,从今天起,
我只说真话。”出版社找来了,文化公司找来了,演讲邀约雪片般飞来。我全部拒绝了。
苏晓不理解:“为什么?这是你应得的。”“不是我应得的。”我说,
“是那些在雨里走的人应得的。是那个累死在织机旁的姑娘应得的,
是那些来找我的工匠应得的,是张维安晚年每一夜的悔恨应得的。
”“我只是...刚好替他们说了出来。”11 第一本书入冬后,我出了第一本书。
很薄的一本小册子,收录了我这半年写的文章和诗。陈爷爷写的序,
苏晓设计的封面——很简单,一盏油灯,几点雨滴。书名就叫《雨中的灯》。
新书分享会就在陈爷爷的书店。来的人比想象中多,小小的书店挤满了人,
有些人只能站在门外。一个中年女人第一个提问,她手里紧紧攥着书,指节发白。“林老师,
”她的声音在抖,“我丈夫去年工伤去世,老板赔了五万块,说再多没有。我打官司打不起,
想过去死。后来看到您的《致所有淋雨的人》...我活下来了。今天我来,就想告诉您,
您书里写的那盏灯,我看见了。”她哭了,很多人都在擦眼睛。
一个大学生站起来:“我学的是机械专业,但我想转行写作。家里人都反对,
说写作养不活自己。看了您的书,我决定坚持下去——不是要成为您,是要像您一样,
写有骨头的文字。”分享会快结束时,一个老人慢慢走到前面。他很老很老了,拄着拐杖,
手一直在抖。“我姓王。”他说,声音嘶哑,“我家祖上...做过很多坏事。
我父亲死前说,我们王家欠的债,还不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古旧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李亦云。“这是我家祠堂里供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