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着一颗锃亮的卤蛋走进教室。全班死寂。我姐,那个永远的第一名,白天鹅。
她慢慢回头。漂亮的瞳孔里,清晰映出我光溜溜的头顶。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然后,
一滴泪,砸在她摊开的满分试卷上。第一章高三一班的空调冷气很足。
吹得我光秃秃的头皮有点凉。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扶了扶眼镜,
镜片厚的像啤酒瓶底。他的目光在我头顶停留了足足十秒。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江月,回座位。我面无表情地走下去。沿途的目光,
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我身上。有惊愕,有嘲笑,有鄙夷。我不在乎。
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紧挨着垃圾桶,这是差生的专属VIP席位。我姐江日,
在第一排正中央,那是学霸和未来之光的宝座。我们是双胞胎。却活在两个世界。
从我坐下那一刻起,窃窃私语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疯了吧?女孩子剃光头?
本来就成绩差,现在是彻底自暴自弃了。你看她姐,脸都白了,真可怜,
有这么个妹妹。江日没有再回头。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孤傲的白杨。但我知道,
她听见了。她总是能听见所有关于我的坏话。然后,默默地,把这些话带回家,
变成妈妈刺向我的新武器。放学的铃声一响,我抓起书包就往外走。门口,江日堵住了我。
她手里拿着一顶粉色的绒线帽,上面还有两个可爱的兔子耳朵。很可…幼稚。外面风大,
戴上。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我看着她,她穿着我们学校统一的白裙子,长发及腰,
干净得像一尘不染的天使。而我,洗得发白的T恤,破洞的牛仔裤,还有一个光头。
我们站在一起,就是一则笑话。一个正面教材,一个反面典型。用不着。我绕开她,
想走。她却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江月,你为什么要这样?妈妈会杀了你的。
她的眼圈是红的。我甩开她的手,笑了。她杀我,还是杀你?杀我,她少了个出气筒。
杀你,她可就断了在亲戚面前炫耀的资本。江日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我没再理她,径直走出了校门。回到家,果然,一场狂风暴雨正在等着我。
妈妈陈慧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地上,是我房间里所有带镜子的东西,化妆镜,穿衣镜,
甚至一小块玻璃碎片,全被她砸烂了。她看到我,像一头发怒的母狮,
冲过来就给了我一巴掌。你这个小畜生!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第二章巴掌声很脆。
我的脸颊瞬间就麻了,然后是火辣辣的疼。爸爸江建国从厨房里探出头,系着围裙,
手里还拿着锅铲。陈慧,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好好说?你看她那副鬼样子!
这是人吗?这是个妖怪!妈妈指着我的鼻子尖叫,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
我今天去你们学校开家长会,所有人都看着我!王老师跟我说,
江月这个学期已经收到了三张警告单!人家江日呢?又是全校第一,又是市三好学生!
她说着,从茶几上拿起一张奖状,狠狠摔在我脸上。鲜红的证书边缘,划过我的眼角。
你看看你姐姐!再看看你!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这种场景,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上演。江日考了满分,我考了五十九。
江日得了钢琴比赛一等奖,我把邻居家的玻璃打碎了。江日穿着漂亮的公主裙,
我穿着带泥的运动裤。我是她的影子,是她的反义词,是用来衬托她有多完美的垃圾。
说话啊!你哑巴了?妈妈见我不吭声,更加愤怒,扬手又要打下来。这时,江日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和脸颊红肿的我。妈。她轻轻喊了一声。
妈妈的动作停住了,她回头看到江日,脸上的狰狞瞬间变成了心疼。日日回来了,快,
今天累坏了吧?妈妈给你炖了燕窝。她快步走过去,接过江日的书包,嘘寒问暖,
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泼妇不是她。爸爸也赶紧从厨房端出饭菜。吃饭了,吃饭了。
饭桌上,妈妈不停地给江日夹菜。日日多吃点,看你都瘦了。这个鸡腿,你最爱吃的。
那只唯一的鸡腿,被放进了江日的碗里。我碗里,只有几根青菜。我默默地用筷子,
把青椒排成一个笑脸的形状。吃完饭,妈妈把我叫到房间。她从一个精致的盒子里,
拿出了一顶假发,棕色的长卷发,空气刘海。明天开始,把这个戴上,
直到你的头发长出来为止。她用命令的语气说。我不戴。我回答得很干脆。
你说什么?我说,我不戴。我看着她,我剃都剃了,还怕人看吗?你……
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江月,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我没逼你,我平静地说,
是你一直在逼我。逼我活成江日的复制品。可惜,你失败了。第三-章第二天,
我依然顶着光头去了学校。妈妈的威胁对我毫无作用。走进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但这一次,除了惊愕,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或许是……佩服?我听见后座的男生小声嘀咕。我靠,真牛逼,
昨天被她妈在校门口骂成那样,今天还敢这样来。她是真的勇。我没理会,
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垃圾桶旁边,我的专属座位。早自习,我没看书,把一张空白的演讲稿,
折成了一架纸飞机。下课后,我走到窗边,对着天空,哈了一口气,用力把纸飞机扔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飞向了远方。操场上,江日正在和几个女生散步。
她穿着洁白的裙子,像童话里的公主。纸飞机盘旋着,最后落在了她的脚边。她愣了一下,
捡了起来。我看见她打开了纸飞机,然后,她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太远了。下午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班里的男生在打篮球。篮球飞出了场外,滚到了我的脚边。一个高个子男生跑过来,
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也是校篮球队的队长,林风。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光头,
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好奇。同学,能把球扔给我吗?我捡起球,掂了掂。然后,
我后退几步,一个标准的投篮姿势,手腕用力。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唰!
空心入网。全场寂静。所有打球的男生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林风的眼睛亮了。
他跑到我面前,一脸兴奋。卧槽!你投篮这么准?以前练过?我摇摇头。没练过。
但我从小就喜欢往家里的门框上扔网球。一扔就是一下午。你叫江月是吧?江日的妹妹?
是双胞胎妹妹。我纠正他。有兴趣加入女子篮球队吗?他发出邀请,
我们队正缺一个像你这样的得分后卫。我愣住了。篮球队?一个我从未想过的世界。
一个不需要看成绩,不需要穿裙子,不需要留长发的世界。好。我听见自己说。
第四章我加入女子篮球队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班里炸开了锅。江月?去打篮球?
她行吗?别看她瘦,力气可大了,上次还把隔壁班的胖子推了个跟头。光头打篮球,
画面太美我不敢看。放学后,我第一次走进了体育馆。馆里很空旷,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
带着回响。女子篮球队的队员们已经在了,她们看着我,眼神各异。有好奇,有不屑,
也有敌意。教练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看起来很干练。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林风推荐你来的?我点头。他说你投篮很准,
教练扔给我一个球,试试。我走到三分线外。深呼吸,抬手,投篮。动作一气呵成。
篮球应声入网。我又试了几个不同角度的远投,无一失手。队员们的表情,
从不屑变成了惊讶。教练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基本功不错,体力呢?
她让我跟着队伍跑圈,做折返跑。来回冲刺,直到肺里像着了火。我的身体底子并不好,
从小被妈妈圈养,不许做任何“危险”的运动。但我的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跑到最后,我的腿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其他队员都停下了,只有我,
还在机械地迈着步子。教练吹响了哨子。行了,归队吧。我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着光溜溜的头皮往下淌。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回到家,我浑身湿透,
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妈妈正在客厅里修剪她的宝贝兰花,看到我这副样子,
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你去哪里野了?一身臭汗!打球。我淡淡地回答。
打球?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一个女孩子,剃光头,现在还去打篮球?江月,
你是不是要把我的脸丢到太平洋去?脸那么重要,不如割下来挂墙上,每天拜一拜。
我反唇相讥。你!她气得拿起剪刀指着我,你信不信我……妈,
江日从房间里走出来,打断了她,老师说明天要交一份家庭画作,我们一起画吧。
妈妈的火气,瞬间被江日温柔的声音浇熄了。她放下剪刀,瞪了我一眼,
转身对江日露出了笑脸。好,我们日日想画什么?妈妈帮你。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母慈女孝的温馨画面。脱下湿透的T恤,我倒在床上,骨头都快散架了。
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打开书包,准备拿出作业。我看到书包的夹层里,
多了一小盒进口的维生素软糖,还有一排创可贴。我拿起那盒糖,
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字迹娟秀,是江日的。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补充体力。
我撕下便利贴,捏在手心,然后拧开盖子,倒了一颗糖在嘴里。很甜。
第五章我的生活被分成了两半。白天,
我是高三一班那个坐在垃圾桶旁边的光头差生。下午放学后,
我是女子篮球队的得分后卫。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汗水模糊视线,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进球,队友们的击掌和呐喊,
都让我感到一种真实的、滚烫的快乐。我不再是江日的影子。在球场上,我就是我,江月。
很快,校际篮球联赛要开始了。教练把我定为首发得分后卫。这个消息让我兴奋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