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戒掉了对你的依赖,像戒掉一种慢性的毒药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瞬,
我瞥见了那张精心挑选的晚餐预订截图。背景是落地窗外璀璨的江景,
桌上摆着两副精致的刀叉,还有一瓶我提前醒好、此刻大概已散发出馥郁果香的黑皮诺。
时间是七点半。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餐厅的预订保留到八点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开着,正播着某个热闹的综艺,夸张的笑声罐头音效一波波撞击着墙壁,
又空洞地弹回来。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灯昏黄地亮着,光晕刚好笼住我,
以及我手里捏了快两个小时、已经微微发烫的手机。陈默没回消息。
最后一条停留在我下午五点十分发出的:“餐厅订好了,你下飞机直接过去?
还是先回家放行李?[位置分享]”再往上翻,是昨天他落地出差城市后发来的“到了”,
以及更早之前,
我们关于这次纪念日要去哪家餐厅、喝什么酒、要不要叫上共同朋友的寥寥数句讨论。
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他在回“嗯”、“好”、“你定”。
像过去无数个需要“仪式感”的日子一样。我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目光落在对面电视柜上。那里并排摆着两个相框。一张是我们大学毕业旅行在海边的合影,
两个人晒得黝黑,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他搂着我的肩膀,手指沾着沙。
另一张是去年他生日,我抓拍的,他低头许愿时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
侧脸线条在烛光里柔和得不可思议。照片里的陈默,
和此刻微信对话框里那个沉默的灰色头像,像是两个人。不,也许从来就是一个人。
只是我用了七年时间,一层一层,亲手给他刷上温暖的滤镜,描摹出我渴望的轮廓,
然后告诉自己:看,这就是爱。这就是依赖。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没动,
视线甚至没从毫无意义的电视画面上移开。脚步声在玄关停顿,
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有些滞涩,大概卡在了门槛处。
接着是窸窸窣窣脱外套、换鞋的动静。一切如常,
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几乎成为本能的熟稔节奏。只是今天,这节奏听在耳朵里,
像钝刀子割肉。陈默走了进来,客厅的光线让他眯了下眼。“还没睡?
”他声音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沙哑和疲惫,
很自然地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扔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扯松了领带。他的目光扫过电视,
扫过茶几上干干净净、连杯水都没有的桌面,最后,才落在我脸上。“嗯。”我应了一声,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他似乎这才注意到什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点疲惫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哦,
吃饭那事……飞机晚点了,出来又碰上暴雨,打不到车,折腾了很久。手机也没电了。
”他解释得流畅,语气里带着点“这不能怪我”的理所当然,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
“家里还有吃的吗?饿死了。”看,理由总是充分的。晚点,暴雨,打车难,手机没电。
世界仿佛总在和我们作对,阻碍他兑现那些轻飘飘的承诺。过去我会信,会心疼他旅途劳顿,
会立刻跳起来去给他热饭,甚至自责没有考虑到这些“意外”,没有准备备用方案。但今天,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打开冰箱,
看着里面我为今晚纪念日大餐准备的、新鲜但此刻显然已不合时宜的食材。牛排,芦笋,
调好的酱汁,还有那瓶本应与餐厅那瓶遥相呼应的同款红酒。他拿出一盒牛奶,看了看日期,
直接对着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餐厅……”他喝完了,用拇指抹了下嘴角,
像是终于想起了还有这么回事,朝我这边侧了侧头,“下次补吧。这种日子,
其实在家吃也挺好。”“下次补。”轻飘飘的三个字。像过去每一次,他忘记我的生日,
我们的纪念日,答应陪我回娘家却临时加班,
说好一起旅行却在出发前夜告诉我项目出了问题。每一次,都是“下次”。下次复下次,
下次何其多。而我竟然也真的相信了那么多次。相信他忙,相信他累,
相信他“只是不擅长表达”,相信所有的“意外”和“不得已”。我用这些相信,
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名为“依赖”的茧,蜷缩在里面,舔舐着偶尔从他指缝漏下的一点温情,
告诉自己这就是全部。陈默见我没反应,似乎觉得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他拿着牛奶盒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挨着我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长长舒了口气,
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松懈。他甚至伸出手,习惯性地想揽我的肩膀。
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我睡衣布料的前一刻,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顿在半空。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电视里综艺主持人的爆笑声显得格外刺耳。陈默收回手,没看我,
语气里那种被冒犯的不悦清晰了起来:“怎么了?我不是说了吗,飞机晚点,
又下雨……”“餐厅我退了。”我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八点半的时候打的电话。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做。按照以往“剧本”,此刻我应该温言软语,
甚至为他找好台阶。“退了就退了吧,”他顿了顿,试图让语气缓和下来,
“我也不是故意放你鸽子,今天实在是……”“手机没电,”我重复着他刚才的话,转过头,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向他,“从五点十分到九点四十七分,四个多小时。
机场没有充电宝租借?出租车司机没有充电线?或者,任何一个公用电话,
甚至借别人的手机,发一条信息的时间,都没有?”我的语速不快,甚至算得上平缓。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陈默脸上的疲惫和那点不耐烦彻底冻结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在一起七年的女人。那里面有愕然,有被打断、被质疑的不爽,
或许还有一丝被戳破什么的狼狈。“林晚,你什么意思?”他沉下声音,
属于职场的那层威压习惯性地流露出来,“我累了一天,刚进门,你就要跟我算这个账?
就因为一顿饭?”“不只是一顿饭,陈默。”我说,
感觉胸腔里某个地方正缓慢地、冰冷地裂开,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是第一百零三顿饭。
是第七个纪念日。是第三次你答应陪我回老家却最终缺席。是数不清的‘下次’和‘改天’。
”我甚至轻轻扯了下嘴角,可能看起来像个微笑,但我知道不是。“我刚刚坐在等你的时候,
突然想起来,我们上次认真过纪念日,还是三年前。那次你也差点忘了,是我提醒了三次。
最后去吃了火锅,你全程在回工作消息。”陈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发泄几句委屈,哭一场,
然后在他敷衍的安慰里自己消化掉所有情绪。“你翻这些旧账有什么意思?
”他语气硬了起来,“我工作压力多大你不知道吗?我这么拼命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我们能过得更好?”多熟悉的台词。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曾经这是最有效的镇定剂,
能瞬间浇灭我所有的不满和委屈。是啊,他多辛苦,他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怎么能不懂事,不体谅?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理直气壮的怒火,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为了这个家?”我轻声重复,
目光扫过这间装修精致却冷清得像个样板间的客厅,“这个家里,房贷是我公积金在还大半,
水电物业费是我在交,你妈妈上个月住院的钱是我出的,甚至你身上这件衬衫,
也是我上周末熨好挂进衣柜的。陈默,你‘为了这个家’拼命的结果,
就是让我一个人扛起这个家,然后等你偶尔心血来潮的临幸吗?”“你!”陈默猛地站起来,
牛奶盒被他攥得变了形,几滴白色的液体溅出来,落在浅色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污渍。
他胸口起伏,手指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林晚!你非要这么说话是不是?我挣得少吗?
我每个月没给家里钱吗?是,你是做了很多,但这就是你跟我斤斤计较、秋后算账的理由?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投下压迫性的阴影,笼罩住我。
“我以为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林晚。我以为你懂事,能理解我。没想到你也这么不可理喻!
就因为我今天忙忘了,没能跟你吃成一顿饭,你就要否定我的一切?
否定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看,指责。转移焦点。
从“他是否在乎我”迅速转移到“我是否懂事”、“是否否定感情”。经典的偷换概念,
百试不爽。过去我会被这顶“不懂事”、“否定感情”的大帽子压垮,
会惊慌失措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是不是真的不够体谅他。但此刻,
看着他因为被戳破伪装而气急败坏的脸,听着他那些逻辑漏洞百出却气势汹汹的指责,
我心里那片冰冷裂开的地方,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原来,
剥开那些我自欺欺人赋予他的光环,
里面不过是一个自私、怯懦、善于用愤怒和指责来掩盖自己无能与疏忽的男人。
我居然依赖了这样一个幻影这么多年。像依赖一种慢性的毒药。起初只是浅浅的瘾,
带来短暂的慰藉和虚假的温暖。我用美好的回忆做糖衣,用对未来的幻想做安慰剂,
一口一口,心甘情愿地服下。直到它侵入骨髓,让我习惯了那种缺氧般的麻木,
再也感受不到正常情感该有的鲜活与疼痛。而现在,戒断反应开始了。冰冷,清醒,
还有一丝面对真相的颤栗。我没有站起来,依旧仰头看着他。落地灯的光从我侧面打过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陈默,”我叫他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让他咄咄逼人的气势莫名滞了一下,“我们在一起七年,
我从来没查过你的手机。”他瞳孔微缩。“但今天,就在刚才等你的时候,”我慢慢地说,
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小心凿刻,“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照片拍得有点模糊,
背景是机场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你穿着今天出门时的灰蓝色衬衫,对面坐着一个女孩,
长发,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你好像在笑,把面前的一块小蛋糕推到她面前。”我顿了顿,
看着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看着他眼里闪过惊慌、懊恼,
以及迅速积聚起来的、更加汹涌的怒火。“发信人说,她是那女孩的朋友,
看不惯某些人‘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她说,那女孩是你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跟你出差同一个城市,同一个航班。”我拿起一直握在手里、屏幕早已暗下去的手机,
轻轻地,放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飞机晚点?暴雨打不到车?手机没电?”我抬起眼,
终于让积压了一整晚、积压了七年的所有冰凉,凝成刀刃般锋利的视线,直直刺向他。
“陈默,现在。”“你看着我。”“再解释一遍。”空气凝固了。
茶几上的手机像一枚沉默的引信,躺在那里,横亘在我们之间七年的岁月之上。
陈默脸上的愤怒像潮水撞上礁石,碎成惊愕的浪花,
随即被更深的潮红覆盖——那是被赤裸裸揭穿的羞耻,与困兽犹斗的戾气交织在一起的色彩。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落地灯的光勾勒出他下颌线紧绷的弧度,那里有青筋在微弱地跳动。我的视线没有半分动摇。
过去,我最怕他沉默,怕他皱眉,怕他流露出任何一丝不满,那会让我的世界瞬间阴云密布。
我会立刻扑上去,用道歉、用温顺、用自我矮化去驱散那片阴云,
祈求阳光重现——哪怕那阳光是施舍的、稀薄的。但此刻,我允许这片沉默无限蔓延。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听到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重重撞击肋骨。原来,不急于填补空白、不害怕冷场的感觉,
是这样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畅快。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那嗓音干涩、沙哑,
失去了刚才指责我时的洪亮与理直气壮:“林晚,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经典的开场白。我几乎能预判他下一句要说什么。“那个实习生,叫小雅,
她……她刚毕业,第一次出差,什么都不懂,很紧张。” 他的语速加快了,眼神开始游移,
不再敢与我对视,而是落在我身后的某片虚空,“航班延误,我们在机场等了很久,
她没吃午饭,低血糖,脸色发白。我就是……就是看她可怜,给她买了块蛋糕,安慰她几句。
这有什么?同事之间基本的关心而已!”他的逻辑开始重构,
试图将那张定格了笑容与蛋糕的照片,粉刷成一副助人为乐、前辈关怀后辈的温馨画面。
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仿佛从这个新编的故事里汲取到了一点底气。
“至于那个发信息的人,根本就是居心叵测!肯定是小雅哪个嫉妒她的朋友,
或者是对我有意见的同事,故意偷拍,断章取义,发给你挑拨离间!
”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指向茶几上的手机,指尖有些发抖,“林晚,我们这么多年感情,
你宁愿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号码,也不相信我吗?你就这么不信任我?”看,
焦点再次转移。从“他与实习生在机场咖啡厅共享蛋糕”的事实,
转移到“发信人动机可疑”,再升华到“你对我的信任危机”。
他把一个需要他自证清白的具体问题,又巧妙地包装成了对我情感忠诚度的拷问。若是从前,
这“信任”二字,就足以让我溃不成军。我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小气?
是不是我太敏感?七年感情,我难道不应该给他最基本的信任吗?然后,
我会在愧疚中主动软化,甚至可能反过来道歉,责怪自己差点被“小人”离间。但今晚,
那剂“毒药”的药效正在我体内疯狂退潮,戒断的冰冷让我的思维异常清晰。
我没有被他带偏,而是抓住了那个最初、也是最核心的漏洞。“基本关心?
” 我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细针,“陈默,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看来你不记得。” 我替他回答了,
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自欺欺人的火星,也“噗”地一声熄灭了,
“今天是我们约定庆祝我升职的日子。三个月前,我拿到任命书的那天,你说要好好补偿我,
因为之前我忙项目,你忙拓展,我们很久没有认真庆祝过什么了。你说,就定在今天,
无论如何都会空出来。”他的脸色白了又红。这个约定,显然被他从记忆里彻底删除了,
或者,从未真正存入。“你早上出门,我说‘晚上见,等你吃饭’,你点头答应,
没有任何异议。然后,你遇到了‘紧张、低血糖、可怜’的实习生,” 我慢慢说着,
每个词都像在陈列证据,“你们一起在机场咖啡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