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着一颗锃亮的卤蛋走进教室。全班死寂。我姐,那个永远的第一名,白天鹅。
她慢慢回头。漂亮的瞳孔里,清晰映出我光溜溜的头顶。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然后,
一滴泪,砸在她摊开的满分试卷上。第一章讲台上的班主任,姓王。他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像探照灯,在我头顶刮了三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指着我,
手指哆嗦着。江月,你……你给我到办公室来!我没动。全班五十双眼睛,
像五十把手术刀,试图剖开我的头盖骨,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我坦然地迎着这些目光,
走到我的座位上。最后一排,靠垃圾桶。我姐江日的位置,是第一排,正中央。风水宝地。
我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轻不重,但在这死寂里,像一声惊雷。
王老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江月!你听见没有!我掏了掏耳朵,抬起头,看着他。
听见了。听见了还不动?腿麻,等会儿。他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姐江日,终于动了。她站起来,
微微躬身。声音像清泉。王老师,对不起,妹妹她……她可能只是心情不好,
我替她向您道歉。又是这样。永远的我替她。好像我是一个没有行为能力的物件。
王老师的脸色,对着江日,瞬间缓和。江日啊,不关你的事,你快坐下。唉,
有你这么个妹妹,真是难为你了。他话里话外的惋셔,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身上。
扎了十七年,我都快习惯了。我冷笑一声。谁难为谁啊?江日的身子一僵。
王老师的火气又上来了。江月!你这是什么态度!马上就要高考了,你看看你,
像什么样子!头发呢?女孩子家家的,剃个光头,你是要去当和尚吗!
当和尚也比当您学生清净。放肆!他一拍桌子,粉笔灰飞扬。我站起来,
椅子被我向后一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去办公室,行了吧?我双手插兜,
在一片注目礼中,晃晃悠悠地走出教室。经过江日身边时,我停顿了一秒。她低着头,
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没说话,径直走了出去。办公室里,校长也在。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和蔼胖子。他看见我,愣了三秒,然后笑了。哟,江月同学,
这是换了个新发型?够……够精神的啊。王老师跟在我后面,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校长!
您看看她!无法无天了!这必须记大过!叫家长!校长摆摆手,示意他冷静。
他给我倒了杯水,温的。江月,跟校长说说,怎么回事啊?在家里受委屈了?
我看着杯子里的热气,没说话。委屈?我的生活里,除了委屈,还剩什么?
第二章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我妈来了。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脸上是精致的妆容。她一进门,没看我,先对校长和王老师露出了抱歉的微笑。校长,
王老师,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王老师赶紧摆手。江日妈妈,您客气了。
主要还是江月这孩子……我妈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我身上。或者说,是我的头顶上。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
是滔天的怒火和……嫌恶。是的,嫌恶。好像我不是她的女儿,是什么恶心的垃圾。江月。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头发呢?我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皮,
手感还挺好。剃了。谁让你剃的?我自己。你疯了!她一个箭步冲上来,
扬手就要打我。校长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江日妈妈,您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我妈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对校长说:校长,您别管!这孩子我今天非得教训不可!
她就是存心来给我丢人的!丢人?我笑了,我考倒数第一的时候,你不觉得丢人。
我打架被叫家长的时候,你不觉得丢人。现在我剃了个头,你就觉得丢人了?
你……你还敢顶嘴!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你看看你姐姐!
你有人家一半,不,十分之一懂事,我做梦都要笑醒了!又是江日。永远是江日。
江日是天上的日,我是阴沟里的月。校长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江月同学也就是年纪小,叛逆期。我看这发型也……也挺有个性的嘛。年轻人,追求个性,
可以理解。他转向我,语气温和。不过江月,学校有学校的规定。仪容仪表也是一方面。
这样吧,你先回去上课,让你妈妈给你买个假发或者帽子,暂时戴着。下不为例,好不好?
我看着这个和蔼的胖子。他眼里没有嫌恶,只有一点无奈和同情。我点了点头。谢谢校长。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校长一个眼神制止了。我走出办公室。走廊的风有点凉,
吹得我头皮发麻。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江日。她手里拿着一顶米色的毛线帽,
递给我。外面冷,戴上吧。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你哭什么?
我问。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妈……妈肯定很生气。她生不生气,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们妈妈。她是你妈妈,不是我的。我丢下这句话,没接她的帽子,径直下楼。
身后,江日的声音带着哭腔。江月!我没回头。第三章回到家,
迎接我的是一场狂风暴雨。我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抽着烟。烟雾缭绕,
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妈则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在我进门的那一刻就扑了上来。你这个孽障!
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手里拿着一根鸡毛掸子,
是我小时候的噩梦。我侧身躲过。没什么为什么,想剃就剃了。想剃就剃了?
你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她挥舞着鸡毛掸子,追着我打。江日跟在后面,哭着拉她。
妈,您别打了!妹妹也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存心跟我作对!我让她往东,
她非要往西!我让她学学你,安安静静地学习,她非要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现在还给我剃个光头!她是想气死我!客厅里一片狼藉。花瓶碎了,水和花瓣淌了一地。
我爸终于掐灭了烟。够了!他吼了一声。我妈的动作停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江月,去跟你妈道个歉。我没错。你……他抬起手,
似乎也想打我,但最终还是放下了。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暴怒的母亲,懦弱的父亲,还有那个永远善良无辜的姐姐。
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个闯入他们幸福生活的不速之客。晚饭的时候,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桌上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江日爱吃的。我妈不停地给江日夹菜,
把她的碗堆得像小山。日日,多吃点,学习辛苦了。你看你都瘦了。然后,
她瞥了我一眼。不像某些人,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干什么,就知道惹是生非。我的碗里,
只有白米饭。我一言不发,低头数着米粒吃。一颗,两颗,三颗……江日看不下去了,
夹了一块排骨想放到我碗里。筷子还没到,就被我妈半路拦截了。你管她干什么!
她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夹吗?不想吃就饿着!江日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眼圈又红了。我放下碗。我吃饱了。我站起来,准备回房间。我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我停下脚步,没回头。你这个月的零花钱,没了。学校那边,
我已经给你请了假。这几天你就在家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去上学!
我没说话,径直上了楼,关上房门。反锁。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其实,
剃头之前,我想过他们的反应。但没想到,会这么激烈。也好。越激烈,说明越在乎。
越在乎,就越证明我的反抗,是有效的。半夜,我听见房门有轻微的响动。我没出声。
门缝底下,被塞进来一个东西。是一块巧克力。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江日娟秀的字迹。
别生气了,妈也是为你好。我拿起巧克力,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苦。
为我好?把我和她放在天平的两端,然后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砝码都加到她那边,
这也是为我好?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第四章我在家被关了三天。三天里,
我妈没跟我说一句话。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仇人。我爸偶尔会叹着气,劝我服个软。
我当没听见。只有江日,每天会偷偷给我塞点零食。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蛋糕,
有时候是一瓶维生素C。我照单全收,但从不跟她说谢谢。第四天早上,我妈终于开了金口。
今天下午,张阿姨要带她儿子来家里做客。你给我换上裙子,戴上假发,老老实实待着,
不许说话。张阿姨是她牌友,最喜欢炫耀儿子。她儿子叫李浩,跟我一个学校,成绩优异,
学生会主席。是我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我不。我言简意赅。你说什么?
我妈的音调瞬间拔高。我说,我不。我重复了一遍,我没头发,穿什么裙子?
不男不女的,更丢人。你……她气得嘴唇发抖。江月,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最后,她还是没能拗过我。下午,李浩跟着他妈来了。
我穿着宽大的T恤和牛仔裤,顶着我的卤蛋头,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张阿姨一看见我,
就夸张地叫了起来。哎哟,这是月月吧?这……这发型,真时髦啊!我妈的脸,
瞬间黑如锅底。她尴尬地笑着。这孩子瞎胡闹呢。浩浩来了,快坐。
李浩的目光在我头顶停留了很久。他没像他妈那么虚伪,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探究。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我妈和张阿姨在旁边聊天,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孩子身上。张阿姨:我们家浩浩这次模拟考,
又进步了五名,进了年级前二十。我妈:那真厉害。我们家日日还行,这次还是第一。
张阿姨:日日是真稳啊!不像我们浩浩,就理科好,语文英语总是拖后腿。
我妈:哎呀,男孩子嘛,正常。我们家日日就喜欢看书写东西,随我。她们的对话,
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我和江日,就是她们拿来炫耀的武器。江日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
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文静美好。她冲李浩笑了笑。李浩哥。李浩的脸,
微微红了。我看得分明。他喜欢江日。我低下头,继续打我的游戏。月月还在玩游戏呢?
女孩子家家的,别老玩这些,跟浩浩学学,人家不是看书就是练琴。张阿姨说。
我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就这样,没救了。我手里的游戏机,发出胜利的音效。
我关掉游戏,站起来。我上楼了。我妈瞪着我,压低声音。客人还在呢,
你像什么样子!我没理她,径直往楼上走。李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江月同学。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站了起来,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觉得你这个发型,很酷。
我愣了一下。客厅里,三个女人的表情,各不相同。张阿姨是错愕。我妈是愤怒。而江日,
是……羡慕。我没看错,就是羡慕。第五章李浩走后,我妈又爆发了。你看看你!
当着外人的面,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我做什么了?你做什么了?
你顶着个光头到处晃,还不够丢人吗!李浩那孩子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在讽刺你!
他说我酷。酷?酷能当饭吃吗!能让你考上大学吗!我懒得跟她争辩,回了房间。
没多久,江日敲了敲我的门。进来。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牛奶。喝点牛奶再睡。
她把牛奶放在我桌上。我看着她。你羡慕我?她身子一颤,避开我的视线。
你说什么呢,我……我有什么好羡慕你的。下午李浩说我酷的时候,你的眼神。
她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勇敢。勇敢?我笑了,
是被关在家里,还是被我妈骂得狗血淋头?不是的。她摇摇头,
是……是敢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坐在我的床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有时候,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你一样。比如?比如……她绞着手指,
比如拒绝穿妈妈给我买的裙子,比如告诉她我不想练钢琴了,比如……她没说下去。
但我懂了。金丝笼里的金丝雀,看着笼外的麻雀,也会向往天空。哪怕那只麻雀,浑身是泥,
羽毛凌乱。那你为什么不做?我问。我不敢。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我怕妈妈失望,怕爸爸叹气,怕……怕他们不再爱我。他们爱的不是你。我说,
他们爱的是那个永远考第一、永远穿白裙子、永远弹钢琴的江日。那只是个标签,不是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是,如果我不是那个江日了,我还是谁呢?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你还是你,江月她姐。她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小时候我把青椒排成鬼脸,被妈妈罚站。
聊她把我的零分试卷藏起来,结果被发现,两个人一起挨打。聊那些被强行割裂,
却又彼此相连的记忆。原来,她都记得。原来,她也并不快乐。
第六章我终于被“解禁”了。条件是,必须戴着我妈给我买的那顶假发去学校。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直发,齐刘海。江日的同款发型。我戴上假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陌生的脸。我妈满意地看着我。这才像个女孩子样子嘛。我面无表情地跟着江日出了门。
到了学校附近,我一把摘下假发,塞进书包。江日惊讶地看着我。你不戴吗?热。
她犹豫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我顶着光头走进教室,又收获了一波注目礼。王老师看见我,
脸拉得老长,但碍于校长的话,没发作。只是哼了一声,让我坐下。一整天,
我都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在戳我。下课的时候,几个男生围了过来。为首的,
是班里的体育委员,陈浩。人高马大,喜欢打篮球。他敲了敲我的桌子。喂,光头妹。
我抬起头,看着他。有事?听说你挺横啊,敢跟王老师顶嘴。还行。他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有个性,我喜欢。下午体育课打篮球,三对三,敢不敢来?我挑了挑眉。
赌什么?我们要赢了,你以后看见我们,得叫声哥。你要赢了,以后这班里,
没人敢找你麻烦。成交。江日在我旁边,急得直拉我衣角。江月,你别冲动,
他们都是校队的。没事。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下午体育课,阳光正好。
篮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整个年级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了。一个光头妹,要挑战校队主力。
这噱头,比任何校园八卦都劲爆。陈浩那边,是他和另外两个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的壮汉。
我这边,我环顾四周。没人愿意跟我一队。也是,
谁会想跟一个注定要输的怪胎站在一起呢?我正准备说我一个打你们三个,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了出来。是坐在我前桌的张超,一个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的书呆子。
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片。我……我跟你一队。全场爆发出哄堂大笑。陈浩笑得最夸张,
指着张超,腰都直不起来。书呆子,你行不行啊?风一吹就倒了,别等会儿球没摸着,
先被送医务室了。张超的脸涨得通红,但他还是固执地站在我身边。我……我跑得快。
我看了他一眼,这豆芽菜身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但,有人肯站出来,就够了。行,
就我们俩。我转向陈浩,二对三,敢吗?陈浩笑得更欢了。有何不敢?光头妹,
你可别哭鼻子啊!比赛开始。毫无悬念,我们被吊打。张超确实跑得快,
但那是逃跑的速度。球一到他手里就跟烫手山芋一样,要么被抢断,要么就传到敌人手里。
比分很快拉开到8:0。周围的嘲笑声越来越大。江日站在场边,急得脸都白了,
不停地给我使眼色,让我放弃。我冲她咧嘴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
我把张超拉到一边。你,我指着篮下的一小块地方,就站在这里,
谁进来你就张开手拦一下,别的事都别管。他愣愣地点头。我重新回到场上,眼神变了。
热身结束。该我了。陈浩他们发球。球刚传出来,我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瞬间启动。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截断了球。操!陈浩骂了一声,立刻回防。他想拦我。
我一个利落的转身,加速,直接从他身边抹了过去。另一个壮汉上来补位。我没有硬闯,
而是一个急停,后撤步,起跳。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唰——空心入网。全场,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