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着一颗锃亮的卤蛋走进教室。全班寂静。班主任的保温杯“哐当”落地。校长震惊,
手里的教案散落一地。我姐,那个永远的白天鹅,回过头。她瞳孔里,映出我明晃晃的头顶。
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剧烈颤抖。然后,她哭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自己。
那一刻,我才明白,金丝笼里的金丝雀,也渴望自由。第一章家里的饭桌,
是我的审判席。我姐姜日,捧回了市级三好学生的奖状,金灿灿的,像她本人一样。我,
姜月,领回了成绩警告单,薄薄一张纸,黑字仿佛在嘲笑我。
妈妈刘敏把奖状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精致的画框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已经挂了十几张。然后她把我的警告单,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姜月,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看看你姐姐!你们是双胞胎,从一个肚子里出来的,
怎么差距就这么大?我和你爸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爸爸姜伟坐在主位,一言不发,
但他紧皱的眉头,比妈妈的咒骂更让我窒息。我低头,用筷子把碗里的青椒夹出来,
排成一个笑脸。这是我无声的反抗。你还吃得下饭?妈妈的声音拔高八度,
学校的李老师今天又打电话了,说你上课画画,顶撞老师!你是不是觉得你很酷?
我姐姜日柔声劝道:妈,你别生气了,妹妹还小。小?她跟你一样大!
你十六岁已经知道为家里争光,她十六岁就知道给家里抹黑!妈妈的火力转向我姐,
语气却瞬间温柔下来:日日啊,你别管她,快吃块排骨,你最近为了准备奥数竞赛都瘦了。
一块油光锃亮的糖醋排骨,落入姜日的碗里。我的碗里,空空如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姜日穿名牌的公主裙,我穿她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姜日吃进口的草莓,我啃蔫掉的苹果。
姜日的房间是洒满阳光的南卧,我的房间是储物间改的,阴暗潮湿。他们说,
这是为了激励我,让我知道差距,奋起直追。可他们不知道,被放弃的种子,是开不出花的。
我习惯了,真的。直到妈妈说:我跟你爸商量好了,下个月送你去封闭式的行为矫正学校,
那里都是部队退役的教官,专治你这种不服管教的!我的筷子,“啪”地一声,断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妈!她理直气壮,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堕落下去!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具都给我扔了,以后不准再画!
那些画,是我唯一的出口。我看着她,又看看我爸,最后看向我姐。姜日低着头,
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我看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她总是在沉默。用沉默,
来维护她“完美女儿”的形象。我笑了。把碗里排成的青椒笑脸,一口一口,慢慢吃掉。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我站起身。我去上学了。妈妈还在后面喊:你这什么态度!
给我站住!我没停。走出家门,我没有去学校。我走进街角那家最便宜的理发店。
老师傅问我:姑娘,剪个什么发型?我指着他光溜溜的头顶,说:这个。
老师傅愣住了。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拍在桌上。剃光,现在。
第二章推子在我头皮上嗡嗡作响。一缕缕黑发,像死去的蝴蝶,飘落在地。镜子里的人,
越来越陌生。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狠劲。当最后一缕头发落下,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青皮的女孩,咧嘴笑了。姜月,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我顶着这颗新生的“卤蛋”走进教室时,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早自习的朗读声戛然而生。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我身上。有惊愕,
有嘲笑,有不可思议。班主任张老师正喝着枸杞茶,手一抖,保温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
更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校长碰巧路过我们班,手里抱着一摞教案,看到我,他脚下一滑,
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教案“哗啦”一声,散落满地,像一群受惊的白鸽。全班同学,
大气不敢出。我不在乎他们。我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姐姐姜日身上。她坐在第一排,
永远是老师最喜欢的那个位置。此刻,她正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我们是双胞胎,
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但此刻,我们又是那么不同。她长发及腰,温婉如水。我寸草不生,
桀骜不驯。她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我明晃晃的头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
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剧烈地颤抖。然后,在全班的注视下,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哭了。不是那种委屈的啜泣,
而是无声的,汹涌的,仿佛积攒了十六年的洪水,瞬间决堤。所有人都懵了。包括我。
我以为她会像爸妈一样,觉得我丢人,觉得我疯了。可她哭了。为了什么?
下课铃声拯救了这诡异的气氛。班主任连滚带爬地把我拽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看着我,
没发火,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姜月同学,能告诉老师,为什么这么做吗?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没什么,天热,凉快。校长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了然?你和你姐姐,真是……他摇了摇头,算了,
回去写份检讨,下不为例。这个结果,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至少会是个记过处分,
或者直接叫家长。走出办公室,冬日的寒风吹得我头皮发凉。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一个身影挡在我面前。是姜日。她眼睛还红着,手里拿着一顶米色的毛线帽。
她把帽子递给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戴上,外面冷。我没接。她固执地举着。
我们就这样在走廊上对峙着。最后,她把帽子轻轻地,戴在了我的光头上。帽檐很软,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她身上好闻的洗发水香味。姜月,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羡慕你。第三章羡慕我?我像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我成绩倒数,还是羡慕我被爸妈当成垃圾?姜日摇摇头,眼里的悲伤浓得化不开。
我羡慕你的勇气。说完,她转身跑了。我站在原地,头顶的毛线帽,暖得有些发烫。
勇气?我那不叫勇气,叫破罐子破摔。回到家,迎接我的是一场预料之中的狂风暴雨。
妈妈看到我光头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即瘫软在沙发上,捂着心口,
一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样子。爸爸的脸色铁青,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拿出了……鸡毛掸子。
你这个孽障!我们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鸡毛掸子带着风,狠狠地抽了下来。我没躲。
一下,两下,三下……手臂上,后背上,火辣辣地疼。但我一声没吭。身体的疼痛,
远不及心里麻木的万分之一。是姜日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爸!你别打了!
会把妹妹打坏的!鸡毛掸子停在了半空中。爸爸看着护着我的姜日,气得浑身发抖。
你让开!今天我非要打醒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她是我妹妹!姜日哭喊着,爸,
妈,你们到底要逼她到什么地步!这是十六年来,姜日第一次对爸妈大吼。
所有人都愣住了。妈妈从沙发上撑起来,指着姜日,不敢相信。日日,你……你为了她,
吼我们?你们从来只看得到我的奖状,她的警告单,姜日的声音在颤抖,
可你们看到过她画的画吗?她画得有多好!你们看到过她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吗?
妈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画画能当饭吃吗?哭能解决问题吗?我们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姜日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们所谓的“好”,
就是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吗?如果她变成了我,你们是不是就满意了?
可你们问过我愿不愿意吗!她指着墙上那些金灿灿的奖状。这些东西,不是我想要的!
是你们想要的!我每天学到半夜,不敢有一次失误,不敢说一个不字,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我快要窒息了!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爸爸手里的鸡毛掸子,无力地垂下。妈妈张着嘴,
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姜日的背影,第一次发现,她那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原来,
金丝笼里的金丝-雀,唱的从来都不是快乐的歌。那天晚上,我被关进了房间。
晚饭也没得吃。半夜,我饿得胃疼,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姜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溜了进来。面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她把碗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
快吃吧,吃完我给你上药。我看着她,没动。她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起一小撮面,
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张嘴。我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面的味道,很普通,
却是我这十六年来,吃过最香的一顿饭。第四章剃头事件,像一颗炸-弹,
在我小小的世界里炸开了花。我在学校一战成名。以前,大家提起姜月,
标签是“姜日的双胞胎妹妹”、“成绩很差的那个”。现在,他们叫我“光头女侠”。
走在路上,总能收获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好事者凑过来问我:姜月,你是不是失恋了?
我瞥他一眼:你才失恋了,你全家都失恋了。也有女生悄悄跑过来,眼里闪着崇拜的光。
你好酷啊!我也想剃光头,但我妈会打断我的腿。我成了学校里一个行走的传说。
老师们对我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他们不再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朽木不可雕”,
而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研究什么稀有物种。只有班主任张老师,
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姜月,老师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用这种方式反抗,
伤害的还是你自己。我看着他头顶日渐稀疏的毛发,认真地说:老师,你不懂,
光头的感觉,爽呆了。张老师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家里的低气压,持续了很久。
爸妈不跟我说话,把我当空气。饭桌上,他们依旧只给姜日夹菜,但姜日会默默地,
把碗里的肉分一半给我。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我被禁止出门,
画具也被没收了。每天放学,就得回家,待在我的小黑屋里。一天晚上,姜日又溜进我房间,
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速写本和一套专业级的铅笔。给你的。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你哪来的钱?这套笔不便宜。我把奥数竞赛的奖金取出来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辛辛苦苦得来的三千块钱。我把东西推回去:我不要。
你必须收下!她按住我的手,很用力,姜月,不要放弃画画,那是你的天赋,
是你的光。我的光?我的光,早就被他们掐灭了。你留着钱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别总穿那些妈给你买的白裙子,看着跟奔丧似的。我嘴上刻薄,心里却酸涩得厉害。
姜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苦笑道:我没有喜欢的东西。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没有喜欢的东西。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来得悲哀。
她把画本和笔塞进我怀里,不由分说。你画,我帮你藏起来。从那天起,
我开始在深夜里画画。画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画墙角顽强生长的苔藓,
画想象中自由的原野。姜日,成了我的同谋和守护者。她会帮我望风,会在我画画时,
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我们会小声地聊天。我才知道,她根本不喜欢奥数,她喜欢诗歌。
她偷偷写了很多诗,藏在床垫下。她说,她最喜欢的一句诗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我看着她念诗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突然觉得,
她比墙上那些奖状,要耀眼一万倍。第五章学校要开运动会了。班主任拿着报名表,
愁眉苦脸。我们班是重点班,全是些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体育成绩一塌糊涂,
每次运动会都是垫底。女子三千米,有人报名吗?张老师问了三遍,无人应答。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低下头。三千米,那是要命的项目。
就在张老师准备随便抓个壮丁时,我站了起来。我报。全班再次寂静。所有人的目光,
都聚焦在我锃亮的光头上。张老师扶了扶眼镜,怀疑自己听错了。姜月,你说什么?
我报三千米。我重复了一遍。坐在我前面的体育委员,一个一米八的男生,转过头,
小声逼逼:疯了吧?她那小身板,能跑下来吗?我没理他。我从小爬墙上树,
体力好得很。以前,我觉得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很无聊,所以从不报名。但现在,我想试试。
我想看看,除了“差生”这个标签,我还能不能有别的。姜日也报了名。
她报的是女子八百米。这让我很意外。她看起来那么柔弱,风一吹就倒。
我问她:你行不行啊?她点点头,眼神坚定:我想试试。我知道,
她是受了我的影响。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开始尝试着,扇动自己的翅膀。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爸妈没来。他们觉得丢人,尤其是我的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