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荣归一我叫王建国,今年四十八岁,农村人,在省城工地扎钢筋。腊月二十三,
小年,我踏上了回家的火车。硬座,十二个小时,票价七十二块。我买了站票,
省下的三十块够买二斤猪头肉。不是买不起坐票,是不能买。工地上老周去年买了软卧回家,
传到村里成了"包车厢",今年他丈母娘过生日,全村人都等着他出血。我学乖了,
越穷越要藏,越藏越要装,这是咱农民工的辩证法。背包里装着五万零三百块钱。
五万是存折取出来的,三百是工头给的"过年红包"。我用三个塑料袋裹着,
最里面那层是装水泥的蛇皮袋,防潮。钱用橡皮筋捆成十沓,每沓五千,我数了四遍,
在工地宿舍数的,在火车站厕所数的,在火车连接处数的,在快到站时又数了一遍。
越数心越慌。不是怕少,是怕多想。这五万里,有三万是给闺女攒的大学学费。王丽丽,
我闺女,高二,年级前十。上次视频她说:"爸,我考了第一,你说回来给我惊喜的。
"我说啥惊喜?她说你回来就是惊喜。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剩下两万,
一万给老婆看病,她腰疼三年了,舍不得拍片子。一万过年,走亲访友,发红包,随份子。
我算了八遍,够的,紧巴点,够的。火车进站是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我特意在厕所换了衣服——崭新的黑色羽绒服,波司登,专卖店买的,一千二。
其实我在工地穿的是劳保服,这件是"战袍",只在回家路上穿。出站口的风像刀子。
我把拉链拉到顶,把"波司登"三个字露出来,昂首挺胸往外走。"建国!"我浑身一激灵。
村口情报中心的人来了。张婶、李嫂、王大妈,三个人,六只眼,在出站口蹲了不知道多久。
她们的消息比12306还准,我买票那天就知道了车次。"哎哟,建国!这衣服!
""城里大老板就是不一样!""坐坐坐,小汽车来的?"我摆手:"没有没有,公交车,
公交车。"这是真话,但我故意说得含糊。果然,张婶眼睛亮了:"公家的汽车?哎哟,
分配车了?"我想解释是公共汽车,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们已经开始了:"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当年我就说建国能成事!""在城里扎钢筋,
那得是技术活,得考证吧?"我点头,含糊地嗯。考证这事,工地上确实提过,
考下来每月多五百,我还没考,但这时候不能说实话。"建国,"李嫂突然压低声音,
"一个月能拿多少?"这是核心问题。全村人都在等这个答案。我说少了,她们会失望,
会传"建国在城里混得不行";说多了,她们会期待,会借钱,会让我办事。"七八千吧,
"我说,"不稳定,看工地活多活少。"这是真话,去年平均下来七千三。
但她们听成了"七八千是保守说法",眼神更亮了。"哎哟,一年下来小十万!
""难怪穿波司登!""建国,我家老二明年毕业,能不能跟你干?"我头皮发麻。
这事不能答应,答应了就得负责,负责就得管吃管住管安全,工地不是我家开的。
但也不能拒绝,拒绝了就是"发了财忘本"。"中,"我说,"让他联系我,
我看看工地缺不缺人。"这是万能答案。"看看"就是"看情况",
"联系"就是"等通知",进可攻退可守。我在城里十年,学会的最重要技能不是扎钢筋,
是说话。她们满意了,簇拥着我往公交站走。我故意把背包背在前面,
让她们看见鼓囊囊的轮廓。不是炫耀,是预防——让她们知道我有现金,就不敢乱来。
农村治安好,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公交车上,我成了焦点。全车都是熟人,或者熟人的熟人。
我站起来让座,被按下去:"大老板坐,大老板坐。"我掏出智能手机——二手的,三百块,
让工友帮忙下载了微信——故意大声说:"我闺女发的消息,年级第一。"全车人都探头看。
手机屏幕上是丽丽的头像,一朵荷花,她奶奶帮忙选的。其实消息是三天前的,
我故意留着这时候看。"建国,视频啊,让咱看看大学生!"我手心里冒汗。
这手机我不会用,买来半个月,只会接电话和看消息。视频怎么开?我胡乱点,点开了相机,
后置摄像头,对准了车顶。"爸?你那边怎么黑乎乎的?"丽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
全车人都听见了。我更慌,翻转手机,翻转,
终于对准了自己的脸——巨大的鼻孔占据了整个屏幕。"哎哟,建国这手机,高清!
""连鼻毛都看得见!"哄笑声中,我狼狈地挂断。但效果是达到了,
全村人都知道王建国有智能手机,会视频,在城里"混得开"。二到家是早上七点,
老婆王秀兰在村口等我。她穿着那件红色棉袄,洗得发白,是五年前我买的。她瘦了,
腰更弯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突然想起她年轻时,辫子又黑又长,
我骑自行车带她进城,她在后座唱《甜蜜蜜》。现在她接过我的包,第一句话是:"累了吧?
饭好了,土豆丝,你最爱吃的。"第二句话是:"包里多少钱?"第三句话是:"别乱花,
丽丽上大学要用。"这就是我的老婆。十八年,没变过。家里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
水泥地,堂屋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是秀兰的作品。西边是厨房,
东边是丽丽的房间,门上贴着褪色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密密麻麻。我把包放在床上,
开始数钱。秀兰关上门,拉上窗帘,站在门口望风。"五万,"我数完,
把橡皮筋解开又捆上,"三万丽丽学费,一万你看病,一万过年。
"秀兰摇头:"看病不着急,丽丽学费不能动,过年花两千,剩下的存起来。""那不够,
"我说,"走亲访友,随份子,哪样不要钱?""少去几家。""能少去吗?
"我声音提高了,"张婶家,去年咱盖房她随了五百。李嫂家,她男人住院我借了三千。
王大妈,她儿子结婚我是媒人。这些能不去?"秀兰不说话了。她比我更懂这些人情,
只是舍不得。"还有,"我压低声音,"丽丽说想要个手机,她同学都有。""买什么手机!
"秀兰急了,"学生要以学习为主,手机能学习吗?""她考了第一,"我说,"答应她的。
""你答应的,我没答应。"我们僵持着。窗外传来脚步声,秀兰迅速把被子盖在包上。
是张婶,送饺子来了,韭菜鸡蛋的,说是"给建国接风"。她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落在鼓囊囊的被子上,笑了:"建国这是把家当都背回来了?""没有没有,"我说,
"衣服,都是旧衣服。""旧衣服也值钱,"张婶意味深长,"波司登呢,得好几千吧?
"我干笑。她放下饺子,没走,坐在床沿上拉家常。从她家老二说到我家丽丽,
从城里房价说到村里征地,绕了十八个弯,终于到正题:"建国,我家老二的事,
你上心了啊。""上心,上心。""他学的是挖掘机,能不能去你工地?""我那是扎钢筋,
"我说,"用不上挖掘机。""都是工地,"张婶摆手,"你大老板,一句话的事。
"我想解释工地和工地不一样,像解释公共汽车和公家汽车一样困难。
最后我说:"年后我问问,有消息通知你。"她满意地走了,留下一盘饺子,
和一张无形的欠条。秀兰从被子里掏出包,脸色发白:"这还没过年,债就欠上了。
""不算债,"我说,"就是句话的事。""句话?"秀兰冷笑,"去年你说句话,
帮李嫂家孩子找学校,最后塞了多少钱?两千!前年你说句话,帮王大妈要征地款,
请村主任喝了几次酒?五次!"我哑口无言。她说得对,我的"句话",都是真金白银买的。
但我不后悔。人在外头,靠的就是这张脸。脸没了,根就没了,将来回来养老,谁搭理你?
"这次不一样,"我说,"我就问问,成不成看天意。"秀兰不再说话,开始包饺子。
今天是小年,要祭灶。我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看远处的山,灰蒙蒙的,
和省城的雾霾不一样,这是熟悉的灰,让人心安的灰。手机响了,是工友老周:"到家了?
""到了。""怎么样,村里人接待规格高吧?""还行,"我说,"就是累。
""习惯就好,"老周笑,"记住,少说话,多微笑,问收入说模糊,问工作说辛苦,
问对象说正在找——哦对你不用,你有老婆。总之,低调,但别太低调,让他们猜,
猜最费脑子,也最值钱。"老周是过来人,回家五年,从"小工"混成了"项目经理",
其实还是在工地扎钢筋,但名片印得好,烫金的。他去年借出去三万,至今收回八千,
剩下的成了"感情投资"。"对了,"他说,"你那个智能手机,会用吗?
""会...会吧。""别装,"老周笑,"我教你。视频的时候,点那个绿色的,对,
绿色的。翻转摄像头,点那个旋转的箭头。别对准鼻孔,举高点,四十五度,显脸小。
"我认真记,像记钢筋的型号。这是新技能,必须掌握,今年全村就我有智能手机,
这是面子,是地位,是"城里混得好"的证据。挂断电话,秀兰喊我吃饭。饺子端上来,
我咬了一口,韭菜的辣味冲鼻子,突然想流泪。在工地,我想的是攒够钱就回来,
不回来也行,把秀兰和丽丽接出去。现在回来了,发现这里才是根,扎在土里,拔不出来,
也不想拔。三下午是走亲访友的第一站:丈母娘家。我必须先去,这是规矩。结婚十八年,
每年小年,雷打不动。不是感情深,是怕闲话。"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能压死人。
丈母娘家在邻村,三里地,我骑摩托车去。车是二手的,两千块,去年买的,也是"战袍"。
秀兰要坐后座,我没让:"风大,你在家包饺子,晚上回来吃。"其实是怕她管着我。
有她在,我不能吹牛,不能充大,不能"打肿脸充胖子"。她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也是我心里的刹车片。丈母娘七十了,身体硬朗,眼神比年轻人还尖。我进门的时候,
她正在院子里喂鸡,抬头看了一眼:"建国来了?穿这么少,城里火气大?""不冷,
"我说,"有暖气,习惯了。"这是假话。城里工地的宿舍没暖气,我们自己烧煤炉,
半夜常灭,冻醒是常事。但"有暖气"是标准答案,代表"城里生活好"。
小舅子王建军在屋里打麻将,见我进来,推开牌局:"姐夫!大老板回来了!
"屋里还有三个人,我不认识,但都被介绍成"亲戚"。他们站起来,递烟,是玉溪,
二十块一包。我掏出红塔山,七块,又塞回去,接过他们的玉溪,点上,深吸一口。
"姐夫现在一个月多少?"王建军问。他和张婶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但语境不同。
张婶是好奇,他是算计。"七八千吧,"我说同样的答案,"不稳定。""七八千!
"王建军眼睛亮了,"比我强,我在县城开出租,累死累活三四千。""不一样,"我说,
"你那是正经工作,有社保,我这是临时工,干一天算一天。"这是谦虚,也是预防。
但王建军没听懂,或者听懂了装没懂:"姐夫,我能不能跟你干?"来了。
和张婶一样的问题,但更直接,更难拒绝。小舅子,亲妈的宝贝儿子,我能说"不"吗?
"你想干什么?"我拖延时间。"什么都行,"王建军说,"体力活我不怕,我有力气。
""工地苦,"我说,"夏天晒脱皮,冬天冻裂手,你受得了?""受得了!"他拍胸脯,
"姐夫能受得了,我也能。"我看着他。三十二岁,胖,白,手上没茧子,
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在工地,这种人三天就得跑,跑之前还得惹点事,让我擦屁股。
但我说:"中,年后跟我走,我先垫三千工资,你拿着当生活费。"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三千,是丽丽一年的学费,是我三个月的积蓄,是我"一句话"的代价。但说出去的话,
泼出去的水,尤其在丈母娘家,在三个"亲戚"面前。王建军跳起来了:"姐夫仗义!妈,
晚上加菜!"丈母娘从厨房探头,笑了:"建国就是实在。秀兰嫁给你,是她的福分。
"这是最高评价。我笑着,心里在滴血。那三千块钱,我本来打算存定期,利息虽然少,
但踏实。现在成了"预付工资",能不能收回来,看天意。晚饭很丰盛。炖排骨,炸带鱼,
炒鸡蛋,都是硬菜。丈母娘给我夹菜,小舅子给我倒酒,三个"亲戚"轮流敬酒,
称呼从"建国"变成"王总",又变成"王老板"。我喝多了。不是酒多,是话多。
我说城里的楼有多高,说地铁有多快,说工地食堂的包子有多大。他们听着,眼睛发亮,
像看外星人。"姐夫,"王建军又凑过来,"能不能借我点钱?"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千还没捂热,又要借?"多少?""五千,"他说,"我想换辆车,现在的太旧了,
拉不着客。"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
还有一丝"你不借就是看不起我"的委屈。这是农村人的眼神,我熟悉,我自己也有。
"我没带那么多,"我说,"明天,明天我去镇上取。"这是缓兵之计。明天,明天想办法,
找理由,或者干脆躲出去。但现在,在酒桌上,在"王老板"的光环里,我不能拒绝。
他们满意了,继续敬酒。我喝着,想着那五万块钱,像一块冰,在肚子里慢慢化,化成水,
流走了。四回到家是晚上九点,秀兰在等我。她闻见我身上的酒气,没说话,端来一盆热水,
让我泡脚。我坐着,她蹲着,给我搓脚,像给丽丽小时候洗澡。"去你妈家了?""嗯。
""给了多少?""三千,"我说,"预付工资,年后跟你弟去工地。"秀兰的手停了一下,
继续搓:"他干不了。""我知道。""知道还给?""能不给吗?"她不再说话。水凉了,
她倒掉,换了一盆热的。我看着她的后脑勺,白发比去年多了,像霜,落在黑土地上。
"还有,"我说,"他借五千,买车。"秀兰站起来,看着我:"你答应了?
""我说明天取钱。""王建国!"她声音提高了,"你疯了?那是丽丽的学费!
是我的看病钱!是你一年血汗钱!""我知道,"我说,"但我能怎么办?在饭桌上,
那么多人,他说借,我能说不借?""你能!""我不能,"我说,"秀兰,我在外头十年,
靠的就是这张脸。脸没了,我什么都不是。今天我不借,
明天全村都知道我'有钱了忘了本',后天我回来,谁搭理我?""你要谁搭理?
"秀兰哭了,"我要的是钱,是丽丽的学费,是我的病!你要脸,脸能当饭吃?
"我无言以对。她说得对,但我做不到。这是病,农民工的通病,死要面子活受罪,
明知道是坑,还得跳,跳的时候还得笑。"我想想办法,"我说,"明天去镇上,
看看能不能少给点,或者...或者拖一拖。""拖什么拖,"秀兰擦眼泪,"越拖越麻烦。
给吧,都给,给完了我们喝西北风。"她进屋了,留下我一个人。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数星星。城里的星星看不见,这里的星星很亮,像丽丽的眼睛。手机响了,
是丽丽发来的消息:"爸,睡了吗?""没,"我回复,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你呢?""刚下晚自习。今天发奖学金了,五百块!"我笑了,眼眶发热。五百块,
她得考多少第一,得做多少习题,得熬多少夜。"爸,你答应我的惊喜呢?"我看着手机,
不知道怎么回复。惊喜,什么惊喜?我本来想给她买个手机,真的手机,不是模型机。
现在钱要给小舅子,惊喜成了惊吓。"快了,"我打字,"爸正在准备。""是什么呀?
""秘密。"她发了一个笑脸,荷花头像在屏幕上晃动。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屏幕熄灭,
映出我自己的脸——疲惫的,苍老的,强颜欢笑的。五腊月二十四,我去镇上取钱。
银行里人很多,都是农民工,都是来取钱的。我们互相打量,看衣服,看鞋子,看手里的包。
有人穿着和我一样的波司登,有人戴着金链子,有人拿着苹果手机,最新款的。
我排在队伍里,听前面的人说话。"取两万,过年。""取五万,盖房。""取一万,还债。
"我们都是数字,不同的数字,相同的命运。一年血汗,几天花光,然后回去,再挣,再花,
循环往复,直到干不动为止。轮到我了。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化着妆,指甲很长。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一眼我的衣服,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疏离。"取多少?""五千。
""密码。"我输入密码,六个数字,丽丽的生日。钱吐出来,崭新的一沓,用纸条捆着。
我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在柜台上,在监控下,在姑娘不耐烦的眼神里。"请让一下,
后面还有人。"我拿着钱,走出银行。阳光很好,照在钱上,照在手上,
照在波司登的logo上。我突然想起老周的话:"低调,但别太低调。
"现在我手里有五千现金,衣服是名牌,手机是智能的。我应该低调,还是高调?我高调了。
我去手机店,看真手机。最便宜的智能手机,八百,小米的。丽丽想要这个,还是想要苹果?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我不敢问,怕她想要苹果。"这款学生用最好,"店员说,
"性价比高,打游戏也不卡。""我不打游戏,"我说,"我闺女学习用。
""学习更得用好的,"店员笑,"这款能上网课,能查资料,能视频通话。您看,
前置摄像头,像素高,自拍清楚。"我拿着手机,想象丽丽的样子。她举着手机,
和同学视频,说"这是我爸买的"。她脸上有光,眼里有我。"包起来吧,"我说,
"再买个手机壳,粉色的,女孩用。"八百块,加上手机壳三十,充电器五十,一共八百八。
我数钱的时候,手在抖。这是小舅子的五千的一部分,是借他的,是预支的,是将来要还的。
但现在,它是丽丽的惊喜。手机响了,是王建军:"姐夫,钱取了吗?""取了,"我说,
"你在哪?""在家,你来吧,中午吃饭。先去哪?先给丽丽惊喜,还是先给小舅子救急?
我选择了后者。因为后者是债,是压力,是悬在头上的刀。先还债,再享受,
这是农民工的逻辑。六丈母娘家,中午,又是一桌菜。王建军在等我,眼睛盯着我的包。
我把五千块拿出来,他接过去,数了一遍,笑了:"姐夫仗义!""写个条,"我说,
"借条,按手印。"他愣了一下,丈母娘从厨房探头:"一家人,写什么条?""规矩,
"我说,"亲兄弟明算账,写清楚,将来不扯皮。"这是秀兰教我的。去年借给李嫂三千,
没写条,现在要不回来,她说是"帮忙"不是"借钱"。我吃了亏,学乖了。
王建军不太情愿,但还是写了。字迹潦草,"今借到王建国人民币伍仟元整",日期,签名,
按手印。我把条子折好,放进口袋,和丽丽的学费单放在一起。"姐夫,"王建军又说,
"那三千预付工资...""年后跟我走,"我说,"到工地就发。""能不能先发?
我急用。""工地规矩,"我说,"干一天发一天,预支最多一千。"这是假话,
工地可以预支,但我不能给他。给了,他就不会跟我走了,三千白扔。不给,他还有动力,
还有把柄在我手里。他不太高兴,但也没办法。丈母娘打圆场:"吃饭,吃饭,菜凉了。
"饭桌上,我喝了两杯酒,不多,保持清醒。回到家,秀兰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我拿出手机盒:"给丽丽的。"她愣住了,接过盒子,打开,又合上:"多少钱?
""八百八。""丽丽会高兴的,"她说,"但你答应我弟的五千...""给了,"我说,
"写了条,按了手印,跑不了。"她叹了口气,把手机盒收起来:"等年三十给她,
当压岁钱。""我想现在给,"我说,"她明天放假,我想...我想看看她高兴的样子。
""不行,"秀兰说,"现在给了,年三十怎么办?她盼着惊喜盼了这么久,
你就让她高兴一天?"我无言以对。她说得对,我太急,太想证明自己,太想当好父亲。
"听你的,"我说,"年三十给。"我把手机盒交给她,放进柜子里,锁上。晚上,
我躺在床上,听着秀兰的鼾声,数着剩下的钱。张婶家要随份子,李嫂家要还人情,
王大妈家要买东西,还有同学聚会,还有亲戚走访,还有...还有我不知道的意外。
我睡不着,起来抽烟。院子里很冷,星星很亮,像丽丽的眼睛,像秀兰的白发,像我的未来,
遥远,模糊,但还在发光。这就是年,农民工的年。不是过节,是过劫。劫后余生,
再赴战场。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火星灭了,但灰烬还在,风一吹,散了。明天,
太阳还会升起,我还要笑着出门,穿着波司登,拿着智能手机,当我的"王老板"。
因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尊严,这就是我们农民工的,最后的倔强。
第二章:战争一腊月二十五,我正式进入了战争状态。不是比喻,是真的战争。
农村过年就是战场,亲戚是敌我难辨的友军,面子是必须死守的阵地,
钱包是节节败退的防线。我的战略目标很明确:守住四万一千二,让丽丽上大学,
让秀兰看病,让自己有脸回城。但战争从不按计划进行。第一战在早上八点打响。
我还没起床,张婶就来了,带着她家的老二,那个"学挖掘机的"。"建国,
"张婶提着一篮子鸡蛋,"自家鸡下的,补补身子。"这是弹药,是战前投送的物资,
是让我不好意思拒绝的铺垫。我懂,我收,我笑:"张婶客气了,快坐,秀兰,倒茶。
"秀兰在厨房里磨蹭,她知道这一仗不好打。我也知道,但我必须笑脸相迎,这是规矩。
张婶的老二叫张铁柱,二十五岁,比王建军瘦,但眼神更活。他不像王建军那样直接要,
他绕,他等,他让我自己开口。"叔,"他叫我叔,"听说您在城里当大老板。
""不是大老板,"我说,"就是扎钢筋的。""扎钢筋也是技术活,"他说,
"我学挖掘机的,也算技术,能搭上边不"我看着他,想起工地上的挖掘机。那是大公司的,
司机月薪八千,包吃住,比我们钢筋工强。但那种岗位,要证,要关系,要资历,
不是我一句话能解决的。"我帮你问问,"我说,"但不敢保证。""叔出马,肯定行,
"他笑,露出两颗金牙,"我要求不高,先干着,工资随便给。"随便给,这是最难的要求。
给少了,他背后骂我;给多了,我贴不起;不给,张婶的鸡蛋变成石头,能砸死我。
"年后有消息,"我说,"你等我电话。"他点头,张婶满意,鸡蛋留在了桌上。他们走了,
秀兰从厨房出来:"又一个?""又一个。""你答应了多少个?"我数了数:王建军,
张铁柱,还有昨天公交车上遇见的李四,他儿子想进城当保安。三个,至少三个,
可能还有更多,在等着我"一句话"。"三个,"我说,"但不一定都去,就是问问。
""问问?"秀兰冷笑,"你问问,人家当真,到时候去不了,你就是骗子。"我无言以对。
她说得对,但我停不下来。这是惯性,是面子,是"王老板"的人设。我建了人设,
就得维护,维护就得花钱,花完钱再回城里挣,循环往复,直到人设崩塌。
上午第二战:李德贵。李德贵是我发小,穿开裆裤的交情。但他现在不是我记忆中的德贵,
他是"李总",开奥迪的,戴金表的,说话带英文词的。他的奥迪停在村口,黑色,A6,
二手的,但擦得锃亮。我路过的时候,他正靠着车门抽烟,中华,硬盒的。"建国!
"他喊我,声音很大,让全村人都听见。我走过去,他递烟,我掏出红塔山,又塞回去,
接过他的中华。"混得不错啊,"我说,"奥迪都开上了。""小生意,"他摆手,
"倒腾建材,挣个辛苦钱。"辛苦钱,开奥迪的辛苦钱。我看着他,想起小时候,
我们一起偷红薯,一起挨打,一起发誓要进城挣大钱。现在他大了,我还在原地,或者说,
我在他的原地,他在我的远方。"晚上聚聚?"他说,"我请客,叫上老同学们。""行,
"我说,"我请吧,你回来是客。""什么话,"他拍我肩膀,"我挣得多,我请。你就来,
带张嘴就行。"他走了,奥迪发动,尾气喷在我脸上。我咳嗽,笑,心里在算账。他请,
我省了,但不可能真的"带张嘴就行",我得回礼,得随份子,得维护发小的面子。
秀兰在窗口看我,眼神复杂。她知道李德贵,知道我们的过去,也知道现在的差距。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了她的心里话:别比,比不起。但我必须比。不是和他比,
是和那个"王老板"的人设比。人设不能塌,塌了就全完了。二下午,我去了镇上。
不是取钱,是买东西。走亲访友不能空手,这是铁律。张婶家要送,李嫂家要送,
王大妈家要送,丈母娘家更要送。我列了单子,在超市里转,像将军在沙盘前布阵。
张婶:牛奶两箱,八宝粥一箱,共一百六。李嫂:同上,再加一袋水果,共二百二。
王大妈:血压仪一个,三百八,这是重的,她帮我说媒,恩重如山。丈母娘:保暖内衣两套,
羊绒的,五百,这是面子,必须贵。算下来,一千二百六。我捏着钱,在收银台前犹豫。
能不能少买点?能不能换便宜的?能不能..."后面的快点!"有人催。我付了钱,
拎着大包小包出门。回家的路上,我遇见了王大妈。她坐在村口晒太阳,看见我,
招手:"建国,过来!"我过去,她拉着我的手,像拉着自己的儿子。她的手很粗糙,
和我妈一样,但我妈走了,走了十年,我想不起她的样子了。"建国,"王大妈说,
"我儿子的事,你上心了啊。"她儿子,在县城当公务员,副科长。去年我说帮他调动,
到市里,其实我没那本事,就是喝了酒,吹了牛,她当真了。"在办,"我说,"有点难度,
再等等。""等不及啊,"她说,"他媳妇要生孩子了,想调回来,离家近。"我看着她,
想起她帮我说的媒。秀兰是她侄女,她看中的不是我,是我"老实,能干活"。
现在她需要我,我能说不吗?"我找人问问,"我说,"年后有消息。
"这是今天的第四次"问问",第四次"年后",第四张无形的欠条。我欠的越来越多,
债台高筑,但台面越来越高,高到我自己都害怕。王大妈满意了,送我一袋自家腌的咸菜。
我收下,道谢,继续走。回到家,秀兰在整理我买的礼物。她一样样看,一样样算,
脸色越来越白。"一千多?""一千二百六。""加上昨天的五千,三千,"她掰手指,
"九千多了,王建国,你五天花了九千多!""是投资,"我说,"人情投资,将来要还的。
""还?"她声音提高了,"谁还?张婶还?李嫂还?王大妈还?她们只会再要!""不会,
"我说,"这次之后,就好了,年就过完了。""年还没开始!"秀兰哭了,"腊月二十五,
还有五天,五天你要花多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战争已经开始,
炮火连天,我只能往前冲,冲到哪里算哪里。晚上,李德贵的饭局。饭店在镇上最好的,
"富贵楼",三层,有电梯。我走进去,服务员看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职业性的微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人,不像能来这里的。但我是被请的,是李总的朋友,
是"王老板"。我昂首挺胸,走进包厢。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发小,都是同学,
都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他们站起来,握手,递烟,拍肩膀,像多年不见的亲人。
但我知道,他们不是亲人,是评委,是裁判,是给我打分的考官。我的衣服,我的手机,
我的谈吐,都是分数,都是面子,都是命。"建国,坐这儿!"李德贵招呼我,主位旁边,
副主位,尊贵的位置。我坐下,环顾四周。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皮衣,
有人穿着和我一样的波司登。我们互相打量,互相评估,互相在心里的账本上记账。
"建国现在大老板,"李德贵开场,"在省城,扎钢筋,月薪七八千!"七八千,
又是这个数字。我点头,微笑,不否认,也不确认。"七八千!"有人惊叹,
"比我们强多了,我们在县城,累死累活三四千。""不一样,"我说,"城里消费高,
房租贵,吃饭贵,剩不下多少。"这是真话,但他们不信。他们只信七八千,只信波司登,
只信"王老板"的光环。酒菜上桌,很丰盛。龙虾,鲍鱼,鱼翅,都是我没见过的。我吃着,
笑着,说着,像演员在台上表演,台下是评委,决定着我是去是留。"建国,"有人敬酒,
"咱们班当年就你有出息,考上大学,虽然没去,但底子在那儿。"我苦笑。考上大学,
师范,分数够线,但没钱交学费,没去。这是我心里的疤,现在被揭开,撒上盐,还要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