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庆三年的紫禁城，冷得邪性。
那风跟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人骨头缝里钻，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从西苑太液池上卷过来的寒气，裹挟着冰碴子，呼啸着穿过一道道宫墙，在重重殿宇间盘旋哀嚎，寻找每一个可以侵入的缝隙。宫人们缩着脖子疾走，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连个形状都留不住。
林晚缩在猗兰殿那间四处漏风的偏殿里，裹着两条硬邦邦、棉花都结成了死疙瘩的旧被子，牙齿还是控制不住地打架。她整个人蜷成一团，试图用膝盖抵住胃部——那里正因长久的饥饿而阵阵抽搐。从破窗纸的缝隙望出去，天色是那种不见天光的铅灰色，仿佛整个天空都被冻住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也叫林晚的林才人，是在三天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死因简单明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而在她咽气的那一刻，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林晚——社科院历史研究所最年轻的博士，永庆朝政治史的专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入了这具冰冷的身躯。
穿越，这个在小说里被写烂了的桥段，真实发生时却毫无浪漫可言。
最初的几个时辰是混沌的。两段记忆像被打碎的瓷器般混合在一起：一段是二十七岁历史学者在图书馆查阅古籍的专注，另一段是十七岁官家小姐在深宫中战战兢兢的三年。记忆碎片中充斥着父亲被革职流放时绝望的眼神，自己被一顶小轿抬入宫门时的茫然，以及被打入冷宫后日复一日的消沉。
然后，第三个声音加入了这场混乱。
那是一种混合了电子合成音和某种诡异亢奋调子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
“叮！宫斗逆袭系统绑定成功！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微弱，启动紧急维护程序......”
“系统初始化完成。当前世界：永庆王朝。宿主身份：废妃林氏。生存状态：极危。”
“警报！宿主生存环境评估：极危！请立即采取行动！”
林晚起初以为是自己高烧产生的幻觉，或是原主濒死前的精神错乱。但当那个自称“系统”的东西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她的处境，并提出具体的“任务建议”时，她不得不承认，这是某种超出她认知范畴的存在。
此刻，系统正用那种令人烦躁的“专业”腔调，没完没了地在她脑海中哔哔：
“限时生存任务发布：七十二时辰内，于御花园东侧梅林制造‘偶遇’，使关键目标人物皇帝李衍对宿主产生初步印象正面。任务成功奖励积分50点，可用于兑换初级保暖衣物一套或基础食物补给包。任务失败将扣除生存点，当前生存点：5濒临清零，清零即宿主死亡。”
“系统建议：立即兑换楚楚可怜·寒风微颤特效消耗8积分，效果持续一刻钟，配合梅香暗引香氛消耗12积分，可大幅提升初次印象分！机不可失！”
林晚艰难地抬起手，摸到床边的粗瓷碗——那是她唯一的餐具。碗是豁口的，碗底残留着薄薄一层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早已冷透。她挣扎着坐起来，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把碗重重往破桌上一搁，碗底那点稀粥晃了晃，溅出几滴。
“闭......嘴。”她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声音干裂得像沙漠里龟裂的土地。
系统似乎顿了一下，发出滋啦的电流杂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烦躁的“专业”腔调：“宿主，拒绝任务指引将大幅提升死亡风险。请正视现实。根据本系统内置的《永庆后宫概率模型》，以色侍人、获取圣宠是底层妃嫔最高效的晋升路径，成功率可达......”
“成功率可达多少？百分之十？还是百分之一？”林晚在心里冷笑，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断断续续，但意识却异常清晰锐利，“然后呢？成了下一个‘病逝’的王美人，还是‘失足落水’的刘选侍？你们这模型，把‘意外死亡率’算进去了吗？”
她是林晚。昨天，不，也许是前一刻，她还是社科院历史所那个被称为“人形自走史料库”的年轻博士，主攻方向就是这该死的、波谲云诡的永庆朝初期政治史。她对永庆帝李衍的“了解”，建立在无数奏折、起居注、笔记野史、甚至后世学者争论唾沫横飞的论文基础上——
刻薄寡恩，疑心病重，权力欲和控制欲强到变态，登基头三年，后宫非正常减员频率高得惊人。往他跟前凑，靠美色和眼泪博取怜爱？那叫专业不对口还硬要上岗，属于自杀式求职。
系统再次卡壳，仿佛无法处理这种“超纲”的逻辑反驳。林晚几乎能想象出这玩意儿在她脑海里死机重启的样子。
冷，饿，绝望。但越是在这种极端处境下，她作为历史学者的本能越是开始运转。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和这间破败殿宇本身的细节，正被她飞速整合、分析。
猗兰殿......这名字起得真够讽刺的。
《猗兰操》，孔子所作琴曲名，喻君子操守。前朝用这个名字命名宫苑，本意是颂扬嫔妃品德。但到了本朝，这里却成了专门幽禁失宠妃嫔的冷宫之一。
林晚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墙壁上的白灰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石。靠北的墙角有一片明显的水渍，边缘长着暗绿色的霉斑。屋顶的椽子裸露出来，几根已经腐朽变形，看上去摇摇欲坠。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大半，寒风正从那些破洞中肆无忌惮地灌进来。
殿角有一处残缺的砖雕纹样，依稀能看出是莲花的形状，但雕刻风格......
林晚眯起眼睛。那不是本朝的样式。莲花瓣的弧度更圆润，叶脉的雕刻手法更古朴，应该是更早期的风格。她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前朝武宗时期，宫内流行过一阵这种风格的装饰。
武宗......“月影词”案就发生在武宗晚年。那位被废黜、最后在冷宫中郁郁而终的周贵妃，是不是就关在这里？
这个联想让林晚打了个寒颤。这地方，不仅仅是冷宫，它是个专门用来磨灭意志、埋葬活人的文化囚笼。每个住进来的人，都会在日复一日的衰败中，感受到自己是如何被历史、被权力、被整个系统所抛弃。
求生，不能靠系统那条看似光鲜实则遍布陷阱的“康庄大道”。她需要别的路，一条更隐蔽、更依赖她自己核心竞争力的路。
目光艰难地挪向墙角那个积满灰尘、半开的旧书箱。那是原主带进宫的少数几件私人物品之一。按照记忆，里面无非是《女诫》、《列女传》、《内训》这类闺阁读物，最多再加几本诗词集子。
她挣扎着爬下床，冻僵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刺痛感让她倒抽一口凉气。身体虚弱得可怕，每一步都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她花了差不多半刻钟，才挪到那个书箱前。
书箱是普通的樟木材质，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原木色。她颤抖着伸出手，拨开面上几本《女诫》、《女论语》。手指触到底层时，碰到了更硬更厚的质感——
《永庆朝会典·仪制略》。
蓝布封皮，书角磨损得厉害，但确确实实是这本书。
林晚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这可不是闺阁之物。这像是......某个不得志的底层小吏的案头必备，怎么会在这里？是原主父亲遗留？还是更早的住客遗忘？
她小心地把书抽出来。书很沉，纸张是那种廉价的竹纸，已经泛黄发脆。翻开扉页，上面没有任何署名或藏书印。但内页的空白处，有许多细密的蝇头小楷批注——关于朝会礼仪的细节补充，关于某次仪典的现场记录，甚至还有几处对会典条文的质疑和修订建议。
字迹工整严谨，显然是长期从事文书工作的人留下的。
系统像是终于找到了插入点：“宿主！请集中精力于当前任务！您的生存点正在缓慢下降！4.9......4.8......”
林晚没理它。她抱着那本《会典》，艰难地挪回床边，蜷缩进被子里。书页的霉味和墨香混合在一起，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平静。
“新手礼包，”她集中全部精神，在脑海里清晰地命令，“打开。”
“叮！新手礼包开启。获得积分：100点。随机抽取基础技能中......检索中......检索到宿主意识波长特殊，与常规技能模板匹配度低......重新适配......适配完成。获得特殊唯一技能：史料洞见被动。”
史料洞见被动：你对于一切文字、符号载体所蕴含的真实信息、隐藏矛盾、人为修饰痕迹及潜在关联，具有超越时代局限的敏锐感知与逻辑推导能力。注：此技能效果极大程度依赖宿主自身的知识储备、分析能力及信息碎片整合力。
历史学者的专业素养，考据癖的敏锐直觉，加上一点近乎玄学的“灵光一现”？林晚冻得青白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这比什么“初级舞技”、“婉转歌喉”，实在得多，也致命得多。
“全部积分，”她没有任何犹豫，语速快而坚定，“兑换。关键词：前朝宫廷，文书制度，档案管理，流程细则，笔迹印鉴辨识基础，账目核查要点......所有相关，最接近的，全部。”
“宿主，您的需求过于冷僻且宽泛，系统数据库主要优化于魅力、才艺、机缘类目......”系统的电子音似乎都透出一丝为难。
“那就跨类目检索！‘前朝旧事摘要’、‘内廷规章残卷’、‘印信图录’......有什么算什么！积分清空！”林晚在脑海里低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或许是这股不容置疑的意志起了作用，系统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一股庞大、混乱、不成体系却包罗万象的信息流，强行灌注进她的意识。
不是系统的、有序的知识传授，更像是......某种记忆碎片的粗暴塞入。
她“看到”了：司礼监太监如何用朱笔批红，内阁大学士如何在小纸条上“票拟”意见，六科给事中如何封还诏书，尚宝监如何保管和钤盖玉玺、官印。她“听到”了：文书房内书吏们沙沙的抄写声，档案库里老鼠啃噬纸张的细碎声响，老太监低声传授徒弟辨认笔迹的秘诀：“看这捺的收笔，李公公的手总是往上挑一点......”
她“感受”到：不同等级公文用纸的质地差异——奏本用厚实绵密的宣纸，题本用稍薄的罗纹纸，寻常文书则用最廉价的竹纸。她“知道”了：内库物料的登记造册流程，如何从采办、入库、领用到核销，每个环节可能存在的漏洞和舞弊手段......
杂乱，但骨架依稀可见。
剧烈的头痛伴随着恶心眩晕袭来。林晚眼前发黑，喉咙发甜，几乎要呕吐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靠着书箱才勉强支撑不倒。额头上渗出冷汗，瞬间又被寒冷冻成冰碴。
剩余的5点积分，连系统商城里最便宜的一个冷硬窝头都换不起需6积分。
但值了。这些碎片化的“知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可能就是撬动命运的支点。
想在宫里活下去，尤其想从冷宫这种被遗忘的角落爬出去，得有人用，更得让自己有被用的价值。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拖沓而沉重。
林晚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挤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