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啊?停职?我。天国女君。光辉之大天使长加百列。
此刻正为我知识库中那份突如其来的“停职通知单”陷入死机。
通知:因天国财政紧缩与机构精简,现对部分序列天使进行“人间实习”安排。
加百列的实习期:30天。实习目标:成功融入人类社会,完成基础生存考核。
失败后果:永久停职,神格归档。我低头看向附件里那张模糊的照片。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抱着破吉他,坐在昏暗通道里的台阶上。
他是我在人间随机分配的“绑定者”。他的眼睛……怎么说呢?
我检索了人类所有关于眼神的词汇库,终于得到结果:像条被雨淋湿却还在摇尾巴的狗。
系统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我收起纯白羽翼,被强行压缩成一道光,砸向人间。
2. 人间冰冷的提示音在我意识深处响起:人间实习模式已激活。 天使加百列,
您的‘坠落’,现在开始。 提示:为保障实习真实性,
您99.7%的神力已被暂时封存。 当前可用神力:0.3%。我站在地铁口,
晚风卷着煎饼果子的油腻香味扑面而来。人类的感官如此粗糙,却又如此浓郁。
我调低了自己的嗅觉敏感度。从百分之百降至百分之七。他就在那里。
照片没能传达的是那股气味:汗水、旧棉布、淡淡的松香,还有某种金属锈蚀般的疲惫感。
“我在第六节台阶上,养了一朵不会开的花,啊……”他唱着一首歌。旋律简单得近乎幼稚。
不会开的花?这是什么修辞逻辑?这让我数据库里的诗歌分析模块亮起了黄灯。他抱起吉他,
对着空无一人的台阶,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没有掌声。连一枚硬币落入琴盒的脆响,
都没有。我万年运转无误的神之心,第一次捕捉到一段无法归类的波动。
它既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像是所有情绪被碾碎后扬起的粉尘。检测到未知情感波动。
正在分析……分析失败。 建议命名:暂定‘酸楚-001’。我迈步走过去,
羽翼已化为一件普通的米白色风衣。鞋跟敲击瓷砖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抬头看我。
那一刻,我分析他的面部肌肉运动:疲惫,假笑,无戒备,综合判断:麻木。“需要点歌吗?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沙哑,“十块钱一首。”十元钱。微不足道。但我一分没有。“不。
”我说,“我是……迷路了,能问问这附近有出租房吗?”他愣了一下。“迷路?
”他上下打量我,“你这一身……不像会住这附近的人。”“我失业了。
”我说出第二个预设身份,“以前做……数据分析,现在想换个环境。
”这句话我可没有说谎,我真的从天国失业了。“数据分析?”他重复,眼神里闪过一丝光,
“那你应该往东走,那边有科技园,这里是老城区,只有旧房子和……像我这样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我问。“失败者。”他很自然地说,又拨了一下琴弦,
“三十岁还在地铁口卖唱,房租欠了两个月,昨天把最后一把备用琴弦用断了,
标准的失败者样本。”我看着他怀里的吉他。第六弦确实已经岌岌可危,随时可能断裂。
“你的音准偏差率只有0.5%。”我脱口而出。他猛地抬头:“什么?”“刚才那首歌。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但已经收不回来,“C大调转F大调时,
你的音准偏差率只有0.5%。这很……优秀。”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老天,”他擦了擦眼角,“你这说话方式……你以前是做培训的吧?
”目标情绪状态更新:愉悦度+40%。“可以这么理解。”我顺着说,
“所以……这附近真的有房子出租吗?便宜点的。”他收起笑容,认真看了我一眼。“顶楼,
六楼没电梯,月租八百,押一付一。”他说,“我隔壁正好空着,房东是我舅舅,
可以帮你谈谈价。”“好。”我说。“不问问我为什么帮我?”“为什么?
”他抱起吉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因为你是我今晚第一个听众……虽然是迷路才撞上的。
”3. 成为邻居我们就这样认识了。用迟来的天国补助金安顿好自己的三天后,
我和林伟再次在走廊相见。他二十六岁,地下通道歌手,
梦想是“有一天能唱给一万个人听”,现实是“下个月再不交房租就要睡桥洞”。
我现在叫加白。人间有关于天使的传说,加百列的本名容易引起关注。“加白。
”他在楼梯上回头看我,“你名字挺好听,就是人有点怪。”“哪里怪?”“你不吃东西。
”他说,“搬进来三天了,我从来没见你买过菜,也没见你点过外卖,你厨房连个碗都没有。
”昏暗的声控灯时亮时灭。“我……在减肥。”我说。“你够瘦了。”他掏出钥匙开门,
“而且你那天帮我搬那箱旧唱片,一只手就拎上来了。那箱子我搬都费劲。”门开了。
他的房间很小,但很干净。墙上贴满了手写的乐谱,地上堆着唱片和磁带,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摆满泡面的小桌子。“进来坐?”他侧身。我走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陈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还有……他的气味。汗味,洗发水的柠檬味,
一点点烟草味。我的数据库开始自动分析这种气味的分子构成。“喝水。”他递过一杯水。
我接过水,没有喝。“林伟,”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人类,你会怎么样?
”他正在泡面,手停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的聊天跨度会这么大。“那得看是什么。”他说,
继续撕调料包,“如果是外星人,我希望你有能治疗我妈肾结石的技术,
如果是鬼……那你现在应该怕我这个阳气重的。”“如果是天使呢?”热水冲进泡面桶,
蒸汽腾起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天使?”他摇摇头,
“天使怎么会沦落到租八百块的房子,还迷路到地铁口?”他说得对。我现在确实不像天使。
我现在连飞都不会了。0.3%的神力只够让我从六楼跳下去摔不死,但会摔得很疼。
我的羽翼被封在某个高维空间,需要三分钟召唤时间,而且召唤出来后,
我会因为“违规使用神力”被扣实习分。我现在是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前数据分析师”,
靠天国发放的微薄实习津贴活着。每月两千块,刚好够房租和生活费。“不过,
”林伟把泡好的面推到我面前,“如果你是天使,那这世界就太讽刺了。”“为什么?
”“因为天使应该在天上。”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夜空,“而不是在人间,
和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挤在漏雨的顶楼。”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发出细密的声响。他房间的窗户有些漏,雨水顺着窗框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0.3%的神力……应该够用这个。我把手指轻轻按在漏雨的缝隙上。
微弱的的金色光晕从指尖渗出,渗进木材的纤维里。裂缝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
像伤口在愈合。“你在干什么?”林伟走过来。“看雨。”我说,收回手。他看了看窗户,
又看了看我。“雨好像……小了?”他说。“嗯。”我们并排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城市。
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天国里那些永远灿烂但毫无温度的光。
“加白。”他突然说。“嗯?”“你……有没有那种时候?明明站在人群里,
却觉得自己像在另一个世界?”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睫毛很长,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但焦点不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有。”我说,“经常。”“我也是。”他说,“每次在地铁口唱歌,看着那些人匆匆走过,
我就觉得……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他们看得见我,但听不见我,我喊得再大声,
玻璃也隔音。”我想起天国。那些永远完美、永远正确且安静的同僚。
我们之间也隔着一层玻璃,一层由神职、等级和教条构成的玻璃。“林伟。”我说。“嗯?
”“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地铁口吗?”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去干什么?继续你的‘数据分析’?”“去听你唱歌。”我说,“作为邻居,作为朋友。
”他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出现细细的纹路。“行啊。”他说,“不过得早点去,
好位置要抢。”那天晚上,我躺在我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吉他声。
他在练一首新歌。旋律很简单,但反反复复修改,一个和弦换了又换。
人类创作的过程……如此低效,却又如此执着。我闭上眼睛,开始撰写今天的实习日志。
Day 4 实习报告: 与绑定者关系建立:成功邻居/朋友身份。
人间生存基础:完成找到住所。写到一半,我的知识库突然弹出一条紧急信息。
不是来自天国,而是来自……附近?检测到异常神力波动。
位置:东南方向1.2公里,市第三人民医院附近。 能量特征:治愈系天使,
但极度不稳定。 警告:该天使可能处于‘失控’边缘。我坐起来。其他天使?
也在这座城市?《天使人间实习手册》明确禁止实习生之间“非必要接触”,
理由是“防止形成小团体,影响实习独立性”。
但现在这个情况……那个天使的能量读数在剧烈波动,像要爆炸的恒星。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隔壁的吉他声停了。林伟应该睡了。我轻手轻脚地开门,
下楼。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我朝着医院方向跑去,脚步很轻,
但很快。医院的相遇医院急诊科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我站在马路对面,
开启了天使视觉。画面穿透墙壁,我看到急诊科走廊里,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不,不对。
那不是人类医生。她周身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晕。她的手指按在婴儿胸口,
治愈之光从掌心涌出,但那些光……在溃散。像水倒进破了的杯子,什么也留不住。
婴儿的生命体征数据在我视野边缘闪烁,然后归零。心率0。呼吸0。脑电波平直。
我认出来了,那个天使是拉斐尔。她是治愈天使,还在拼命输出神力。
她的治愈之光越来越强,开始灼伤她自己的手掌。皮肤龟裂,金色的血液渗出来。“拉斐尔。
”我用天使频率传讯,声音只能传到他一个人耳中,“停止,他已经死了。”“没有!
”拉斐尔的回应是破碎的哭腔,“我能感觉到……还有一丝……”“拉斐尔!
你在违反《实习手册》!过度使用神力会暴露身份!
”“可是这个孩子……”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昨天还会对我笑……他抓住了我的手指……”我看见护士跑过来,
看见她们从他怀里接过婴儿,看见拉斐尔瘫倒在地,被扶上推床。她的神力彻底耗尽了。
我切断视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人间实习……原来这么残酷。
我以为只是学习怎么坐地铁、怎么用手机支付、怎么和人类说话。但现在看来,我们要学的,
是怎么面对无能为力,怎么接受“有些事就是救不了”。怎么当一个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我猛地转身。是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高瘦,戴着墨镜。
他的气息……很怪。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天使。像是某种中间态。
“我……”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路过。”“路过医院?”他走近一步,“这个时间?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他的墨镜上。我看见了镜片后那双眼睛的颜色。暗红色。
像凝固的血。“你是谁?”我问,手悄悄背到身后,开始凝聚那0.3%的神力。
“是路先生派我来的。”他说,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笑,
“我是来……看看实习生的进展如何。”路先生?路西法?不,不可能,
路西法怎么会亲自来人问?而且如果是他,我应该能感觉到那种压倒性的堕天之力。
“你是路西法的手下?”我直接问。他笑了:“聪明,不愧是加百列大人。
”“我现在是加白。”“随你怎么说。”他摘下墨镜,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我只是来传个话:小心米迦勒。他也在人间,
而且……他对你们这些‘堕落实习生’很不满。”“米迦勒?”我皱眉,“他来人间干什么?
”“监督?清理?”墨镜男耸耸肩,“谁知道呢,那位大人的想法,我们这些下属可猜不透。
”他重新戴上墨镜,转身要走。“等等。”我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们应该是……敌对阵营?”墨镜男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加百列大人。”他的声音很轻,
“您觉得,天国和地狱……真的有那么大区别吗?”他消失在夜色中。我站在原地,很久。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5. 清晨的地铁口我回到出租屋时,
天已经快亮了。林伟的房间灯还黑着,他应该还在睡。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昨晚修好的裂缝,现在又开始漏了。一点点雨水渗进来,滴在塑料桶里,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拉斐尔失控的样子,墨镜男的警告,还有那个死去的婴儿……人间比我想象的复杂。
也比我想象的沉重。Day 5,清晨六点我被敲门声吵醒。林伟站在门口,背着吉他,
眼圈有点黑,但精神看起来不错。“走。”他说,“抢位置去。”“这么早?
”“周末早上七点到九点,地铁口人最多。”他塞给我一个塑料袋,“给你的早餐。
豆沙包和豆浆。”我接过,塑料袋还是温的。
“你……买早餐的钱……”“昨天有个大哥给了五十块点歌。”他笑了,“阔气吧?走吧,
再晚好位置就没了。”我们下楼时,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扫地,
刷刷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林伟走在我前面,吉他背在身后,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单薄,但又很……坚韧。像一根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加白。
”他突然回头,“你昨天半夜出去了?”我一怔:“你怎么知道?”“我起来上厕所,
看见你房门开着,人不在。”他放慢脚步,和我并肩走,“去医院了?不舒服?”“不是。
”我犹豫了一下,“一个……朋友,在医院工作,出了点事。”“医生?”“算是吧。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我们走到地铁口时,才六点半。已经有几个摊贩在摆早餐车,
蒸包子的白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起。林伟熟练地找了个角落位置。他放下吉他包,开始调音。
“你今天唱什么?”我问。“新歌。”他说,试了几个和弦,“昨晚写的,
叫……《漏雨的屋顶》。”“关于什么?”“关于……”他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一个奇怪的人,住在我隔壁。她不吃东西,不睡觉,力气大得能单手拎一箱唱片。
她会在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她的窗户漏雨,但她碰一下,就不漏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你觉得……”我轻声问,“她是什么?”林伟低下头,继续调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她应该很孤独。”弦调好了。他抱起吉他,开始试唱。
旋律很慢,很轻,像清晨的雾气。歌词很简单,就是描述一个普通的顶楼房间,漏雨的窗户,
空荡荡的厨房,还有一个总在深夜站在窗前看雨的人。但他唱出来的感觉不一样。
那应该是人才有的东西。好像叫:情感。现在的我,很难分析出更深层的内容。
检测到高强度情感能量。 类型:未知。 建议:记录并分析。我闭上眼睛,
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那歌声里。渐渐的,我好像看见了……我自己。站在漏雨的窗前,
手指按在裂缝上,金色的微光从指尖渗出。雨水停了,但窗外的世界还在下。我站在那里,
看着雨中的城市,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人群,看着那个抱着吉他坐在地铁口台阶上的男人。
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一层由神性、任务、规则构成的玻璃。“好听吗?
”歌声停了。我睁开眼。林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好听。”我说,
声音有点哑,“很好听。”他笑了,松了口气。“那就好。”他说,重新抱起吉他,
“正式开始了,今天……希望能挣到明天的饭钱。”早高峰的人群开始涌来。
他唱了一首又一首。那首《漏雨的屋顶》,他唱了三遍。有人停下来听,有人匆匆走过,
有人往琴盒里扔硬币——一块,五块,十块。最多的是一个老太太,听完后抹了抹眼睛,
放了一张五十。“谢谢奶奶!”林伟大声说。老太太摆摆手,走远了。到九点时,
琴盒里已经有一小堆钱。林伟数了数,一百七十块。“够三天饭钱了。”他开心地说,“走,
请你吃好吃的!”“不用……”“必须用。”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
“昨天你帮我修窗户,今天我请你吃饭。公平。”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练琴留下的茧,
但很温暖。人类的手,原来是这种感觉。6. 米先生的邀约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小店,
吃牛肉面。林伟点了两碗,加了双倍牛肉。“多吃点。”他把肉往我碗里夹,“你太瘦了。
”“我真的不饿……”“不饿也得吃。”他瞪我,“你看看你这脸色,苍白得跟鬼一样。
”我只好拿起筷子。面很烫,汤很浓,牛肉炖得很烂。我学着林伟的样子,吹凉,
然后送进嘴里。味道……很复杂。咸,鲜,辣,还有油脂的香,各种味道在舌头上炸开,
刺激着我的味觉传感器。味觉系统:过载。 建议:吐出食物。但我没有吐。
我慢慢咀嚼,让那些味道一点点渗透。“怎么样?”林伟期待地看着我。“好……吃。
”我说,声音有点怪。他笑了:“那就好。以后我天天带你吃好吃的。
我知道这附近所有便宜又好吃的地方。”我们正吃着,店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岁左右,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戴着金丝眼镜。
他的气息……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人类。他径直走到我们桌前。“林伟先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林伟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面条:“是我。
您哪位?”“我姓米。”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米氏文化传媒的艺术总监,我们公司在找有潜力的原创音乐人。”林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米氏?米迦勒?“我昨天在地铁口听到了你的歌。”米先生推了推眼镜,
“很有感染力,我们想签你,包装你,让你上更大的舞台。”林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条件呢?”他很冷静。“五年合约,公司负责所有制作、宣传、演出安排,你只需要写歌,
唱歌。”米先生顿了顿,“但是……不能再唱那首《漏雨的屋顶》。”“为什么?
”“题材太小众,没有商业价值。”米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会给你更好的歌,
更适合市场的歌。”林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首《漏雨的屋顶》……是我写给我朋友的。”“朋友可以再写别的歌给她。
”米先生说,“但机会只有一次,林先生,你二十六岁了,在这个行业,已经不年轻了。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林伟的眼睛,在看他的反应,在看他会不会动摇。米迦勒。
一定是米迦勒!他在试探,在考验,在看这个人类值不值得被“拯救”,
或者值不值得被“清理”。“米先生。”林伟突然笑了,
“您知道我那朋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这不重要。”“很重要。”林伟站起来,
他比米先生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她不吃东西,不睡觉,力气大得不像人类。
她会在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她的窗户漏雨,但她碰一下,就不漏了。
”米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是个怪人。”林伟继续说,“但她是我朋友。我为她写的歌,
我不会换。”店里很安静。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米先生盯着林伟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收起名片,“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打这个电话。”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天使的眼睛。店门关上。
林伟坐下来,继续吃面。“你不问吗?”我说。“问什么?
”“那个人……他可能是真的能帮你实现梦想的人。”林伟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擦了擦嘴。
“加白。”他说,“梦想……是我想唱什么,就唱什么,不是别人让我唱什么,我就唱什么。
”他掏出钱包,准备结账。“如果……”我轻声问,“如果我真的不是人类呢?
如果我真的……是个怪物呢?”林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又怎么样?”他说,
“怪物也是要吃饭的,走吧,回去练歌,下午还有一场。
”7. 乐器店的渴望我们走出小店时,阳光已经出来了。街道被雨水洗得很干净,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林伟走在我旁边,哼着刚才那首歌的旋律。“林伟。”我说。
“嗯?”“谢谢你。”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谢什么啊。”他拍拍我的肩,
“朋友嘛。”朋友。我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也许……人间实习,不只是学习怎么当一个人。
也是学习怎么当一个朋友。走出小店,阳光正好。林伟的步子轻快起来,
口袋里的钱叮当作响,像揣着整个世界。“下午场三点开始。”他看了眼手机,“在这之前,
要不要去个地方?”“哪里?”“秘密。”他带我穿过几条小巷,
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乐器店前。门面很小,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把老吉他,
灰尘在阳光里跳舞。“老陈!”林伟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
柜台后坐着一个秃顶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修一把琴颈开裂的民谣吉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小伟啊。钱凑齐了?”“还差……点。”林伟挠挠头,
“先看看货行吗?”老头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工具,慢吞吞地走到后面。
我听见开锁的声音,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动静。“你买什么?”我问。“好东西。
”林伟的眼睛发亮,“老陈藏了把二手马丁,面板有裂,但音色绝了。修好了能比新的还好。
”老头抱着一把琴盒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琴盒很旧,边角都磨白了。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木吉他,深棕色的面板上确实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从琴桥一直延伸到音孔下方。
林伟像对待婴儿一样把它抱出来,调了调弦,轻轻拨了一下。
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涌出来的水。带着木头特有的沉润。“听到了吗?”他的声音都在抖,
“这共振……”他又弹了几个和弦。店里充满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墙上的其他吉他也跟着微微振动起来。“要多少?”我问。“修好五千,不修三千五。
”老头点了根烟,“修的话得等一个月,得寄去上海我徒弟那儿。
”林伟的眼神黯了黯:“五千啊……”“琴是好琴。”老头吐出一口烟,
“当年也是个有名的乐手用的,后来人不在了,琴就到我这儿了,放了好些年,等有缘人。
”林伟的手指在琴身上摩挲,一遍又一遍。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妈妈的手术费还差八万,
这把琴五千,够妈妈半个月的药钱,或者三个月的房租。“我再想想。”他最终说,
把琴轻轻放回琴盒。“月底前。”老头盖上琴盒,“月底前没人买,我就自己修了留着。
”我们走出乐器店时,林伟一直没说话。他走在前面,步子慢了,肩膀微微垮着。“林伟。
”我叫他。他停住,回头看我。“那把琴……”“我知道。”他打断我,“我知道不该想。
但有时候……就是忍不住。”他走到路边,蹲下来,点了根烟,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加白。
”他说,“你有没有特别想要,但知道自己不该要的东西?”我想起天国。
想起那些永远正确的规则,永远完美的秩序,永远不会犯错的生活。“有。
”我在他旁边蹲下,“很多。”他笑了,把烟递给我:“试试?”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模仿他的样子吸了一口警告:检测到有害物质进入模拟呼吸系统。 建议:立即排出。
我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林伟大笑,拍我的背:“第一次?
”“嗯……”我擦擦眼泪,“好难受。”“但难受才真实。”他把烟拿回去,自己抽了一口,
“就像那把琴,买不起,难受,但至少……我知道我想要。”我们沉默地蹲在路边,
看着车来车往。“林伟。”我再次开口,“如果……我能帮你凑到钱呢?”他转头看我,
眼神很复杂:“怎么凑?你连工作都没有。”“我……”我卡住了,我不能说我可以变出钱,
那违反规则,而且会被扣分,“我可以……找个工作,很快的。”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摇摇头。“加白。”他说,“你是个好人。但有些事……得我自己来。”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下午场要开始了,今天得多挣点。
”8. 地铁口的下午下午的地铁口比早上热闹。周末的逛街人群,情侣,带孩子的父母,
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坐在台阶上听歌。林伟唱了《漏雨的屋顶》,
唱了他以前写的几首老歌,还唱了一首英文的民谣,
我数据库里显示是1960年代的美国反战歌曲。琴盒里的钱慢慢多起来。我坐在他旁边,
这次不是作为观察者,而是作为朋友。帮他收钱,跟听众说谢谢,
在他喝水的时候帮他拿吉他。有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一直站在前面听。
她妈妈催了几次都不走,最后干脆坐下来陪她听。林伟唱完一首后,小女孩跑过来,
往琴盒里放了一颗糖。“哥哥唱歌真好听。”她说。林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蹲下来,
和小女孩平视:“谢谢你。糖我收下了。”“我能点歌吗?”小女孩问。“你想听什么?
”“小星星。”小女孩说,“但不要原版的,要伤心的版本。”林伟和旁边的妈妈对视一眼,
妈妈无奈地笑了笑。“好。”林伟重新抱起吉他。他开始弹。还是《小星星》的旋律,
但节奏慢了,和弦变了,加了很多转调。原本欢快的儿歌,被他弹出了另一种味道。
像星星在夜空里孤独地闪烁,像童年一去不返,像……长大本身就是一种告别。
小女孩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唱完后,她扑过来抱住林伟的脖子。“哥哥不要难过。
”她说,“星星会一直陪你的。”林伟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哑:“嗯,谢谢。
”母女俩走了。林伟坐在台阶上,很久没说话。“怎么了?”我问。“想起我妹妹了。
”他说,“如果她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她……”“白血病。”他轻描淡写地说,
“八岁走的,走之前,我也给她弹《小星星》,她那时候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但眼睛一直看着我。”他拨了一下琴弦,很轻的一声。“所以我才唱歌。”他说,
“因为有些人,只能在歌里活着。”我看着他。阳光下,他的侧脸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一刻,我的神之心又记录到一段新的波动。
不是“酸楚”,也不是数据库里任何已知的情感类型。像是……想保护什么,
但又知道保护不了。像是……共情。真正的共情。检测到神格微量变异。
变异方向:未知。 建议:持续观察。“林伟。”我说,
“你妹妹……一定很喜欢听你唱歌。”他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嗯。”他笑了,
揉了揉眼睛,“她是我第一个粉丝。也是最忠实的。”我们又唱了一会儿。下午四点,
人流开始减少。林伟数了数钱,今天下午挣了二百三,加上早上的,一共四百。
“够修琴的零头了。”他苦笑着把钱收好,“照这个速度,得唱到明年。”“会有办法的。
”我说。话音刚落,我的系统又弹出了警报。检测到高强度恶意能量。
位置:正北方300米,建筑工地方向。 能量特征:低级恶魔游荡型,
数量:3。 警告:该类型恶魔以吸取人类“希望”情绪为食。如放任,
可能导致附近人类陷入深度抑郁。恶魔?在人间?
《天使人间实习手册》第7.2条明确规定:如遇地狱势力非法活动,
实习天使有义务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进行“适度干预”。适度干预。
用0.3%的神力,呵。我看向建筑工地方向。那里有几栋在建的楼房,脚手架林立,
几个工人在上面忙碌。“林伟。”我站起来,“我去趟厕所。”“好,我等你。
”9. 工地的危机我快步朝工地走去,一边走一边调动那可怜巴巴的0.3%神力。
它们在体内流动,像即将干涸的小溪。工地外围用蓝色铁皮围着,门口有保安亭。
我绕到侧面,找了个监控死角,轻轻一跃。三米高的围栏,轻松翻了过去。工地里尘土飞扬,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搅拌车发出巨大的噪音。
而在我的天使视觉里,有三个暗红色的影子,正像水母一样漂浮在半空。它们没有固定形态,
只是一团蠕动的暗影,伸出细长的触须,从那些疲惫的工人身上“抽取”着什么。
工人们的情绪读数正在下降:希望值从平均45%降到32%,还在持续降低。
其中一个工人,年纪看起来很大了,至少有五十岁。他推着一车砖头,脚步踉跄。
一条暗影触须正插在他的后颈,贪婪地吸食着。他的希望值已经降到15%。再低,
就会有生命危险,甚至精神死亡。轻一点,也会彻底失去活下去的欲望。我看了看周围。
没有人注意我。大家都在忙。深吸一口气,我集中那神力,集中在指尖。不需要华丽的招式,
不需要光芒万丈。只需要……一点点的“净化”。我抬起手,对准那条触须,轻轻一弹。
一粒肉眼看不见的金色光点飞出,精准地击中触须。触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暗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转向我。另外两条暗影也注意到了我,一起飘过来。糟了。
三个一起上,0.3%的神力不够。我后退一步,大脑飞速计算。
《恶魔应对手册》第3条:低级游荡恶魔惧怕“正面强烈情绪能量”。比如……喜悦,爱,
希望。希望?林伟的歌声里,有很多希望。但我现在离他太远了。三条暗影已经围了上来。
它们伸出更多的触须,像一张网,要把我裹住。我调动所有神力,
在身前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勉强能挡住,但撑不了几秒。
神力剩余:0.15% 预计维持时间:23秒。就在这时——“加白!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林伟的声音。我猛地回头。他站在围栏外面,正扒着铁皮往里看。
“危险!快走!”我喊。但他已经翻进来了,动作还挺利索。“你……”他跑到我身边,
看看我,又看看前面。他当然看不见恶魔,但他能感觉到,“这里有什么不对。
”三条暗影的注意力转向了林伟。新鲜的人类,充沛的情绪,对它们来说是大餐。
一条触须猛地刺向林伟的胸口。我没有时间思考了。我用尽最后的神力,一把推开林伟,
自己挡在他身前。触须刺进我的肩膀。物理上没有任何伤口,
但一种冰冷的、粘稠的绝望感瞬间涌进我的神格。警告:遭受负面情绪侵蚀。
神格稳定性:下降至91%。“加白!”林伟扶住我,“你怎么了?
脸色好白……”我咬着牙,再次调动神力,只剩下0.05%了,什么都做不了。
除非……《天使人间实习手册》补充条款:如遇生命危险,可申请“紧急神力解封”,
但需接受“严重违规”处罚,实习评分直接扣50分。满分100。扣了就直接不及格,
神格归档。但我没有选择。我闭上眼睛,准备申请解封——“嘿!那边的!干什么的!
”保安发现了我们,拿着警棍跑过来。三条暗影似乎受到了惊吓,迅速退去,
消失在钢筋水泥的阴影里。危机……暂时解除了。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林伟紧紧扶住我。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在抖,“你肩膀上……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没事。
”我勉强站直,“就是……低血糖,我们快走。”保安已经跑到面前,
是个一脸凶相的中年男人。“谁让你们进来的!这是工地!出事谁负责!”“对不起对不起。
”林伟连忙道歉,“我朋友不舒服,走错了,我们马上走。”“快滚!”保安挥着警棍。
林伟扶着我,快步走出工地。一直到拐过街角,他才停下来,让我靠在墙上。
“你到底怎么了?”他盯着我的眼睛,“刚才那不是低血糖,我看见了……有黑影,碰到你,
然后你就不对了。”我喘着气,神力几乎耗尽的感觉很难受,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林伟。
”我声音很轻,“如果我说……刚才那是鬼,你信吗?”他沉默了几秒。“信。”他说,
“我妹妹走的那天,我也看见了类似的东西,在病房角落里,黑色的,像雾。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他苦笑,“没有,我真的看见了,
所以我才相信……这世界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他顿了顿,
继续说:“所以你也是……那种东西,对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担忧。对我的担忧?“我是天使。”我终于说了出来,“实习天使,
来人间学习怎么当个人,但学得很差,连几个低级恶魔都打不过。”我以为他会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