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承天门的青石板缝隙里，仍嵌着未被冲刷殆尽的暗褐血渍，被晨露浸润后，泛着冷冽的暗沉。朱雀大街上，被乱军撕裂的九龙杏黄旗耷拉在檐角，风卷过时发出沉闷的扑响，不复百年大晟王朝的繁华威仪。东西两市的商铺尽数紧闭门板，街头巷尾只有禁军重甲巡逻的声响，甲叶碰撞的脆鸣在空荡的长街上回荡，整座天启城都被一层压抑到窒息的死寂包裹，连檐角的铜铃，都不敢发出半分轻响。，苦涩的药香压过了御用龙涎香的清贵，在雕龙画凤的殿宇中弥漫。，久病缠身的身躯裹在松垮的明黄常服里，面色是常年沉疴的苍白发青，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指尖攥着一封揉得发皱的素色密笺，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笺上字迹清瘦凌厉，仅书十二字：叛党三日后举事，速召镇北王归京。，让他在叛乱前夜，不顾门阀阻挠，加急传旨令镇守雁门关的皇弟萧玦率铁骑星夜返京，硬生生将即将倾覆的大晟江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陛下，太子殿下在承天门候旨，镇北王已率铁骑入城，在殿外恭请圣谕。”内侍总管李福全躬身垂首，声音轻得如同柳絮，生怕惊扰了榻上气息微弱的帝王，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浑浊的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咳嗽，肩头微微颤动：“让珩儿主持京中大局，玦儿镇守京畿九门，无朕旨意，不得擅动王氏私产。朕……身子乏了，不见人。”，而是中年沉疴缠身，皇权早已被江南琅琊王氏等百年门阀蚕食殆尽。此次宫变，明面上是宗室远亲谋逆夺权，暗地里却是王氏暗中输送三十万石粮草、五千副精甲，安插心腹操控全局，他这个坐拥天下的天子，不过是坐在龙椅上的傀儡，能倚仗的，只有仁厚守正的太子萧珩，与手握边关重兵的皇弟萧玦。
而那封救了大晟江山的密信，出自一个无官无爵、隐于京郊万亩竹林的江湖女子之手。
青云阁主——苏晚辞。
年方双十，却掌天下情报脉络，窥朝野暗流涌动，成了这内忧外患的死局中，唯一能破局的执棋人。
承天门城楼之下，太子萧珩身着规整的储君玄色冠服，身姿挺拔却难掩眼底的惶然无措。他今年十九岁，自幼长于深宫之中，熟读圣贤诗书，却从未涉足权谋纷争，此次宫变若不是苏晚辞千里传信，若不是萧玦率铁骑驰援，他早已成了乱军刀下的亡魂。此刻他指尖死死攥着皇帝萧烬亲赐的监国玉符，冰凉的玉质沁入掌心，冷汗早已将玉符浸湿，望着长长的宫道尽头，满心都是焦灼与无依。
“殿下，青云阁苏姑娘到了。”亲卫低声通传，语气里藏着发自肺腑的敬畏，连腰杆都弯得更低了几分。
萧珩猛地转身，循声望去。
宫道尽头，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而来。
无侍女随行，无珠翠饰身，无华服加身，只一袭洗得素净的青布长裙，纤尘不染。身姿清瘦如青竹，却步步踏得稳如泰山，步履轻缓间，衣袂不沾半点宫城尘烟。眉眼清淡如画，眸色沉静如寒潭深寂，周身没有江湖人的桀骜锋芒，也没有朝堂人的谄媚逢迎，只自带一股俯瞰天下棋局的淡然与笃定，一出现，便压下了满城的肃杀与喧嚣。
正是挽大晟于既倒的青云阁主，苏晚辞。
此次宫变，青云阁安插在门阀与叛党中的暗卫日夜不休，搜集核心情报，才将叛乱阴谋精准递入养心殿，说她是大晟王朝的救命恩人，丝毫不为过。
苏晚辞行至殿前，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卑怯，清浅的声线穿破皇城的沉郁，落在萧珩耳中，竟让他心头的惶然散去大半：“太子殿下。”
“苏姑娘！”萧珩快步上前，全然忘了储君的威仪，语气里的恳切与依赖溢于言表，“此次宫变，若非姑娘千里传信，大晟必亡，孤与父皇，感激不尽。姑娘想要何等赏赐，黄金、良田、府邸、爵位，孤即刻禀明父皇，无一不允。”
苏晚辞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萧珩，又淡淡扫过宫城深处养心殿的飞檐翘角，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砸在萧珩心头：“殿下不必言谢。叛党虽已伏诛，余孽却未清剿，江南琅琊王氏私送三十万石粮草、五千副精甲助叛，铁证如山；北蛮十万铁骑屯于雁门关外，磨刀霍霍，只待京中内乱便挥师南下；谢太傅闭门称病，寒门旧臣观望不前，京中暗桩密布，朝堂暗流汹涌，这江山，远未到安枕无忧之时。”
她的话，如一盆刺骨冰水，瞬间浇灭了萧珩心中平叛的些许欣喜，让他瞬间清醒。
他深知琅琊王氏百年根基深厚，盘踞江南六省，把控天下税银命脉，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各州，就连父皇萧烬在位二十七年，都不敢轻易动其分毫；北蛮虎视眈眈，边关连年告急，内有门阀割据，外有强敌压境，他这个初掌大权的监国太子，如履薄冰，寸步难行。
“姑娘智计无双，孤愿以心腹相待，凡姑娘所言，孤无不听从，凡姑娘所谋，孤全力相助。”萧珩躬身一揖，彻底放低了储君的姿态，眼中满是赤诚与托付。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的甲胄铿锵之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镇北王萧玦大步踏入承天门广场，一身染着淡淡血痕的玄色重甲，裹着边关风沙与沙场铁血的凛冽煞气，眉眼锋利如鹰隼，身姿挺拔如苍松。他是萧烬的同胞幼弟，大晟王朝唯一的战神，常年镇守雁门关，斩杀北蛮铁骑无数，周身的煞气让周遭亲卫皆下意识低头，不敢直视。
萧玦停步在萧珩身前，抱拳行礼，声线冷硬如铁，透着武将的直爽与果决：“殿下，京畿九门布防完毕，叛党余孽清剿过半，唯城南王氏私产，属下未敢擅动，特来请旨。”
“皇兄辛苦了，有皇兄镇守京畿，孤方能安心。”萧珩连忙拱手回礼，语气恭敬。
萧玦的视线随即落在苏晚辞身上，眸底带着武将与生俱来的戒备与直白，毫不遮掩：“苏姑娘算无遗策，本王深感佩服。但朝堂社稷，是皇家事，是朝臣事，并非江湖谋略可随意插手。姑娘身在江湖，涉足皇家权谋，怕是逾矩了。”
苏晚辞淡淡颔首，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眸底清寂如水：“王爷以铁骑守江山，护边关百姓；我以情报护苍生，稳朝局大局。道不同，目标如一，皆是为大晟江山，为天下万民，何来越界之说？”
风掠过承天门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越而孤寂的响，回荡在空旷的宫城之上。
萧珩站在两人中间，心中豁然明朗。一边是手握重兵、铁血镇守的皇弟萧玦，一边是智计通天、执棋天下的苏晚辞，这两人，便是他稳住朝局、清剿门阀、抵御外敌的左膀右臂，是大晟江山最后的支柱。
苏晚辞垂眸时，指尖轻轻按在左胸位置，眉眼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青云山当年血案留下的旧伤，在宫城的肃杀煞气裹挟下，又开始隐隐作痛，钝意顺着血脉蔓延，缠上心肺。
她入局朝堂，不是为了皇家权位，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是为了当年埋骨青云山的十二名少年同门，是为了天下流离失所的苍生百姓，是为了昭雪沉冤，更是为了将这盘被门阀布下死局的江山，重新拉回正轨。
养心殿内，萧烬听着内侍传来的宫门前对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榻扶手，低声自语：“青云阁，苏晚辞……也好，就让你入局，替朕，替大晟，蹚一蹚这趟浑水，掰一掰门阀这颗毒瘤。”
说罢，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得面色通红，内侍连忙上前递上汤药，殿内的药香愈发浓郁。
夜色渐渐漫上来，将整座天启城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中。
宫变初平，暗流却在暗处疯狂涌动。
城南王氏别院的阴影里，已有黑衣死士快马南下，将京中消息传回江南；
天牢深处，叛党首恶闭口不言，死守背后秘密；
谢府大门紧闭，三朝太傅谢安之独坐灯下，望着宫城方向沉默不语；
京郊青云阁的万亩竹林深处，影一玄色身影单膝跪地，静待主人指令，周身煞气内敛如鬼魅。
苏晚辞站在承天门下，望着重重宫阙的剪影，素衣被晚风拂起。
她知道，从她踏入天启城的这一刻起，这盘江山棋局，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内有百年门阀割据专权，贪赃枉法；外有北蛮铁骑压境，虎视眈眈；帝王体弱沉疴，皇权旁落；太子仁懦守正，初涉权谋；战神刚直勇猛，不善权谋；旧臣缄默观望，身不由已。
而她，是这危局之中，唯一的执棋人。
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苍生涂炭；
一步稳，方能定鼎江山，还天下太平。
她抬眸望向天边残月，清浅的眸底泛起一丝坚定，旧伤的疼痛再烈，也挡不住她执棋向前的脚步。
这江山，这苍生，她护定了。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