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岁月我叫陈二柱,出生在一九四四年,豫东平原上一个叫陈家庄的村子。打我记事起,
日子就没宽裕过。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靠着几亩薄地拉扯我长大。可在我十二岁那年,闹饥荒,爹娘先后走了,就留下我一个人,
和三间漏风的红瓦房。从那以后,我就成了村里的孤儿。吃百家饭,穿百家衣,
靠着乡亲们接济,我才勉强活下来。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命贱,不能跟别人比,
只能拼命干活,挣口饭吃。一九六四年,我二十岁。那时候,全国都在搞生产,
公社、大队、生产队,一天三遍上工铃,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一天挣十个工分,
好的时候值两三毛钱,差的时候,连一毛钱都不值。可就算这样,大家还是拼命干。
不为别的,就为了年底能多分几斤粮食,能让家里老小,少饿一顿肚子。我那时候,
是队里最能干活的小伙子。犁地、耙地、割麦、挑粪、喂牛、修渠,
什么苦活累活我都抢着上。队长喜欢我,说我踏实、肯干、不偷懒,村里的老人们也疼我,
常常偷偷塞给我一块红薯、一个窝头。我以为,我的一辈子,就会这样在黄土地里刨食,
安安静静,平平凡凡,直到老死。直到那年深秋,一群城里来的人,
打破了陈家庄几十年的平静。一、城里来的女娃那天风特别大,黄土地被吹得漫天飞沙,
迷得人睁不开眼睛。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像一双双枯瘦的手。我背着半筐捡来的煤渣,刚走到大队部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
围了一圈人。“来了来了,城里的知青到了!”“哎哟,细皮嫩肉的,能受得了咱这苦?
”“等着瞧吧,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回家。”我挤进去一看,院子里站着三个年轻人,
两男一女。男的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着铺盖卷,脸上带着拘谨又好奇的神色。
而那个女的,个子不高,扎着两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穿着一件淡蓝色碎花褂子,
脸冻得通红,却一直抿着嘴笑,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她一抬头,正好和我对视。
我一下子慌了,赶紧低下头,心脏怦怦直跳。长这么大,我除了村里的婶子、大娘、姑娘,
几乎没跟外面的女娃说过话,更别说这种从大城市来的、干干净净的姑娘。
大队支书老周叼着旱烟袋,咳嗽一声,大声说:“都安静点!这三位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
相应号召,来咱农村扎根,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以后,他们就是咱陈家庄的人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老周指着那个女娃,说:“她叫林秀梅,今年十八,从省城来。
队里商量了一下,二柱,你家不是有空房吗?西屋收拾出来,先让秀梅住你家,
等知青点盖好再搬。”我猛地抬起头,愣在原地。“我……我?”“不是你是谁?你一个人,
屋子空着,秀梅一个女娃住别人家不方便,住你家最稳妥。”老周不容我反驳,
“就这么定了。”秀梅走过来,对着我轻轻一笑,声音软软的:“二柱哥,以后麻烦你了。
”我脸一下子烧到耳根,挠了挠头,半天憋出一句:“不……不麻烦。”那天傍晚,
秀梅背着一个小木箱,走进了我家的院子。我家院子不大,三间红瓦房,东屋是我住,
北屋是厨房,西屋空了好几年,堆着柴火和杂物。我前一天特意收拾了半天,扫得干干净净,
还把破了的窗户纸重新糊了一遍。秀梅走进西屋,四处看了看,没有一点嫌弃,
反而眼睛一亮:“二柱哥,你家真干净,比我想象中好多了。”我站在门口,
手足无措:“穷人家,没啥讲究,你凑合住。”“一点都不凑合。”她认真地说,
“有瓦遮头,有热饭吃,就很好了。”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从一个城里姑娘嘴里说出来,
有多难得。二、她不是娇小姐刚开始,村里人都不看好秀梅。大家都说,城里的女娃,
娇生惯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下地干活,肯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秀梅,
偏偏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第二天一早,上工铃一响,她就跟着我们一起下地。
那时候正是收玉米的时候,玉米秆又高又密,叶子划在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
男人们都觉得累,更别说女同志。和秀梅一起来的两个男知青,干了不到半天,
就累得瘫在地上,手上磨出一串血泡,疼得龇牙咧嘴。只有秀梅,一声不吭。
她学着我们的样子,挽起裤脚,光着脚下地。一开始她不会掰玉米,用力不对,
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又红又肿。我看不过去,走过去,手把手教她:“你这样,
抓住玉米棒子,一拧,一掰,就下来了。别用手硬扯。”她认真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跟着学。一遍不会,两遍;两遍不会,三遍。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的筐子也装满了,
虽然比别人慢,可她从头到尾,没有歇过一次。收工回家,我看见她躲在西屋里,
偷偷用针挑手上的水泡。我心里一疼,转身去厨房,蒸了一个红薯,端过去给她。“秀梅,
吃点东西。”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还是笑:“谢谢你,二柱哥。”“你要是累,
明天跟队长说一声,歇一天。”她摇摇头:“不行,大家都在干活,我不能特殊。
我是来扎根的,不是来享福的。”从那天起,我对这个城里来的女娃,彻底改观。
她不是娇小姐,她是个能吃苦、肯低头、又倔强的好姑娘。
三、煤油灯下的字我从小没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秀梅知道后,
很惊讶:“二柱哥,你不识字?”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穷,没钱上学。
”“那我教你吧。”她眼睛一亮,“每天晚上,我教你认字、写字。”从那以后,每天晚上,
西屋里都会亮起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她认真的侧脸。她握着我的手,
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字。“这是‘人’,一撇一捺,做人要堂堂正正。”“这是‘中’,
中国的中,我们都是中国人。”“这是‘秀’,我的名字,林秀梅。”我坐在她旁边,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心里怦怦直跳,常常连字都学不进去。我那时候才明白,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滋味——甜丝丝的,又有点慌慌的,不敢说,只能藏在心里。
冬天越来越冷。农村的冬天,最难熬。没有煤,没有厚被子,只能靠烧柴火取暖。
秀梅带的被子薄,晚上常常冻得睡不着,半夜起来搓手、跺脚。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把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床厚棉被,悄悄抱到了她屋里。那床被子,是我娘亲手缝的,
棉花厚实,是我最珍贵的东西。秀梅看见被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二柱哥,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我不能要。”“我年轻,火力旺,不怕冷。”我硬把被子放下,“你盖,
你身子弱。”“不行,我不能拿你的东西。”我俩推来推去,最后我把被子往炕上一放,
扭头就跑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的被子又被抱回来了,上面还放着一个热乎乎的红薯。
秀梅站在门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二柱哥,被子你盖,红薯你吃。咱们互相帮忙。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一个红薯。四、大旱那年一九六五年夏天,
豫东平原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连续两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的玉米、高粱、豆子,
全都蔫头耷脑,叶子卷得像麻花,再不下雨,当年的收成就全完了。队里紧急动员,
所有人都去河边挑水浇地。从河边到地里,来回三四里路,一天要跑几十趟。
男人们都累得直不起腰,女人们更是苦不堪言。秀梅也跟着去了。她挑着两个小水桶,
一趟一趟地往地里跑。脚步越来越沉,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干得裂开了口子。
我劝她:“秀梅,你歇会儿,我帮你挑。”她摇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不用,二柱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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