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残卷惊星，浩然初现秋霜压檐，草木皆白。边陲小镇静得像一口枯井。天光未明，
风从庙门缝隙钻入，吹动残香余烬。陆昭推开文庙半朽的门扉，肩上扫帚轻响。
他低头跨过门槛，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回音。庙内荒芜已久。梁柱斑驳，彩绘剥落，
神像蒙尘。正中一座残碑斜立，字迹模糊，唯“文庙”二字尚可辨认。陆昭放下扫帚，
取水洒地，动作熟练如常。落叶归堆，香炉清灰，三炷旧香点燃，火苗微颤。他跪在残碑前，
闭目凝神。今日是第一百次签到。自十岁那年村庄被妖魔屠尽，他躲进这文庙地窖活命，
便日日如此。无师指点，无书可读，唯有每日清晨于碑前静心一拜，祈求文道垂怜。
百日为限，他自己定的规矩——若到第一百日仍无所获，便徒步北上，投军边关，
不再妄想科举入圣之路。香燃至半。他双手合十，低声开口：“今日签到。”话音落，
眉心一热。一道虚影浮现眼前，薄如蝉翼，泛黄如旧纸。一页残卷缓缓成形，飘入识海。
其上墨迹清晰，写着三个字——民为贵。陆昭睁眼，呼吸微滞。这不是梦。
那股暖流自眉心扩散，直贯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醒了，在血脉里流淌，
在骨缝间游走。浩然气。古籍有载：儒者养浩然之气，以正压邪，执笔可破万法。
但千年以降，能真正引动者寥寥无几。陆昭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在寒庙孤坐百日后，
得此机缘。可还不等他细察体内变化，异变突生。浩然气如江河倒灌，冲撞经脉。剧痛袭来，
他额头冷汗滚落，指节扣住地面，咬牙不语。残碑微微震颤，似有所应。他强撑盘坐，
依平日默记的《养气篇》引导气息流转，一圈又一圈。就在他几乎昏厥之际，天际骤亮。
远方群山深处，一座隐没于雾中的石碑突然发光。那是文曲星碑，
传说中记录天下文运兴衰之地。此刻星光垂落如雨，其中一缕银辉划破长空，
直指这座边陲小庙。光柱落下，照在陆昭身上。他衣袍翻飞，发丝扬起，眉心金纹初现，
淡而清晰，形如“浩然”二字。体内浩然气终于归于有序，沿奇经八脉徐徐运行，
仿佛与天地共鸣。庙外夜色动摇。三声低吼撕裂寂静。黑影跃墙而入，落地砸出深坑。
三头狼妖现身院中，高逾丈许，毛色漆黑如墨，獠牙外露，爪尖冒着绿焰。
它们本在深山修行，感应到文曲星碑异动，知有新人得授文道之力，欲趁其根基未稳，
斩杀夺气。为首一头扑向正殿，利爪直取陆昭咽喉。陆昭翻身避让，背撞残碑。手中无刃，
只有一支旧笔、半本残书。狼妖嘶吼再进，另一头从侧方包抄，第三头绕后封路。三面夹击，
退无可退。生死刹那，他抽出残卷，高喝一声：“民为贵！”三字出口，金光乍现。
文字离卷腾空，化作巨刃横斩。刀锋所过，首级飞起，黑血喷涌。断颈倒地，抽搐两下，
化作灰烬。余下二妖怒啸，双爪齐挥，碎石飞溅。陆昭踉跄后退，口中再诵：“社稷次之，
君为轻！”两道金文交织成网，迎风暴涨，将一头狼妖钉死于门前石阶。最后一头猛扑而来，
距其不过三尺。陆昭瞳孔收缩，袖中残卷只剩最后一页。他咬破舌尖，
厉声疾呼：“得乎丘民而为天子！”金光如龙卷起，贯穿妖躯。狼妖惨叫未绝，已崩解成烟。
庙前死寂。三具尸骸化灰随风散去，唯有血痕浸入石缝。陆昭跪坐在地，喘息不止。
刚得的浩然气几乎耗尽，手臂颤抖，指尖冰凉。他望着满地狼灰，心头无喜，唯有一丝沉重。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刚才那一战，动静太大。文曲星碑异象已惊动四方，
妖类不会善罢甘休，人中强者也必有所察。更紧要的是，残卷开始发热。他低头看去，
只见那页“民为贵”正在自燃。火焰无声，呈金色，由边缘向中心蔓延。他想取出，
却无法阻止。片刻之后，整卷焚尽，化作一道金流冲入识海。刹那间，万千经义奔涌而至。
《孟子》全篇感悟，一字一句，如潮灌脑。不是记忆，而是领悟。不是背诵，而是通达。
仁政为何？民心何系？浩然之气如何养？儒者何以为天下先？一切豁然开朗。他抱头低吼，
识海几近崩裂。就在此时，残碑震动。一道虚影缓缓浮现，半透明，须发皆白，手持竹简。
老者面容慈威并存，目光落在陆昭身上，轻声道：“持此道者，可镇邪祟。”声音不高，
却如钟鸣谷应，直透心神。那股温暖余韵护住陆昭心神，使他不至于被信息洪流冲垮。
片刻后，虚影渐淡，终至消散。残碑恢复冰冷，再无动静。陆昭瘫坐于地，浑身湿透，
如同溺水重生。他活下来了。浩然气重归体内，比先前更加凝实。眉心金纹虽淡，却已扎根。
袖中旧笔微颤，似有灵性呼应。他缓缓抬头，望向北方。皇城方向。他知道，科举召令将至。
六品以上文士可荐寒门子弟入贡院策论，胜者授官入仕，有望登堂拜相。
这是唯一一条通往文道巅峰的正途。他也知道，自己已被盯上。方才那一战，那一光，
那一声，不可能无人察觉。果然——千里之外，皇城观星台。楚云舟立于星图阵中央，
白衣胜雪，玉笏握于手中。他仰头望天，眸光微闪。文曲星碑异动持续三息，星轨偏移一度，
对应方位正是边陲小镇。“有意思。”他低声说，折扇轻掩唇角，“百年未见此象，
竟出在那种地方。”身后黑影跪伏：“国师，是否派人查探？”“立刻去。
”楚云舟收扇入袖，眼神冷了下来，“带画像去，找一个二十岁上下、穿粗布麻衣的书生。
若见其腰间挂有半块黍饼所制玉佩……即刻回报。”黑袍密探领命，身形一闪，消失于夜色。
三日后，小镇外十里荒坡。密探伏于树顶，遥望文庙。晨光中，陆昭走出庙门，提桶取水。
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袖口磨毛，腰间确有一物悬挂——半块干瘪黍饼，用红绳穿起，
表面结着薄层晶光，似被文气滋养多年。密探瞳孔一缩。守道者信物，千真万确。
他悄然退走，不留痕迹。当夜，皇城深处。楚云舟接过密报，指尖抚过“黍饼玉佩”四字，
嘴角勾起冷笑。“既是转世之人，便不该活到贡院策论之日。”他将玉笏轻叩案几，
低声下令：“准备心魔劫阵。待其入京应试，策论开题之时，以七情乱其志，六欲蚀其心，
命盘自毁，无人能救。”命令下达，暗流涌动。而此时，边陲小镇依旧平静。
陆昭坐在残碑旁，闭目调息。体内浩然气缓缓修复损耗，笔尖微动，似有千言欲发。
他不知皇城已有杀机锁定，也不知未来之路步步危机。但他清楚一件事。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地窖里的孤儿。他有了力量。他能执笔斩妖。他能以文破法。
翌日清晨，镇中学舍外贴出告示：半月后，州府举荐寒门才子赴京应试，名额三人。
陆昭站在告示前，看了许久。风吹起他衣角，眉心金纹隐现，眼中墨色流转。他转身回庙，
取笔研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写毕，吹干墨迹，
收入怀中。他知道，该走了。这一去，未必能回。但他必须去。因为文道不在庙堂，
而在民间。因为正气需有人持。因为他已听见，那残碑中的声音，还在等着他完成未竟之事。
夜深，残庙寂静。陆昭独坐灯下，翻阅旧书。窗外风动，树叶沙响。远处山林偶有兽吼，
再无其他。他不知，在数百里外的幽谷深处，一柄插在石缝中的断剑，忽然震颤了一下。
剑身锈迹斑驳，隐约可见两个古字：**亚圣。**剑未出鞘，煞气已溢。但此刻，
无人知晓。陆昭亦未察觉。他只是低头写字，一笔一划，工整有力。
像是要把所有沉默的岁月，都写进去。天快亮了。他又一次点燃三炷香。跪在残碑前，
闭目低语：“今日签到。”眉心微热。这一次，什么也没出现。他不意外。百日之期已满，
机缘已得，签到不再生效。可当他起身时，却发现残碑底部，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