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老黄牛的“心理疾病”工区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这声音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在陈光的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戴着那副老旧的黑色降噪耳机,音量调到了65%,
正在循环播放白噪音——那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找到的唯一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频率。
即便如此,那该死的嗡嗡声依然能穿透屏障,精准地刺激他的听觉神经。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工位周围的空气,正在变得粘稠、浑浊,
仿佛变成了深海,每一立方厘米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力。“陈光,你这周的日报,
是不是又忘交了?”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毫无征兆地划破了陈光用耳机勉强维持的“结界”。紧接着,
一只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手,直接伸过来,粗暴地摘掉了他右耳的耳机。
世界瞬间失去了屏障。嘈杂的键盘敲击声、远处的谈笑声、打印机的运作声,
如同潮水般灌入耳膜,陈光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我在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还是说……”林凯晃了晃手中的耳机,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轻蔑,“你又在用这个破玩意儿,
逃避现实?逃避我们这些‘可怕’的同事?”陈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他没有抬头,
甚至没有转动眼球,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行行跳动的代码。那是他负责的核心模块,
此刻正在模拟环境里平稳运行,绿色的进度条像是一条生命线。他不想回应。或者说,
他不敢回应。因为一旦抬头,就要面对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
就要面对周围十几双或好奇、或嘲弄、或冷漠的眼睛。那种被无数视线聚焦的感觉,
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每一根汗毛都在倒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手心已经开始渗出冷汗。“老陈,林经理在跟你说话呢,你这耳朵里塞着什么宝贝?
是不是听不见人话啊?”这是林凯的跟班,小李。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隔板上,
手里把玩着车钥匙,语气里满是看戏的快意。陈光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喉咙发干,
舌头像是打了结。他试图张嘴,
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在……跑……数据。”只有三个字。
这是他极限的社交负荷。“跑数据?”林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环顾四周,
提高了音量,让周围一圈工位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听听,
这就是我们‘技术大牛’的态度。公司花高薪请他来,不是让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跑数据的,
是让他来协作的!来沟通的!”他突然弯下腰,
凑近陈光那张因为长期熬夜和焦虑而显得苍白憔悴的脸,压低声音,
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陈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脸色蜡黄,眼神躲闪,
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你是不是对我们团队有意见?还是说……”林凯故意停顿了一下,
目光像毒蛇一样在陈光脸上游走,随后直起身子,朗声道:“还是说,
你真的像大家传的那样,有重度社交恐惧症?甚至……心理状态不太稳定?
”空气瞬间凝固了。“心理状态”、“不太稳定”。这几个词像是一颗颗钉子,
狠狠地钉进陈光的太阳穴。这半个月来,
关于他“重度社交恐惧症”、“性格孤僻有暴力倾向”的谣言,就像这该死的空调噪音一样,
无孔不入。他知道是谁传的,但他没有证据,更没有力气去辩解。每一次辩解,
对他来说都是一场耗尽灵魂的战役。“我……”陈光终于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林凯,
而是盯着对方领带夹上那个反光的金属点。这副唯唯诺诺、甚至有些惊恐的模样,
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心虚,就是“心理有问题”的铁证。林凯很满意陈光现在的反应。
这个沉默寡言的老黄牛,技术是不错,可惜是个软蛋,是个废物。
只要把他打上“精神不稳定”的标签,把他踢出项目组,甚至踢出公司,简直易如反掌。
“行了,”林凯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今天就算了。不过陈光,
下周的全员大会,CEO会亲自来听项目汇报。你的模块是核心,到时候你得上台讲讲。
”陈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全员大会?上台汇报?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聚光灯打在他脸上?让他像个小丑一样在台上结结巴巴地出丑?仅仅是想象那个画面,
陈光的胃就开始痉挛,呼吸变得急促,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我不行……”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让……林经理……讲……”“这怎么行?”林凯故作惊讶,随即脸色一沉,语气变得严厉,
“这是你的功劳啊!大家说是不是?怎么能抢别人的功劳呢?哦不,我是说,
怎么能放弃这么好的展示机会呢?”他凑近陈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残忍地低语:“陈光,别让我失望。如果你不敢上台,那就证明你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
是个‘废人’。到时候,劝退协议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你那还在上私立小学的儿子,
还有那个随时可能犯病的老婆,没了你的工资,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提到家人,
陈光的身体猛地一颤。林凯欣赏着陈光痛苦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他拍了拍陈光的肩膀,力道不轻,像是在拍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牲口。“好好准备,我看好你。
”说完,他带着他的跟班扬长而去。工位重新恢复了死寂,但陈光知道,
那些视线并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陈光缓缓低下头,重新戴上耳机。就在林凯转身的那一刻,他那双看似惊恐、涣散的眼睛里,
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不是恐惧。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露出致命破绽时的——冷静。
陈光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刚才那几分钟的“对峙”,
他虽然看起来像个受惊的鹌鹑,但实际上,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林凯手机放在桌面上时,
屏幕解锁的那一声细微震动。那是某种特定型号手机的提示音。而这种手机,
配合林凯刚才无意识露出的手机一角,
以及他最近频繁出入公司防火墙日志里的异常IP地址……陈光的屏幕上,
原本运行着的代码悄然切换。一行行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飞速滚动,
那是他在过去两周里,利用自己负责系统维护的权限,在后台悄悄埋下的“嗅探器”。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目标ID:L.K. 通讯特征匹配度98%。
加密通道尝试建立中……是否追踪?陈光看着那行字,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颤抖的手指,稳稳地按下了回车键。“想把我当疯狗一样赶出去?还想动我的家人?
”他在心里默念,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调试一段程序。“林凯,
你连自己已经被我扒光了衣服挂在服务器上都不知道吧。”那该死的空调噪音还在响,
但在陈光的耳朵里,它已经变成了一首美妙的序曲。猎杀,开始了。
第二节 暗流涌动的无声猎杀随着林凯一行人离去,工区的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但那流动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令人不适的窥探感。陈光重新戴上耳机,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但他的世界并未回归平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上的代码如同绿色的瀑布般飞速滚动,那是他真正的战场。刚才那几分钟的对峙,
对陈光而言不仅是精神上的折磨,更是一次高风险的侦察行动。
林凯那句关于“家人”的恶毒威胁,虽然刺痛了他,
却也让他在极度的愤怒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他在林凯靠近时,
敏锐地嗅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昂贵古龙水味里,
混杂着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公司内部加密服务器机房特有的冷却液气味。
这说明林凯刚刚去过那里,而且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目标ID:L.K. 追踪程序已启动。”屏幕上跳出一行确认信息。
陈光利用刚才截获的手机提示音特征,
成功锁定了林凯的个人设备与公司内网的一个隐蔽连接。这并非易事,林凯很小心,
使用了多层跳板和伪装。但在陈光这个系统维护老手眼里,再完美的伪装也会留下数字足迹。
陈光的工位角落里,一台不起眼的旧式台式机机箱指示灯正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闪烁着。
这台机器早已被他改造成了一个独立的、物理隔离的微型服务器,
专门用于运行这些不能见光的“嗅探”程序。它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犬,
顺着林凯留下的数字气味,悄无声息地追踪过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光表面上在处理一个无关紧要的bug,眼神却时不时地扫向那台旧电脑的屏幕。
他必须在不引起公司核心监控系统警报的前提下进行这一切。
这就像在布满地雷的战场上跳舞,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临近午休,工区的人渐渐少了。
陈光趁着去茶水间接水的机会,看似漫无目的地经过了几个关键工位。他用余光瞥见,
几个平时与林凯走得很近的同事,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陈光低下头,端着水杯快步走过,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不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但他必须忍受。回到工位,他发现老张,那个即将退休的门卫大爷,正拄着拐杖,
慢悠悠地在工区门口徘徊。老张朝他使了个眼色。陈光会意,借着上厕所的名义走了出去。
“小陈啊,”老张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刚才看见林凯那小子跟人事部的王经理一起吃饭,两人脸色可不善。你……多留个心眼。
”陈光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轻声说了句:“谢谢张叔。”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
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个老实孩子,别让人欺负狠了。”回到工位,陈光的心情有些沉重。
老张的提醒证实了他的猜测,针对他的清洗行动正在加速。但他没有退路,只能前进。
下午三点,追踪程序终于传回了实质性的情报。陈光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其中几个节点被红色的高亮标记了出来。那是公司核心数据库的几个备份节点,
而林凯的连接,正频繁地与这些节点进行着异常的数据交换。
“数据倒卖……”陈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迅速分析着截获的数据包碎片,
虽然大部分是加密的,但他还是从中辨认出了一些用户敏感信息的特征码。
林凯不仅仅是在抢功,他是在进行一场足以让公司元气大伤的犯罪活动。更让陈光心惊的是,
他发现林凯的行动并非孤军奋战。在内网深处,还有几个隐藏极深的账号在与他协同工作。
这些账号的权限很高,行事却极为隐蔽,如果不是陈光对这个系统了如指掌,
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们的踪迹。“这是一个团伙。”陈光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意识到,
自己挖到的可能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公司的巨大黑幕。仅仅掌握这些证据还不够,
他必须确保自己的安全,以及这些证据的绝对安全。他开始将截获的数据进行多重加密,
并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通道,
分批次地备份到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公司公共文件服务器的一个废弃角落里。
那里存放着无数过时的、无人问津的文档,他的数据就像一粒沙子混入沙漠,
安全且难以被察觉。整个下午,陈光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心流”状态。
他在明处扮演着那个唯唯诺诺、随时可能崩溃的“社恐”员工,
在暗处却是一个冷静到极点的数字猎手。他不仅要躲避林凯的明枪,
还要防范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团伙可能存在的暗箭。下班时间到了,工区的人陆续离开。
陈光没有动,他还在完善最后的证据链。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短信,
内容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别多管闲事,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陈光的手指顿住了。
对方发现他了?他迅速检查了自己的网络连接和追踪程序,一切正常,并未被反向追踪。
这条短信更像是一个警告,一个试探。对方不确定他知道了多少,
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进行心理施压。陈光盯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恐惧再次袭来,但这一次,
他没有退缩。他想起了老张的话,想起了林凯对家人的威胁,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决心在他心中燃起。他关掉所有程序,拔下旧电脑的硬盘,
小心地藏好。然后,他站起身,关掉电脑屏幕,在这个空荡荡的工区里,
他第一次挺直了脊梁。“猎杀才刚刚开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拿起背包,
走出了公司大楼。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陈光知道,从今天起,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猎物。他转身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眼神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然后,他汇入了夜色中的人流,消失不见。
第三节 身陷“无间”的假面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公司全员大会的日子,
如同一柄悬在陈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巨大的会议厅内,灯光璀璨,
几百名员工正襟危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水、汗水和紧张期待的味道。
对于陈光而言,这无异于一场公开的处刑。他坐在后排不起眼的角落里,
身上那套为了今天特意熨烫的西装,此刻却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领带仿佛变成了绞索,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紧绷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降噪耳机,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外壳时,才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别紧张,深呼吸。”老张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递过来一瓶温水,
浑浊却慈祥的眼睛里满是关切。陈光接过水,手指冰凉,指尖微微颤抖。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就在这时,
林凯带着他的团队意气风发地走上了前台。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经过千百次练习的、充满魅力的自信笑容。
他甚至还特意经过陈光的座位,目光轻蔑地扫过陈光苍白的脸,嘴唇微动,
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废物。”陈光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恐惧和无助。大会流程过半,终于到了项目汇报环节。
林凯作为项目负责人,第一个走上演讲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让他看起来像个光芒万丈的明星。“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林凯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沉稳、有力、充满磁性,“今天,
常荣幸能向大家汇报我们团队在过去一个季度取得的辉煌成果……”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
PPT上展示着一个个漂亮的图表和数据。然而,只有陈光知道,这些所谓的“辉煌成果”,
绝大部分都源于他默默无闻的代码和架构。林凯讲得慷慨激昂,
仿佛他才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与bug搏斗的英雄。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
CEO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林凯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享受着众人的瞩目,眼神再次飘向陈光所在的角落,
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傲慢和即将收网的残忍。“当然,”林凯话锋一转,
语气变得“诚恳”而“惋惜”,“我们团队也并非完美无缺。比如,
负责核心模块的陈光同事,虽然技术能力尚可,但他的个人状态……唉,大家也都知道,
他有一些心理上的困扰。我们作为团队,一直在努力帮助他,包容他。”这番话一出,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那些关于陈光“社恐”、“心理变态”的谣言,
此刻被林凯用一种“为他好”的姿态公之于众,瞬间将陈光置于了道德的审判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