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不想走所有人都说我疯了。因为我告诉他们,我能梦见未来。十四岁那年秋天,
一道天外而来的光落在我身上。从那之后,这个诡异又神奇的能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
我靠它躲过了致命的车祸,靠它避开了生意上的亏空,
靠它看清了身边人藏在笑脸下的真心与假意。我一直把它当成老天偷偷赠予我的礼物,
藏在心底,小心翼翼,从不对外人说起。直到昨天,我的梦彻底变了。
我不再梦见那些破碎模糊的片段,梦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时间:三天后,凌晨五点,
那道光会再次降临。而这一次,它不再是温柔地“亲吻”我。它是要来,带我走。
此刻是凌晨两点,我坐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
距离所谓的“回家”,还有51小时。窗外的城市沉入深夜的安静,偶尔有夜归的车辆驶过,
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被夜风拉得悠长。隔壁室友浅浅的鼾声若有若无,楼下便利店的灯,
二十四小时亮着,像一颗永远不熄的小星。
这些从前我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些烦人的烟火气,此刻听在耳里,每一声都让我舍不得。
我低下头,点开手机相册里昨天拍的照片。刚有起色的小店,
货架上是我一件件亲手挑选的货品。我妈站在店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逢人就说闺女终于出息了。三天后,这些我拼尽全力抓住的温暖,我就再也看不见了。
可我能告诉谁?告诉爸妈,你女儿是被天外之物选中的,三天后就要被光带回星星上?
他们只会红着眼眶,哭着把我送进医院,以为我疯了。告诉朋友,我梦见自己要被光接走,
你们来送送我?他们只会转头在朋友圈发:朋友压力太大出现幻觉,求靠谱心理医生推荐。
所有的恐惧与不舍,我只能一个人扛着。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往前走。50小时。天亮之后,
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去了店里。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声轻响。正在理货的小林抬起头,
冲我露出一口干净的笑:“姐,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我点点头,习惯性地朝柜台走去,
走到一半却猛地顿住。我来干什么呢?三天后我就不在了,这家店,这些人,都与我无关了。
可我还是来了。除了这里,我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上午的生意不咸不淡。
一位老奶奶来买洗衣粉,挑来拣去嫌价格太贵,最后空着手摇着头离开。
年轻妈妈牵着哭闹的孩子进店,小家伙攥着柜台旁的棒棒糖不肯撒手,哭声整条街都能听见。
快递小哥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喊热,我给他倒了一杯凉水,他仰头一饮而尽,
抹抹嘴又匆匆跑向街头。这些琐碎、平凡、毫不起眼的人间烟火,
从前我总嫌烦、嫌吵、嫌赚不到钱。此刻,我却怎么看也看不够。下午三点,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一进门就往柜台上放:“给你炖了鸡汤,趁热喝。
”我劝她店里离得近,不用特意跑一趟。她盯着我的脸,
眉头微微皱起:“我看你这两天脸色差得很,是不是又熬夜了?那黑眼圈重的,
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我沉默着没说话。她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会儿,
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你最近做梦,有没有梦见什么好事?比如彩票号码之类的?
”我愣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能力不是用来发财的。
”“好好好,不发财就不发财。”她连忙摆摆手,话锋一转,
“那有没有梦见你什么时候找对象?”我一时语塞。“你笑什么?你都多大了?
隔壁老王家闺女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倒好,天天守着这家小店,
守着一堆货,守着——”“妈。”我轻轻打断她,“鸡汤我会喝的,你先回去吧。
”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频频朝我这边望。看着她鬓角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影,
鼻子猛地一酸。我忍不住喊住她:“妈!”她立刻回头:“咋了?”“没事。
”我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路上慢点。”她挥了挥手,身影慢慢消失在街角。
我走回柜台后,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扑面而来。我小口喝了一口。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了温热的汤里。倒计时,48小时。第二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拦不住那道光的到来,那我至少,要把想做的事全都做完。凌晨四点,我爬起身打开灯,
拿出纸笔。我给我妈写了一封信。告诉她,女儿不是故意不告而别,
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告诉她。那道光第一次降临的时候,我怕得浑身发抖。这一次要被带走,
我依旧害怕,可更多的是舍不得。告诉她,冰箱冷冻层里有我包的韭菜鸡蛋饺子,
够她吃半个月。告诉她,店里的货我都整理好了,账本在抽屉第二层,
小林知道怎么补货进货。写着写着,字迹被眼泪晕开,纸张湿了一大片。我重新换了一张纸。
这一张,只写了一句话:妈,如果有来生,我还当你闺女,不当外星人的。写完,
我把两封信仔细叠好,装进信封,紧紧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我轻轻出了门。天还未亮,
整条街空荡荡的。我走到小时候上学的那条路,就是十四岁那年被天外光照亮的地方。
麦田还在,只是季节不对,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路依旧是那条土路,踩上去软软的,
沾着清晨冰凉的露水。我站在当年摔倒的位置,缓缓闭上双眼。风从耳边轻轻吹过。
我好像又听见了那年轰然炸开的、刺眼的光亮。倒计时,24小时。最后一天。
我没有去店里,一整天都躺在床上。不是为了休息,只是想把这张睡了很多年的床,
再多感受一会儿。把窗外那些听惯了的市井噪音,再多听一会儿。傍晚时分,
敲门声轻轻响起。是小林。她提着一袋新鲜水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姐,
我听阿姨说你身体不舒服,过来看看你。”我让她进了屋。她坐在床边,
东拉西扯地说着店里的琐事:谁又来赊账了,哪个货品卖空了,
隔壁奶茶店新来的小哥长得挺帅……我安静地听着,笑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疑惑地看着我:“姐,你今天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我轻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好的。”她愣了一下,
脸颊微微泛红:“姐你今天好奇怪。”我没有解释。她离开的时候,我送到门口。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问:“姐,你明天来店里吗?”我沉默了片刻,说:“看情况。
”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10小时。5小时。
1小时。凌晨四点五十分。我穿上平日里最常穿的外套,轻轻推开房门,
走到楼下的小区空地。天还没亮,星星淡得几乎看不见。我站在空旷的中央,
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心脏跳得飞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舍。四点五十八分。
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四点五十九分。四周一片安静,什么都没有发生。五点整。
天边亮起第一道晨光,是太阳正常升起的光,是每天都会准时到来的、最普通的光。
我彻底愣住了。我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那道约定好带我走的光,没有来。
我一直站到天光大亮,站到晨练的大爷从我身边跑过三圈,
站到楼下包子铺飘出第一笼热气腾腾的香气。那道光,真的没有来。我慢慢蹲下身,
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分不清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姐,
你大早上蹲这儿干吗呢?”我猛地抬起头。小林站在温柔的晨光里,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
一脸不解地看着我。“路过你小区,顺便给你带了早餐。”她把豆浆塞进我手里,“趁热喝,
我先去开店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姐,你今天来不来店里?
”我握着温热的豆浆,温度透过纸杯一点点传到掌心。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余光里,
东方的天空忽然轻轻亮了一下。很轻,很柔。像有人在遥远的天边,悄悄对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再次抬头。天很蓝,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向远方。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温热的豆浆。然后我猛地站起身,朝着小林走远的背影,
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高高地挥了挥手里的豆浆杯。
我站在洒满晨光的空地上,把豆浆凑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口。温的,甜的,
是人间最踏实、最美好的味道。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棵安静的大树,
树下有一块光滑的青石,青石旁,立着一道温柔的影子。那道影子缓缓转过头,看着我。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它在说:“你还没准备好。”“我等你。
”三天后,星光照常降临2 你被盯上了那场梦之后,生活看似重新落回了正轨。
我照常开店,照常理货,照常听小林叽叽喳喳,
念叨隔壁奶茶店那个小哥今天又穿了什么颜色的卫衣。我妈依旧隔三差五提着汤过来,
催婚的话一句没少,只是每次离开时,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那天凌晨我蹲在小区空地上的事,不知怎么,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
“闺女,”她终于有一天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问,“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一大早跑楼下等人?”我一口鸡汤差点呛在喉咙里。“妈,你想什么呢。
”“那你蹲那儿干吗?老李头说看见你在空地上蹲了半个多钟头,还以为你晕倒了,
差点就打120!”我望着我妈那张写满“你快编个理由糊弄我”的脸,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能说什么?说我在等一道从天而降的光?
说我以为外星人要来接我走?说我没等到,心里反而空得发慌?“我就是……看日出。
”我只能随口扯了一句。我妈盯着我看了三秒,长长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闺女,
有啥事别一个人扛着,跟妈说。”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其实那道光没有来,我本该高兴的。我不就是想留下吗?不就是舍不得这人间烟火吗?
如今心愿成真,为什么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就像一场准备了整整三天的告别,
忽然被临时取消。那些攒了许久的话,那些压在心底的眼泪,那些说不出口的舍不得,
一瞬间全都没了着落。“姐!”小林风风火火的喊声,把我从失神里拽了回来。
她跑得脸颊通红,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姐!你知道吗!隔壁奶茶店那个小哥,
他今天问我了!”“问你什么?”“问我是不是在这儿打工,问我叫什么名字,
还问我——”她忽然顿住,直直看着我:“姐,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慌忙揉了揉眼:“没事,刚才进灰了。”“哦。”小林点点头,立刻又沉浸在兴奋里,
“然后他说,他经常看见我进进出出,觉得我挺可爱的!姐!他说我可爱!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心动而闪闪发光的脸,忍不住笑了。年轻真好。喜欢一个人,
藏都藏不住,恨不得立刻告诉全世界。不像我,抱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藏就是十几年,
藏到连自己都快要习惯了伪装。那天晚上关店后,小林非要拉着我去隔壁喝奶茶,
美其名曰“实地考察”。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点了两杯招牌,一边小口喝着,
一边偷偷瞄向收银台后的男生。小哥长得确实干净,笑起来的时候,
嘴角边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姐,你觉得他咋样?”“挺好。”“那你帮我把把关,
他要是真追我,我该不该答应?”“你自己心里什么感觉?”她托着腮,
认真想了半天:“我感觉……他有点害羞,每次我来,他都不太敢看我,可又会偷偷看我。
”我抿了一口奶茶,没有说话。窗外夜色渐深,街上行人渐渐稀少。
路灯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影子便轻轻晃动,像某种蛰伏在暗处的活物。
我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路灯,这样晃动的树影。然后,天就亮了。
“姐?”小林的声音轻轻拉回我的思绪。我回过神,才发现她正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怎么了?”“姐,外面那个人……你认识吗?”她小心翼翼地指向窗外。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街对面,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僵硬而沉默的轮廓。他一动不动,就那样站着,面朝我们的方向。
“可能是等车的吧。”我强作镇定。“可是……”小林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刚才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了。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他……一动都没动过。
”我再看过去。路灯下的那个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抬手、转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