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宫弃子腊月里的雪下得没完没了。沈砚跪在冷宫门口的青石板上,
膝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他数着飘落的雪花,一片,两片...数到三百二十七片的时候,
朱红色的宫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七殿下,皇后娘娘让您进去。”太监的声音尖细,
像刀子刮在冰面上。沈砚撑着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咬咬牙,稳住身子,
拍掉衣袍上的雪,跟着太监走进冷宫。这是他被废黜太子之位后,第一次踏进这座宫殿。
曾经金碧辉煌的东宫,如今萧索得像座坟。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还在,枝头挂着零星几点红,
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正殿里,皇后苏氏坐在上首,手里捧着暖炉。她穿着素色的宫装,
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砚跪下磕头。“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很轻,“赐座。”太监搬来一个绣墩,
沈砚谢恩坐下。母子二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谁也没说话。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噼啪作响。“听说你前日去给皇上请安,被拦在殿外了?”皇后终于开口。“是。
”沈砚垂眼,“父皇龙体欠安,不见人。”“是不见你。”皇后纠正他,“你三哥、五哥,
还有你那些弟弟们,哪个不是天天往养心殿跑?就你,连门都进不去。”沈砚沉默。
“你恨我吗?”皇后忽然问。沈砚抬起头:“儿臣不敢。”“是不敢,还是不恨?
”皇后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当年若不是我执意要你娶苏家的女儿,
你也不会被你父皇猜忌,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母后言重了。”沈砚说,“是儿臣无能,
辜负了父皇母后的期望。”“无能?”皇后摇摇头,“砚儿,你太像你父皇年轻的时候了。
聪明,果决,但也多疑,心狠。他怕你,所以废了你。”沈砚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
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能让他保持清醒。“你父皇的身体,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皇后压低声音,“太医说,最多三个月。”沈砚心里一震。“你三哥已经联络了禁军统领,
你五哥和户部尚书结了亲家。”皇后看着他,“你呢?你有什么?
”“儿臣...什么都没有。”“不,你有。”皇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有我,
有苏家。虽然苏家现在势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你肯争,我们就能帮你。
”“怎么帮?”沈砚问,“儿臣现在连宫门都出不去。”皇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塞进他手里:“去找一个人。”“谁?”“谢长安。”皇后说,“他在京郊的云隐寺。
”沈砚愣住。谢长安,前太子太傅,三年前因为卷入科举舞弊案被罢官,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没想到,他竟然躲在寺庙里。“他能帮我?”“他是你父皇最信任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敢说真话的人。”皇后握着他的手,“砚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要么争,
要么死。你选一个。”玉佩在掌心发烫。沈砚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儿臣...知道了。”从冷宫出来,雪下得更大了。沈砚撑着伞,沿着宫道慢慢走。
路过东宫时,他停了一下。宫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锈。“殿下,快走吧,
让人看见不好。”随行的小太监低声催促。沈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处偏僻的宫院,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宫人们都叫它“寒露轩”。
确实够寒的,屋里炭火不足,冷得像冰窖。“殿下回来了!”侍女青梧迎上来,
接过他脱下的斗篷,“皇后娘娘没为难您吧?”“没有。”沈砚在炭盆边坐下,“青梧,
收拾一下,我要出宫。”“出宫?现在?”青梧惊讶,“可是宫门快下锁了,
而且没有皇上的旨意,您不能...”“我有这个。”沈砚拿出皇后给的玉佩。
青梧认得那玉佩,是皇后的信物,可以自由出入宫禁。她犹豫了一下:“殿下要去哪儿?
奴婢去准备车马。”“不用车马,我一个人去。”沈砚说,“你留在宫里,如果有人问起,
就说我病了,不见客。”“可是——”“照我说的做。”青梧咬了咬唇,点头:“是。
”换了身便服,沈砚揣着玉佩出了宫。守门的侍卫看到玉佩,果然放行,连问都没问一句。
宫外的雪更大,街上几乎没有人。沈砚雇了辆马车,说了声“云隐寺”,车夫一甩鞭子,
马车在雪地里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云隐寺在城西三十里外的山上,平时香火就不旺,
这样的雪天更是冷清。沈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寺门紧闭。他敲了半天门,
才有个小沙弥来应门。“施主,寺里已经闭门了,明日请早。”“我找谢长安谢先生。
”沈砚说。小沙弥愣了一下:“施主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姓谢的。”“那你认识这个吗?
”沈砚拿出玉佩。小沙弥借着灯笼的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施主稍等。”门又关上了。
沈砚在雪地里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门才重新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个老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
手里捻着佛珠。“施主请进。”老和尚侧身让开。沈砚跟着他穿过前殿,
来到后院的一间禅房。禅房里点着油灯,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煮茶。听到动静,
他抬起头。“七殿下,久违了。”正是谢长安。三年不见,他瘦了很多,两鬓斑白,
但眼睛依然清亮。“谢先生。”沈砚拱手。“坐。”谢长安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尝尝这茶,
今年的雪水煮的,别有一番风味。”沈砚坐下,接过茶杯。茶是苦的,但回味甘甜。
“皇后娘娘让殿下来的?”谢长安问。“是。”沈砚放下茶杯,“先生知道我的来意。
”“知道。”谢长安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但殿下可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知道。
”“不,你不知道。”谢长安摇头,“你以为你面对的是几个兄弟?错了,
你面对的是整个朝廷,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你父皇二十年来精心布下的棋局。而你,
只是一颗被弃的棋子。”沈砚握紧茶杯:“棋子也能翻盘。”“凭什么?”谢长安看着他,
“凭你被废的太子身份?凭苏家那点残存的势力?还是凭皇后娘娘的一腔孤勇?
”“凭我姓沈。”沈砚说,“凭我是大梁的皇子,凭我不想死。”谢长安笑了:“这个理由,
倒是实在。”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地图,铺在桌上:“殿下请看,这是京城布防图。
禁军三营,金吾卫、羽林卫、龙武卫,分别掌握在三位统领手里。
你三哥沈琮拉拢的是金吾卫统领赵恒,你五哥沈琏结亲的是户部尚书,而户部尚书的女儿,
嫁给了龙武卫副统领。”“羽林卫呢?”沈砚问。“羽林卫统领周牧,是个老狐狸。
”谢长安说,“他不站队,只听皇上的。但你父皇一旦...他听谁的,就不好说了。
”沈砚盯着地图:“先生的意思是,我要争取周牧?”“不是争取,是让他不得不选你。
”谢长安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是羽林卫的粮草库。如果粮草出了问题,
周牧第一个要负责。而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就能得到他的支持。”“粮草会出什么问题?
”“下个月,江南的漕粮要进京。”谢长安说,“押运的是户部的人,
但沿途护卫的是羽林卫。
如果漕粮在路上出了事...”沈砚明白了:“先生有办法让漕粮出事?”“我没有。
”谢长安笑了,“但殿下有。”“我?”“苏家虽然势微,但在江南还有旧部。”谢长安说,
“皇后娘娘的兄长,你的舅舅苏明远,现在在杭州任知府。如果让他帮忙,
在漕粮上做点手脚,不是难事。”沈砚皱眉:“这是欺君之罪。”“那殿下是想要皇位,
还是想要清名?”谢长安问,“成王败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等你坐上那个位置,
谁还敢提这些事?”窗外风声呼啸,油灯的火苗摇晃不定。
沈砚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粮草库的红点,心里天人交战。他知道谢长安说得对。
想要那个位置,就不能心软。可是...“殿下。”谢长安的声音沉下来,
“你父皇当年是怎么坐上皇位的,你知道吗?”沈砚抬头。
“他是踩着三个兄弟的尸体上去的。”谢长安说,“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忌惮你?
因为他从你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心狠,手辣,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他怕你,所以废了你。
但现在,他要死了。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沈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犹豫。“我该怎么做?”谢长安笑了:“第一步,
出宫。你不能再待在宫里了,那是牢笼。第二步,去江南,找你舅舅。
第三步...”他压低声音,说了很久。离开云隐寺时,雪已经停了。沈砚站在山门前,
回头看了一眼。禅房的灯还亮着,谢长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像一尊入定的佛。
马车在雪地里慢慢行驶,沈砚靠在车厢上,脑子里全是谢长安的话。“殿下要记住,
这盘棋里,每个人都是棋子,包括你自己。你要做的,不是赢棋,而是成为下棋的人。
”成为下棋的人...他握紧拳头,指甲又掐进掌心。回到宫里时,已经是后半夜。
青梧还在等他,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刚才三殿下派人来,
说明日要请您去府上赏梅。”沈琮?沈砚皱眉:“你怎么回的?”“奴婢说您染了风寒,
不便见客。”青梧说,“但来人说不急,等您病好了再去也不迟。”这是试探。
沈琮在试探他的态度。“知道了。”沈砚脱下外袍,“准备一下,我要出宫一段时间。
”“出宫?去哪儿?”“江南。”沈砚说,“对外就说我病重,要去行宫养病。你留在宫里,
帮我盯着。”青梧急了:“殿下,这太危险了!万一被人发现...”“所以要小心。
”沈砚看着她,“青梧,你跟我多少年了?”“十年了。”青梧说,“奴婢八岁进宫,
就跟着您。”“十年...”沈砚笑了笑,“如果我失败了,你会受牵连。现在离开,
还来得及。”青梧跪下:“殿下,奴婢哪儿也不去。您生,奴婢生;您死,奴婢死。
”沈砚扶起她:“好。那我们就赌一把。”第二天,沈砚“病重”的消息传遍了皇宫。
太医来看过,说是寒气入体,需要静养。皇上那边派了个太监来慰问,赏了些药材,
就没下文了。倒是沈琮亲自来了,站在院门外,隔着门说了几句客套话。沈砚躺在床上,
让青梧回话,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七弟好好养病,三哥改日再来看你。
”沈琮说完就走了。听着脚步声远去,沈砚从床上坐起来。青梧关上门,压低声音:“走了。
”“嗯。”沈砚下床,“东西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青梧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
“银票,换洗的衣服,还有路引。路引用的是假名,叫沈言,江南来的商人。
”沈砚换上便服,戴上斗笠。青梧看着他,眼圈红了:“殿下,一定要小心。”“放心。
”沈砚拍拍她的肩,“等我回来。”他从后门溜出宫,雇了辆马车,直奔城南。
谢长安在那里等他,还带了个人。“这位是陈平,我的旧部。”谢长安介绍,
“他会护送殿下去江南。”陈平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
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抱拳行礼:“见过公子。”“有劳陈叔。”沈砚还礼。
三人上了一艘不起眼的货船,顺着运河南下。船行得很慢,但安全。沈砚站在船头,
看着两岸的景色从冰天雪地变成青山绿水,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这一去,
就是赌上了身家性命。赢了,君临天下;输了,尸骨无存。“殿下在想什么?
”谢长安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在想这盘棋,该怎么下。”沈砚接过酒壶,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下棋不能急。”谢长安说,“要先布局,再落子。殿下现在要做的,
不是想着怎么赢,而是想着怎么活下去。”“先生觉得,我那几个兄弟,谁会先动手?
”“三殿下沈琮。”谢长安肯定地说,“他性子急,又自恃有禁军支持,一定会抢先下手。
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太自负。殿下可以利用这一点。”“怎么利用?”“让他觉得,
他已经赢了。”谢长安笑了,“人一旦觉得自己赢了,就会放松警惕。那时候,
就是殿下出手的时候。”沈砚若有所思。穿行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杭州。
沈砚的舅舅苏明远亲自在码头迎接。三年不见,苏明远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见到沈砚,
他眼圈一红,就要下跪:“臣参见...”“舅舅快请起。”沈砚扶住他,“这里没有君臣,
只有甥舅。”苏明远擦擦眼睛:“好,好。回家说。”苏府在杭州城东,不大,但很雅致。
苏明远把沈砚安排在后院的厢房,屏退了下人,关上门。“砚儿,你母亲的信我收到了。
”苏明远压低声音,“你真的要争?”“不争,就是死。”沈砚说,“舅舅愿意帮我吗?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母亲就你一个儿子,苏家就你一个指望。
我不帮你,谁帮你?”他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本账册:“这是江南漕运的账本。
下个月进京的漕粮,一共五十万石,其中十万石是陈粮,我已经让人换了。”“换了?
”“换成沙子了。”苏明远说,“粮袋外面是好的,里面是沙子。到时候一验货,
羽林卫难辞其咎。周牧为了自保,一定会求人帮忙。而能帮他的,只有你。
”沈砚翻看着账本:“会不会太明显了?”“不会。”苏明远说,“我安排得很周密,
看起来就像是押运途中被调包了。户部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不会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