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残青引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市博物馆文物保护中心的灯还亮着，只一盏，
孤零零地悬在长条工作台上方，圈出一片冷白的光域。陈砚舟就坐在这光域中央，
面前摊开的无酸衬垫上，放着七块青瓷碎片。碎的是个北宋龙泉窑青瓷五管瓶，
出土时就已经碎得厉害，在库房角落的锦盒里躺了十几年。最近馆里筹备宋代生活美学特展，
这才被重新翻出来，任务落到了陈砚舟头上。他喜欢这种死寂的、破碎的东西。
完整的东西总让他不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会说话，会看着他。而碎片是安全的，
它们沉默地接受一切安排，拼凑、黏合、填补，最终成为一件看似完整的“展品”，
内里却布满看不见的裂痕——就像他自己。他拿起最大的一块，是瓶身腹部，
釉色是典型的龙泉梅子青，温润如玉，即便在惨白灯光下，也泛着一层幽谧的莹光。
碎片边缘锋利，断面陈旧。他戴上放大镜灯，凑近观察断面和釉层下的胎骨，寻找拼接线索。
指尖触到断面时，一种异样感毫无预兆地窜上来。不是温度变化，也不是物理触感。
更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吸力”，或者说“渴求”，从碎片的断裂面传来，
隐隐牵动着他的指尖。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神经末梢的错觉。陈砚舟蹙了蹙眉，
摘下手套，用指腹直接触碰那片青瓷断面。凉，粗砺。没别的了。他摇摇头，
大概又是连续加班导致的感官敏感。最近他总是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那场火，浓烟，
还有父亲最后推他出书房时，手臂上灼热的温度和碎裂的声响。他重新戴上手套，
将几块主要碎片在衬垫上大致摆放，试图还原器型。五管瓶，冥器，寓意魂归五方，
安宁往生。瓶肩立着五个小小的圆管，原本应该还有一个带钮的盖子，但已遗失。
现存的碎片，勉强能看出瓶身修长，线条流畅，是宋瓷特有的清雅韵味。
当他把两块可能属于瓶肩与颈部衔接处的碎片尝试着虚虚靠拢时，那种异样感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不是吸力，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低鸣，直接钻进他的脑海。
不是声音，是某种震颤的“意识”，带着陈腐的泥土气，
还有深埋地底数百年的、无边无际的空。陈砚舟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两块尚未黏合的碎片，喉咙发紧。他见过同行因过度专注产生的幻听幻视，
但如此清晰的、带有明确“质感”的感知，绝非寻常。他缓缓地，将两块碎片分开。
低鸣消失了。再靠拢。低鸣再现，并且，
一丝极淡的、灰蒙蒙的“画面”渗入他的意识——不是视觉影像，
更像是一种感知到的“概念”：黑暗，压抑，潮湿的泥土包裹，
还有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悲伤”？但那悲伤很淡，很快被更庞大的“空”吞噬。
陈砚舟猛地向后靠去，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深夜工作室里回荡。
他心跳如鼓，额角渗出冷汗。这不是错觉。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工作台上其他青瓷碎片，
最后落回最初那块腹部残片上。一个荒谬却无法忽视的念头浮现：这些碎片，或者说，
这个破碎的瓶子本身，有某种“残留”的东西。他试探着，
再次用手指隔着手套轻轻抚摸那块腹部碎片的釉面。这一次，他努力放松精神，
不再试图“观察”，而是去“感受”。釉面冰凉光滑。但渐渐地，
他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污浊感”。不是物理的污垢，釉面明明清理得很干净。
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垢”，沉甸甸的，黏附在莹润的青釉之下，带着怨恨、恐惧，
还有某种……灼烧的痛楚。这感觉与他刚才从断面感知到的“空”截然不同。
断面连接处传递的是瓶子本身的“空洞”与岁月沉积的“死寂”，而釉面之下，
却像是封存了外来的、强烈的负面情绪。一个模糊的猜想让他背脊发凉。
一些极其冷僻的、被视为迷信的业内传闻：某些长期伴随重大死亡、罪孽或强烈执念的古物，
尤其是冥器，可能会“吸纳”或“沾染”一些不洁的气息。
现代科学称之为“心理投射”或“环境信息残留”，但老一辈修复师私下会说得更玄。
这尊五管瓶，是冥器。它见证过什么？埋葬时，还是更早之前？陈砚舟强迫自己冷静。
他是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修复师，唯物主义者。但指尖残留的异样，脑中闪过的灰暗感知，
实在过于真切。或许……是这瓶子特殊的器型和历史，引发了他潜意识的联想？毕竟，
他最近的精神状态确实堪忧。他决定暂时搁置这种玄虚的感知，专注于技术层面。
无论这瓶子有什么“古怪”，修复的第一步永远是物理拼接。他调好专用的环氧树脂黏合剂，
用小刮刀取了微量，仔细涂抹在其中一块碎片的断面上。然后，他屏住呼吸，
将另一块碎片对准，缓缓贴合上去。“咔。”一声极轻微的、陶瓷接触的脆响。
紧接着——“轰——！！！”并非真实的声音，
而是直接在颅内炸开的、混杂着无数尖叫、哭嚎、诅咒的狂潮！
材爆裂的噼啪、绝望的奔跑与跌倒、还有某种沉重之物反复砸击骨肉的闷响……所有这一切，
裹挟着滔天的痛苦与怨毒，瞬间将陈砚舟淹没！“呃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眼前一片血红与黑暗交织，手中的碎片几乎脱手。他死死咬住牙关，
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才没让刚黏合的两块碎片错位。黏合剂在迅速固化。
那恐怖的意识冲击持续了大约两三秒，却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长。潮水退去后，
残留的耳鸣嗡嗡作响，陈砚舟额发已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如纸。他剧烈地喘息着，
瞪大眼睛看着手中刚刚黏合的两块碎片。黏合处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痕迹。
但在他此刻的感知中，那里仿佛成了一道新开的、细微的“伤口”，
正在无声地“渗出”刚才那些可怕情绪的余烬。同时，
一段清晰的、不属于他的“记忆”或说“感知”，
残留了下来：一个穿着宋代服饰的男人背影，跪在某个昏暗的祠堂里，面前似乎有牌位。
男人肩膀耸动，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压抑着极大的恐惧。然后，
他猛地转过身——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只剩下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疯狂与绝望的眼睛，
深深地烙进陈砚舟的脑海。陈砚舟手一抖，黏合好的碎片部分轻轻落在衬垫上。
他向后瘫坐在椅子里，心脏疯狂擂鼓，浑身发冷。那不是联想，不是幻觉。
这瓶子……真的在“释放”什么东西。通过黏合，通过修复的行为。而且，
释放出来的是如此黑暗、暴戾、充满罪孽感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釉面下那种“污浊感”是什么——是孽。是曾与此瓶紧密相关的人，
留下的强烈罪孽与痛苦，不知何故，被这作为冥器的瓶子吸收、封存，经年累月，沁入釉骨。
而修复行为，黏合破碎的部分，
仿佛在某种程度上“激活”或“打通”了这些被封存的“孽”，
让它们沿着修复的痕迹流泻出来，并直接冲击修复者的意识。陈砚舟感到一阵反胃。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场至今原因不明的火灾，想起父亲背上那些疑似旧伤的疤痕，
以及他书房里总萦绕不去的、沉郁得化不开的气氛。父亲也是古物修复师，专攻高古陶瓷。
他是否……也遇到过类似的东西？他最后几年的沉默易怒，失眠噩梦，是否与此有关？
一个更可怕的联想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父亲的死，
那场吞噬了书房和无数珍贵修复笔记的火……真的是意外吗？他猛地摇头，
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念头。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工作台上的青瓷碎片。
七块主要残片，还有若干更小的碎片。刚才，他只是黏合了最初的两块。如果继续修复下去，
会怎样？会释放出更多、更可怕的“记忆”或“情绪”吗？最终拼合完整的瓶子，
会变成一个聚集了无数负面能量的“容器”吗？但他不能停下。这是工作，是任务。
博物馆的展览计划已经公布，这件五管瓶是预定展品之一。他没有理由，
也没有资格因为一些无法言说、甚至无法证实的“感觉”而中止修复。
或许……刚才只是特例？是那两块碎片恰好承载了最强烈的片段？陈砚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目光落在下一块待拼接的碎片上。那是一片瓶肩的残片，连着其中一个完好的小圆管。
圆管中空，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幽幽地望着他。他再次拿起黏合剂。这一次，
动作缓慢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谨慎。当黏合剂涂上断面，
碎片再次对准贴合时——预料中的冲击没有立刻到来。取而代之的，
是一段相对“平静”的记忆：一个工匠的手，正在拉坯，旋转的陶车上，瓶身逐渐成型。
手指因长年劳作而粗糙，但动作稳定精准。一种专注的、创造的满足感淡淡传来。很快，
画面转换，工匠正在为素坯上釉，梅子青的釉料被均匀地刷上去，釉层肥厚，泛着水光。
工匠眼中流露出期待。然后，是窑火熊熊燃烧的景象，热浪扑面。这是……制瓶的过程？
属于造器者的记忆？这段记忆虽然也带着高温和辛劳的质感，
但相比之前那充满罪孽与痛苦的冲击，简直算得上“清新”。而且，当这段记忆流过，
陈砚舟感到自己因为刚才冲击而翻腾不休的恶心感和惊悸，竟然被稍稍抚平了一丝。
他愣住了。这瓶子吸收封存的，似乎不只是“孽”。还有制作者的“匠心”，
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更复杂的、属于不同时期拥有者的情感印记。就像一座记忆的矿藏，
有污浊的泥沼，也有清冽的泉眼。修复的行为，黏合断裂，
似乎是在有限地、片段地“读取”这些封存物。至于读取到什么，取决于黏合的是哪一部分，
以及……修复者本身的状态？陈砚舟看着手中已经黏合了三块的瓶身雏形。破碎的器物，
开始有了初步的形状。而那些被感知到的“记忆”或“情绪”，无论好坏，在冲击过他之后，
似乎就……消散了？或者说，从瓶子本身“剥离”了？他能感觉到，刚刚黏合的部位，
那种隐约的“污浊感”或“低鸣空寂感”，比黏合前减弱了。就好像修复的过程，
不仅在物理上弥合裂缝，也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层面上，
“清理”或“释放”掉了一些附着其上的陈旧能量。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