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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烧伤科的加床躺到第四天，陆知微终于活成了周衍希望的样子——不争、不闹、像个没了脾气的泥菩萨。
以往周衍值完大夜班回来，她总要心疼地备好热毛巾和温得刚好的搪瓷缸子；
他为了做课题几天不着家，她就像个老妈子一样追到科室送换洗的白大褂；
甚至这次他要去前线支援前，她还在煤油灯下熬了两个通宵，给他纳了一双防寒的千层底。
可就在四天前，医院家属院那栋老旧的筒子楼着了火。
火势顺着木楼梯窜得只有天高，陆知微为了疏散二楼那个瘫痪的老政委，被烧断的房梁狠狠砸在后背上。
带火的木渣子烫烂了她的皮肉，右手为了推开倒塌的柜子，更是血肉模糊。
当时周衍就在楼下。
陆知微在浓烟呛进肺里的那一刻，透过窗户看见了他。
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喊他的名字，可那个被她视作命根子的男人，只是抬头扫了一眼火海，便毫不犹豫地抱起并没有大碍、只是哭喊着“腿软”的林慧，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后来听护士长嚼舌根，说那天林慧只是被烟熏了嗓子，连皮都没破一块。
可周衍心疼坏了，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连陆知微被消防员抬出来送进急救室都没来看一眼。
第七天，陆知微回到了普外科办公室。
她刚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前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周衍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蓝色中山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陆知微，你有完没完？”
他把一个冰凉的铝饭盒“哐”地一声扔在桌上，语气里全是甚至懒得掩饰的厌烦：“烧伤科的主任说了，你那就是软组织挫伤外加轻度烧伤，至于赖在病房里装死？科里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还得让我分心去应付那些看笑话的闲人。”
轻度烧伤？
陆知微下意识地把缠满纱布的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根房梁砸下来的时候，断裂的木刺离她的手筋只差分毫。
现在别说拿手术刀，就是拿筷子都在抖。
“林慧是烈士遗孤，身子骨本来就弱，当时火那么大，她吓得心脏病都要犯了。我不先救她，难道看着她死？”周衍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在无声抗议，语气更冲了，“你是当医生的，也是当嫂子的，这点觉悟都没有？非要闹得全院都知道我周衍不管老婆？”
陆知微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把生锈的刀片，腥甜味直往上涌。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当年下乡插队时，他为了给她换半斤红糖，在大雪里走了二十里山路。
如今，他的温情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周衍愣了一下，满腹准备好的训斥被这轻飘飘的一个字堵了回去。
没等他再开口，走廊里传来林慧娇滴滴的声音：“周大哥，我也想帮忙写病历，可是那几个实习生好像不太待见我……”
“别理他们，我带你。”周衍的脸瞬间阴转晴，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他转头冷冷瞥了陆知微一眼：“既然回来了就别闲着，把这一周的手术记录补齐。林慧刚来不懂规矩，你多担待点。”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陆知微木然地拉开抽屉，取出了那张压在最底下的《援藏医疗队报名表》。
那是去海拔四千米的无人区，一去便是三年，归期未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