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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中风瘫痪在床,我就成了这个家甩不掉的烂泥。
大儿子陈刚为了照顾我,推掉了去海外分公司的晋升机会,守在这个老破小的小区里;儿媳妇刘梅以前最爱美,现在连护肤品都舍不得买,每天下班还得给我擦身换尿布;老伴儿这把年纪了,本该遛弯下棋,现在天天瞒着我出去捡废品,就为了攒那点药钱。
最让我揪心的是孙子小凡,这孩子打小就有绘画天赋,一心想考美院。可前阵子,家里开会。
“妈,小凡想学美术,那学费……”
“学什么美术!烧钱又不实用!”儿媳妇声音尖利,“你妈这每个月的医药费、护工费就是个无底洞!哪还有闲钱供他画画?”
“那让小凡改志愿吧,报个会计或者师范,省钱,出来好找工作。”
“我去跟他说。”
那天晚上,我听见小凡房间里传来的哭声,还有撕纸的声音,第二天,他红着眼眶跟我说,奶奶,我不画画了,我学会计,以后管钱。
但我知道,小凡偷偷藏在床底下的画板,上面还未完成的素描,是他最后的倔强。
我趁着家里没人,费力地翻过身,够到了床头柜最深处的那个药瓶,那是老伴儿藏起来的安眠药,他神经衰弱,一直吃这个。
今晚,我又听见了客厅里的争吵。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医生说如果不去康复中心,这瘫痪就定型了。”儿媳妇在哭。
“康复中心一个月八千,咱们哪有钱?”大儿子叹气。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咱们老的苦点没事,小凡这辈子也被拖累了!”
“唉,要是妈当初……”
我拿药的手抖了一下,没说错,我这把老骨头,就是个累赘,能苟活这五年,看着他们把家底掏空,把精气神耗尽,已经是造孽了。
我这双手,以前能绣花,能做一大桌子菜,现在连拿个杯子都费劲,我费了好大劲拧开瓶盖,倒出一把白色的药片。
没有水,我就这么干咽,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得要命。我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一整瓶都吞了下去。
心脏开始狂跳,胃里像是有火在烧,我瘫在枕头上,大口喘着粗气,仅仅是吞药这个动作,就已经让我满头虚汗。
他们说得对,我是该走了。
我走了,大儿子还能再拼几年事业,儿媳妇不用每天面对屎尿屁,能买两身新衣服,老伴儿不用大冬天去翻垃圾桶,最重要的是,小凡能去学他最爱的画画了。
他们的生活,都被我这块烂泥堵住了太久,就让这一切,在我这儿断了吧。
随着药效发作,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却反而觉得轻快了。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疼,就是困。
我想再看一眼全家福,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老头子,刚子,梅梅,小凡……对不起啊。
老婆子我,给你们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