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确诊骨癌的第三年,我成了全家挥之不去的噩梦。
母亲卖掉了那架她视若珍宝的钢琴,去做全职保姆,曾经那个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父亲,如今沉默得像块石头,没日没夜地开网约车,只为多跑那一单晚高峰的加价。
姐姐为了省钱,退掉了还没住满的出租屋,搬回家里那张窄小的沙发睡,而最让我心如刀绞的是弟弟。
他从小就是美术天才,拿奖拿到手软,却在收到美院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通知书撕了。
“画画有什么用?我要去学金融,学赚钱最快的专业。”
“哥的化疗费就像无底洞,我不想看着咱们家连房子都卖了。”
爸妈红着眼眶,想骂却骂不出口。
当晚,弟弟房间传出压抑的哭声,谁也不知道,他撕掉的那份通知书碎片,被我偷偷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拼好,藏在了枕头底下。
我看见他撕碎梦想的时候,手都在抖。
就在刚才,我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听到了爸妈在客厅压低声音的争吵。
“医生说癌细胞扩散了,这次的手术费得三十万……老陈,咱们把房子卖了吧。”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卖了房子,小远以后结婚怎么办?咱们一家四口去睡大马路吗?”父亲的声音疲惫至极,透着深深的绝望。
“那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小煜疼死吗?”
“哎……这就是命,咱们家怎么就摊上这事儿了呢。要是没有这个病……”
父亲没再说下去,但我听懂了,要是没有我,该多好,我想要推轮椅的手僵在半空。
我慢慢退回床边,目光落在床头柜那瓶止痛药上,那是医生开的强效吗啡,我偷偷攒了很久,加上那把削苹果的小刀。
我用还能活动的右手,颤抖着把门反锁。
“咔哒。”一声轻响。
我瘫在床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仅仅是锁门这个动作,就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
爸妈说得对,我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能苟延残喘三年,已经是偷来的日子。
三年前确诊时,我才刚拿到大厂的Offer,意气风发,谁知一场高烧,查出来就是骨癌晚期。
如果不治,我早该死了,可他们不肯,他们按着我做化疗,看着我头发掉光,看着我痛得在床上打滚,看着我从一百四十斤瘦成一把枯骨。
我自杀过,我想割腕,被姐姐发现夺下了刀;我想跳河,被父亲死死拽住裤脚。
他们跪在地上求我:“儿子,别怕,爸妈砸锅卖铁也救你!”
“哥,你别丢下我们,求你了……”
后来,他们怕我想不开,甚至把窗户焊死,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走,直到最近,我痛得连床都下不了,连翻身都要人帮忙,他们的警惕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在他们眼里,一个连翻身都困难的废人,是没能力自杀的。
我费力地拧开药瓶,把攒下的几十片白色药片一股脑倒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我干咽下去,没喝水。
然后,我拿起了那把藏在枕头下的小刀,刀刃抵在手腕的大动脉上。
用力,割下去。
皮肉绽开,鲜血涌出,好疼,但我死死咬住枕巾,没发出一丁点声音,血顺着手腕滴在地板上,那种温热的感觉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身体渐渐变冷,眼皮越来越沉,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像是在冰窖里慢慢睡去。
我想哭,想再喊一声妈,但我忍住了。
我死了,弟弟就可以去复读,去考他梦寐以求的美院。
母亲不用再去给别人洗内衣裤,父亲不用熬夜开车熬到眼睛充血。
姐姐可以重新租回那个带阳台的小房子,不用再蜷缩在沙发上。
他们的人生,被我按下了暂停键太久,是时候,让他们继续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