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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上“软骨症”的第三年，全家都被我拖进了泥潭。
母亲卖掉了陪嫁的金簪玉镯，那一双手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变成了满是冻疮的粗手，日日给人浆洗缝补。
原本是书香门第的父亲，为了几吊钱的诊金，脱下了长衫，去码头扛大包，为了多争一次上工的机会，哪怕被工头用鞭子抽也不肯松手。
大哥放弃了即将到手的举人功名，没去参加京城的会试，而是回乡做了低贱的屠夫，只因屠夫来钱快。
最让人心疼的是小妹。她天资聪颖，有着惊人的算账天赋，本该去应征最大的商号“锦绣行”的账房先生，却被爹娘按着头学医。
“不行！你从小就爱拨弄算盘，学那商贾之事有什么用？”
“你二哥的病，那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你若学会了针灸，哪怕能让他少痛一刻也是好的！”
“锦绣行的招募贴我已经烧了，你今日就给我去回春堂当学徒！”
“否则我和你娘死都不瞑目！”
前厅传来争吵声，随后是瓷碗碎裂的声响。小妹哭着跑回了房，那一夜，哭声断断续续。
谁也不知道，小妹私藏的那份招募贴，我早就看过了。
当晚，我趁着夜色，用嘴咬着毛笔，费劲全身力气，模仿父亲的笔迹，在那份被撕碎又重新粘好的荐书上，盖上了父亲的印章，那是去锦绣行必须的担保。
熬到子时，我做完这一切，正想弄出点动静唤他们来。
却隔着窗户，听见了爹娘和大哥在院子里的低语。
“这软骨症就是个无底洞，怎么就填不满呢……”父亲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咱们一家子受苦也就罢了，阿离才十五岁，难道也要把一辈子搭进去？”
“唉，真是前世造了孽，生了这么个讨债鬼。”
我想要推窗的手僵在半空。
我转动轮椅，慢慢退回床边，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把用来削竹简的刻刀上，我用还能活动的左手，颤巍巍地拿起刀。
门被我用门闩费力地别上了，“咔哒”一声轻响，我瘫软在轮椅上，仅仅是落闩这个动作，就让我冷汗浸透了亵衣。
爹娘说得没错，我就是个讨债鬼，能苟延残喘三年，全家为了我家徒四壁，受尽白眼。
三年前我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谁知一场怪病，先是双腿无力，再是腰部以下毫无知觉，如今连手指都渐渐僵硬。
我寻死过很多次。
绝食，被母亲哭着撬开嘴灌下米汤；吞金，被大哥倒提着身子硬生生拍了出来；想投井，被小妹死死抱住腰身拖了回来。
他们跪在我面前哭：
“池儿，活着，算爹求你了，活着就有希望……”
“二弟，哥养你一辈子，你别做傻事！”
为了防我自尽，他们轮流守夜，直到我如今瘫痪在床，连翻身都难，他们的看守才松懈了些。
毕竟在一个废人手里，死都是件奢侈的事。
我将刻刀竖在桌案的凹槽里，那是平日大哥给我固定书卷用的，刀尖向上，泛着寒光，我调整轮椅的高度，让心口的位置，对准那锋利的刀尖。
深吸一口气，猛地身子前倾，将所有的重量压了上去。
“噗。”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剧痛瞬间炸开，我死死咬住被角，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和惨叫一并咽了下去。
滚烫的血顺着胸口流淌，染红了衣襟，滴落在青砖地上。
好疼，也好冷。
我想喊娘，想喊疼，可我忍住了。
我死了，大哥就能重拾课本，去考他梦寐以求的功名。
母亲不用大冬天还在冰水里洗衣服，父亲也不用一把年纪去码头卖苦力。
小妹可以带着荐书去锦绣行，做她最喜欢的账房先生，将来做个女掌柜。
他们的人生，被我耽误太久了。
就让这噩梦，在这个寒夜结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