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安宁医院
安宁精神病院在城郊。最后一班公交车终点站往回走三百米，路两边是荒地，草长得半人高。风一过，草浪压下去一片，又弹回来。
我拎着行李站在铁栅栏门前，把招聘页面的地址又对了一遍。没错。
灰白色五层楼，墙面有几道水渍从三楼窗台往下延伸，像很久没人在意过。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大半藤蔓枯成褐灰色，剩几片叶子挂在上面，绿得不情不愿。铁栅栏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拖得又长又尖。
大厅里没人。几张铁质排椅摆在墙边，坐垫塌得能看见里面的海绵。接待台后面的转椅空着，桌上摊开一本来访登记簿，上一页还是三天前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淡淡的，比普通医院的淡——像被稀释过，又像放了太久挥发了一半。
"林栀？"
我转过头。一个女人从走廊左侧走过来，四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按动圆珠笔。她笑起来眼角有几条细纹，不是老——是很会笑的那种。
"护士长。"我伸手。她握了一下，手心干燥而凉。
"叫我陈姐就行。东西先放着，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我跟上去，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走廊左右延伸开去，墙壁白得发光。头顶的荧光灯嗡嗡响，隔几米就有一盏在轻微地闪。
走廊墙上每隔五六步挂着一台监控显示器。老式 CRT 的那种——方形灰壳，显像管凸出来，屏幕偶尔横过一道细纹。画面轮流切换不同病房的走廊，大部分时间画面里是空的。
我跟在护士长后面，经过第三台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
画面里是二楼走廊。灯光灰白。空荡荡的。
但墙根处有一个影子在移动——比周围暗一层，贴着地板，慢慢从画面左上角滑到右下角。不是人形。是拉长的、扁平的。
"这边。"
我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
培训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房间很小，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什么都没写。
护士长递给我一张打印纸。A4，普通打印，但纸的边缘卷了，被捏过很多次。
上面写着五条：
安宁精神病院夜班护士守则
一、不要直视任何病人的眼睛超过三秒。若发生，立即移开视线，不要回看。
二、如果有人叫你的全名，不要回答"我在"或"来了"。走过去确认。
三、凌晨 2:00 至 4:00，不得进入三楼东翼。任何理由都不行。
四、若有病人对你说"你看起来好眼熟"，立即终止接触，离开该区域。
五、每次交接班前，确认工牌在脖子上。工牌丢失立即上报。
我把五条规则看了两遍。
"记住了？"护士长问。
"记住了。"我点头，心里已经在归类——一和四是患者交互规范，二大概是隐私保护，三是封闭治疗区，五嘛，正常考勤。
每一条都能找到解释。很好。
"规则是少了点，但每条都有它的道理。"护士长把工牌递给我。蓝色挂绳，塑料卡套，里面一张白底照片——我三天前传过去的那张证件照。照片上的我盯着镜头，嘴唇抿得很紧。
"你的值班时间是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夜班。"她顿了顿，"夜班病人都在病房，不用巡太多。主要是看监控。"
"看监控？"
"走廊、病房门口、楼梯间，监控屏在值班室。有异常就记录，严重就打内线——号码贴在电话机上。"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我，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每个字都正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还有问题吗？"
"没有。"
她笑了一下，递给我一把钥匙。"值班室在走廊左侧中段。你的。去吧。"
值班室约八平方米。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转椅扶手磨白了，坐垫中间塌下去一个浅坑。桌上放着一台监控切换器，老式旋钮的那种，标签从"1 号病房"排到"20 号病房"。旋钮旁边有一个搪瓷杯，不是我带的——杯底有一道裂纹，里面干涸的
安宁精神病院在城郊。最后一班公交车终点站往回走三百米，路两边是荒地，草长得半人高。风一过，草浪压下去一片，又弹回来。
我拎着行李站在铁栅栏门前，把招聘页面的地址又对了一遍。没错。
灰白色五层楼，墙面有几道水渍从三楼窗台往下延伸，像很久没人在意过。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大半藤蔓枯成褐灰色，剩几片叶子挂在上面，绿得不情不愿。铁栅栏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拖得又长又尖。
大厅里没人。几张铁质排椅摆在墙边，坐垫塌得能看见里面的海绵。接待台后面的转椅空着，桌上摊开一本来访登记簿，上一页还是三天前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淡淡的，比普通医院的淡——像被稀释过，又像放了太久挥发了一半。
"林栀？"
我转过头。一个女人从走廊左侧走过来，四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按动圆珠笔。她笑起来眼角有几条细纹，不是老——是很会笑的那种。
"护士长。"我伸手。她握了一下，手心干燥而凉。
"叫我陈姐就行。东西先放着，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我跟上去，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走廊左右延伸开去，墙壁白得发光。头顶的荧光灯嗡嗡响，隔几米就有一盏在轻微地闪。
走廊墙上每隔五六步挂着一台监控显示器。老式 CRT 的那种——方形灰壳，显像管凸出来，屏幕偶尔横过一道细纹。画面轮流切换不同病房的走廊，大部分时间画面里是空的。
我跟在护士长后面，经过第三台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
画面里是二楼走廊。灯光灰白。空荡荡的。
但墙根处有一个影子在移动——比周围暗一层，贴着地板，慢慢从画面左上角滑到右下角。不是人形。是拉长的、扁平的。
"这边。"
我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
培训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房间很小，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什么都没写。
护士长递给我一张打印纸。A4，普通打印，但纸的边缘卷了，被捏过很多次。
上面写着五条：
安宁精神病院夜班护士守则
一、不要直视任何病人的眼睛超过三秒。若发生，立即移开视线，不要回看。
二、如果有人叫你的全名，不要回答"我在"或"来了"。走过去确认。
三、凌晨 2:00 至 4:00，不得进入三楼东翼。任何理由都不行。
四、若有病人对你说"你看起来好眼熟"，立即终止接触，离开该区域。
五、每次交接班前，确认工牌在脖子上。工牌丢失立即上报。
我把五条规则看了两遍。
"记住了？"护士长问。
"记住了。"我点头，心里已经在归类——一和四是患者交互规范，二大概是隐私保护，三是封闭治疗区，五嘛，正常考勤。
每一条都能找到解释。很好。
"规则是少了点，但每条都有它的道理。"护士长把工牌递给我。蓝色挂绳，塑料卡套，里面一张白底照片——我三天前传过去的那张证件照。照片上的我盯着镜头，嘴唇抿得很紧。
"你的值班时间是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夜班。"她顿了顿，"夜班病人都在病房，不用巡太多。主要是看监控。"
"看监控？"
"走廊、病房门口、楼梯间，监控屏在值班室。有异常就记录，严重就打内线——号码贴在电话机上。"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我，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每个字都正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还有问题吗？"
"没有。"
她笑了一下，递给我一把钥匙。"值班室在走廊左侧中段。你的。去吧。"
值班室约八平方米。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转椅扶手磨白了，坐垫中间塌下去一个浅坑。桌上放着一台监控切换器，老式旋钮的那种，标签从"1 号病房"排到"20 号病房"。旋钮旁边有一个搪瓷杯，不是我带的——杯底有一道裂纹，里面干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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