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摔得漂亮沈鹿溪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总觉得命运在跟她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如果那天早上她没有吃那碗过期三天的酸奶，如果她没有因此多跑两趟厕所，
最后关头被班主任临时抓去顶替受伤的400米选手——她就不会在全校两千多人的注视下，
摔得像个被车轧过的土豆。十月的操场热得像蒸笼，彩旗被晒得蔫头耷脑，
广播里的进行曲都快被烤化了。“下面即将进行的是高二女子400米决赛，
请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沈鹿溪站在起跑线前，内心是崩溃的。她穿着借来的钉鞋，
大了一号，脚趾在里面能自由泳。号码布用别针歪歪斜斜别在胸口，风一吹就翻过去，
露出背面用马克笔写的“三班沈鹿溪”五个大字，笔迹还是她自己的——因为临时顶替，
连号码布都是现写的。“第三道，高二三班，沈鹿溪。”她举手示意的时候，
听见看台上有人喊她名字。扭头一看，姜糖站在第三排，举着手机冲她疯狂挥手，
旁边还举着一张手写海报——荧光粉的卡纸，上面写着“沈鹿溪给我冲”，字迹歪歪扭扭，
一看就是美术课睡觉的那位。沈鹿溪冲那个方向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起来。
她弯腰调整起跑器，余光扫到内道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时晏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
身上穿着红色志愿者马甲，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他是学生会的，
被分派到径赛场地做秩序维护。按理说这个位置不应该站人，但他就是站在那里，表情淡漠，
像一株长错地方的白杨树。沈鹿溪跟他不太熟。准确地说，是全校跟他都不太熟。
年级第一、篮球队主力、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走廊上遇见都不敢跟他对视。
沈鹿溪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内容基本是“借过”“谢谢”“哦”。
但此刻她注意到，陆时晏在看自己。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
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盯着实验室里随时会爆炸的烧杯那种看。
沈鹿溪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脸，心想难道脸上有饭粒？“各就各位——”她收回思绪，
脚趾在过大的钉鞋里使劲抠了抠，重心前移。“预备——”枪响。
沈鹿溪弹出去的瞬间就知道完了——鞋大了，发力的时候脚后跟没跟上，
整个人像一支被射歪的箭，踉跄了两步，勉强稳住。她咬着牙往前冲，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看台上模糊的呐喊。前100米还行，
她靠着一股蛮力跟住了前两名的节奏。但到了200米弯道，
借来的钉鞋终于露出了它反叛的真面目——过弯时右脚在鞋里打滑，她整个人往外甩，
重心一偏，膝盖和手掌同时砸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嘶——”疼是后知后觉的。
先涌上来的是羞耻。沈鹿溪跪在跑道中间，身后有运动员从她身边绕过去，带起一阵风。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蹭掉了一层皮，细小的血珠渗出来，混着红色的塑胶颗粒，
看上去比实际上惨烈得多。看台上安静了一秒，然后嗡嗡声炸开。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校都看见了。膝盖火辣辣地疼，她试着站起来，
但右脚踝一阵酸软——刚才崴的那一下不轻。她单膝跪在那里，
像一只被困在马路中间不知所措的猫。就在这时，她听见脚步声。不是从旁边绕过去的，
是从正面跑过来的。沈鹿溪抬头。逆光里，陆时晏的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蹲下来，视线却不在她脸上——他盯着她手边的地面，表情异常认真。
沈鹿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有一枚鞋印。准确地说，是她摔倒时脚甩出去，
鞋底蹭在地面上留下的。而那个鞋印，正好踩在一只白色球鞋上。那是陆时晏的鞋。限量款。
AJ1芝加哥复刻。全校男生讨论了一个月、陈屿白排了三天队没抢到的那双。
沈鹿溪脑子“嗡”了一声。她想起来了——摔倒的时候好像确实踢到了什么东西，
原来是他把脚伸过来了？不，等等，他为什么站在那么近的地方？“对不起。
”她条件反射地道歉，伸手就要去擦那只鞋上的灰。陆时晏的手比她快。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坚决。沈鹿溪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发现他的表情变了——那种“盯着烧杯”的冷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尖却红了。“别动。”他说。声音低哑，像感冒还没好透。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她的膝盖，沉默了两秒，
问了一个让沈鹿溪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还能走吗？”沈鹿溪张了张嘴，脑子转了三圈，
最后说出了一句后来被姜糖反复鞭尸的话：“鞋没事，但我好像骨折了。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什么破台词？什么叫鞋没事？人家问的是你能不能走，
你回一句鞋没事，显得你多在意那双鞋似的。虽然她的确挺在意的。
毕竟听说那双鞋要八千块。陆时晏愣了一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的事。
他松开她的手腕，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捞起她的腿弯，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鹿溪整个人僵住了。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喉结微微滚动。他的手臂比看上去结实得多，抱她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晃一下。
周围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看台炸了。“卧槽——” “那是陆时晏？！” “他在干什么？
！” “抱的是谁？三班的？三班谁啊？！
”姜糖的尖叫从看台上穿透一切杂音传过来：“沈鹿溪！！！”沈鹿溪恨不得原地去世。
“你、你放我下来！”她挣扎了一下，但右脚踝一用力就疼得她龇牙咧嘴。“别动。
”陆时晏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校医室在操场对面，
你自己走过去要十分钟。”“我可以单脚跳——”“你确定要在两千人面前跳过去？
”沈鹿溪闭嘴了。她认命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尽量让自己不要太像一条被端上桌的红烧鱼。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安慰自己：这是因为疼的，绝对是因为疼的。陆时晏抱着她穿过半个操场，
身后跟着一串目光和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沈鹿溪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感觉自己的社会性死亡已经完成了。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
她听见他胸腔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极轻，轻到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冷淡，耳朵尖却红得能滴血。“你笑什么？
”她问。“没笑。”“我听到了。”“你听错了。”沈鹿溪：“……”行吧，你帅你说了算。
第二章 校医室风云校医室的空调开得很低，沈鹿溪坐在诊疗床上，
校医赵老师捏着她的脚踝转了转，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韧带拉伤，没骨折。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这小姑娘，骨折骨裂分不清？喊那么大声，我以为多严重呢。
”沈鹿溪心虚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时晏。他还没走。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那个灰印已经被他用纸巾擦掉了，但他还是盯着那个位置，
不知道在想什么。“你还不走？”沈鹿溪试探性地问。“志愿者，负责这个区域。
”他言简意赅，“要等到比赛结束。”哦，对，他是志愿者。
抱她去校医室大概也是工作范畴内的事。沈鹿溪莫名其妙地有点失落，
但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归类为“摔倒后遗症导致的脑神经紊乱”。
赵老师给她处理膝盖上的擦伤，双氧水浇上去的瞬间，沈鹿溪咬住嘴唇，硬是没吭声。
她从小就这样。外婆说她是“属鸭子的——嘴硬，肉煮熟了嘴都不烂”。
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摔破了胳膊，她愣是笑着跟外婆说“没事，就是蹭了一下”，
把外婆吓得差点打120。“疼就喊，不丢人。”赵老师头也没抬。“不疼。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哼。沈鹿溪瞪过去，陆时晏依然低头看鞋，
仿佛刚才那声不是他发出的。赵老师给她缠好绷带，又开了两支活血化瘀的药膏，
叮嘱她这两天少走路，如果明天还肿就去医院拍个片子。沈鹿溪一一记下，从床上蹦下来，
单脚站稳。“谢谢赵老师。”她扶着墙往外跳，经过陆时晏身边的时候，
他忽然伸手拦住了她。“等着。”他转身出去，两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副拐杖。
“从体育器材室借的。”他把拐杖递给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用还了，
我跟器材室老师说了，算损耗。”沈鹿溪接过拐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表面冷得像冰山，做事倒是挺周到的。“谢谢。”她说，这次语气认真了很多。
陆时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下次别穿别人的鞋跑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鹿溪愣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