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一九〇〇年八月十四日凌晨,北京城东交民巷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英国海军中校约翰·鲍威尔站在英国公使馆的废墟上,借着火光看手中的怀表。
时针指向两点三刻。他的华勇营刚刚在东长安街打退了最后一批义和团的冲锋,
那些扎着红头巾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街口,血液渗进石板缝里,
被夏夜的暑气蒸出腥甜的味道。但他想的不是这些。三天前,
他在天津都统衙门的临时办公室里,收到了一份加密电报。
发报人是他的老相识——马尔克·斯坦因,此刻正在遥远的喀什噶尔,
准备深入塔克拉玛干的沙漠。电报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我已抵达起点。勿忘你我约定。
”鲍威尔把怀表收回口袋,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紫禁城,是颐和园,是圆明园的废墟。
而在更远的西北,越过太行山、黄河、祁连山,越过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荒漠,
他的朋友正在寻找一样东西。一样让欧洲人等待了三千年的东西。
鲍威尔摸了摸军装内侧的暗袋,那里藏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那是三年前,
他从伦敦一个破产的古董商人手里买下的。羊皮纸上用一种古怪的符号写着几行字,
下面有拉丁文的翻译。翻译者是大英博物馆的一位东方学专家,那位专家在交给他羊皮纸时,
脸色很怪。“鲍威尔中校,”那位专家说,“这东西如果您当真要研究,
有件事必须记住——”“什么?”“千万别让德国人知道。”此刻,两千公里外的喀什噶尔,
斯坦因正在道台黄光达的宴席上,微笑着举起酒杯。他不知道鲍威尔正在火海中看表,
更不知道这张羊皮纸背后,藏着一个比八国联军更可怕的秘密。
而远在北京紫禁城地下二十米深处,一扇尘封了三千年的青铜门,正因地面传来的震动,
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第一章 黑室我叫沈默。当这个名字出现在您眼前时,
我应该已经死了。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这份手稿最终会落入何人手中。
但如果您正在读它,说明那件事终究没能被永远埋藏。我是大清驻俄公使馆的翻译官,
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八年随杨儒公使赴彼得堡。那年我二十七岁,
通晓俄、英、德三国语言,自以为前程似锦。但我不知道,就在我到任的第一周,
我的命运就被锁进了圣彼得堡东正教大修道院地下的某间密室。发现那间密室,纯属偶然。
一八九八年十一月,杨儒公使派我去大修道院的图书馆,
查找一份关于中俄边境划分的历史文件。图书馆馆长是个叫安东的修士,须发皆白,
操一口流利的汉语。他待我很客气,让我随意翻阅那些落满灰尘的羊皮卷。第三天下午,
我在地下书库最深处发现了一扇小门。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发现那是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密室,四壁摆满了木架,木架上放着一些用亚麻布包裹的东西。
出于好奇,我解开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手稿,用拉丁文写成。
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尼科洛·德·孔蒂,**,一四三五年。”我知道这个名字。
孔蒂是十五世纪最著名的旅行家,比马可·波罗晚一个半世纪,
足迹遍及波斯、印度、东南亚。据说他曾到过中国,但史料语焉不详。没想到,
他的手稿竟然藏在这里。我翻开手稿,借着烛光艰难地阅读。孔蒂的文字很乱,
有些地方像是在梦呓。他写道,他在印度南部的一个神庙里遇到了一位来自“震旦”的老僧。
老僧告诉他,在极东之地,有一件创世之初留下的圣物。那圣物名为“息壤”。我愣了一下。
息壤?这不是《山海经》里的神话吗?《海内经》载:“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
不待帝命。”传说那是一块可以自己生长的神土,鲧偷来治水,却被天帝处死。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先民的想象。但孔蒂接着写道:“老僧言,息壤非土,乃物之精魄。
天地初开,有气自虚空中来,凝结为壤。此壤能生万物,亦能改万物。昔者女娲抟黄土造人,
实以此壤合水,捏为人之形。其形既成,吹之以气,乃得生命。故人者,息壤之寄体也。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老僧又言,女娲所抟之人,初与禽兽无异,食草木,饮生水,
不知耕织,不识文字。后有一粒息壤,碎为微尘,散入人间。得此微尘者,智识顿开,
能制器,能记事,能敬鬼神。然微尘甚少,千万人中仅得一二。故圣智之人,千百世乃一出。
”我停下来,把这句反复读了三遍。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人的智慧真的来自那“微尘”——那么那些改变了历史的天才,
亚里士多德、阿基米德、达·芬奇……他们的天赋从何而来?我接着读下去。孔蒂写道,
老僧告诉他,那粒碎裂的息壤,后被鲧窃走,用以堵水。鲧死后,息壤落入禹手。
禹治水成功后,将残余的息壤封藏于一个秘密之地。“其地在昆仑之墟,众水之源,
万山之中。有铜柱立地通天,柱下深百丈,石椁七重,椁中藏金匮一具。匮中者,
息壤之余烬也。”孔蒂说他曾试图去寻找,但行至川滇交界处,被瘴疠所阻,不得不折返。
临终前,他将此事记录下来,藏于修道院中,“以待后世有缘人”。我合上手稿,手在抖。
如果孔蒂说的是真的,那么中国西南的某处深山中,藏着一件能够“开启智慧”的东西。
那东西如果被有心人找到——我不敢往下想。我把手稿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但那一夜我没睡着。第二天,我又去了那间密室,把手稿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此后三个月,
我又陆续发现了另外几份文件,有葡萄牙文的,有西班牙文的,还有一份荷兰文的。
它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作者,但讲的都是同一件事——息壤。一五五六年,
葡萄牙传教士加戈在澳门从一个老道士口中听说了息壤的传说。他记录道:“道士言,
上古之时,有星自天外陨,坠于昆仑之墟。星碎为五,一为金,一为木,一为水,一为火,
一为土。土者息壤也,能生养万物,亦能夺天地造化。”一六二二年,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人格罗特在巴达维亚今雅加达遇到一个福建商人。商人告诉他,
福建有些家族世代出读书人,不是因为家风好,而是因为他们祖上得到过“那东西”的惠泽。
“那东西藏在山里,每隔几百年就会溢出一点,飘散四方。得之者智,不得者凡。
”一七四三年,法国耶稣会士杜赫德在巴黎出版《中华帝国全志》,
其中有一段不起眼的话:“据某些中国古籍记载,远古之时有一种神土,名为息壤,
可以生长万物,亦能赋予智慧。中国学者多以为荒诞不经。然余游历中国二十载,屡闻其说,
窃以为其中或有深意。”我把这些文件逐一抄录,藏在自己的行李中。一八九九年夏,
我随杨儒公使回国述职,把这些资料带回了北京。我本想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但思来想去,
又犹豫了。朝廷现在内忧外患,光绪帝被囚瀛台,老佛爷垂帘听政,
义和团在山东闹得沸沸扬扬。这种“神土”之说报上去,恐怕只会被当作妖言惑众。
我把资料锁在箱子里,打算等合适的时机再处理。然后,一九〇〇年来了。
第二章 名单义和团进北京那天,我正在东交民巷的俄国使馆办事。外面喊杀震天,
使馆卫队架起机枪封锁巷口。我躲在使馆的地下室里,和一群俄国翻译挤在一起。
有人带来消息,说德国公使克林德在前门大街被杀了,说各国公使馆正在组织卫队,
说西摩尔将军的联军已经在天津登陆。我知道,出大事了。但更让我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俄国使馆的参赞克鲁泡特金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这个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的贵族平时待我冷淡,今天却格外客气。他让我坐下,
亲手给我倒了杯茶。“沈先生,”他用流利的法语说,“您来俄国使馆工作多久了?
”“一年零九个月。”我说。“这一年多,您对我们的帮助很大。”他笑了笑,“您知道,
我们俄国人对东方总是充满好奇。尤其是……某些古代传说。”我心里咯噔一下。“比如,
”他慢条斯理地说,“贵国古代的息壤传说。”我的表情一定僵住了。他满意地点点头,
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您去修道院图书馆查阅资料的事,我们当然知道。
您抄录的那些文件,我们也有副本。”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不仅如此,
我们还有您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全是外国人,
每个名字后面有国籍和日期。我看到:尼科洛·德·孔蒂,**,
1435年;加斯帕尔·达·克鲁斯,葡萄牙,1556年;马提尼·德·拉达,西班牙,
1577年;约翰·格罗特,荷兰,1622年……我抄过的那些作者,全在上面。
但还有我不认识的。最后一行写着:费迪南·冯·李希霍芬,普鲁士,
1868-1872年。“李希霍芬男爵,”克鲁泡特金说,“您一定知道。
贵国地质学的奠基人,丝绸之路的命名者。他花了四年时间走遍中国,从广州到北京,
从四川到新疆。他收集了大量地质资料,回国后出版了五大卷《中国》。
”“这跟息壤有什么关系?”“李希霍芬不仅是地质学家。”克鲁泡特金压低声音,
“他是受普鲁士王室秘密委托来的。他的任务之一,就是寻找昆仑山中的‘特殊矿藏’。
他找到了。”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李希霍芬回国后,给普鲁士国王提交了一份密报。
密报中说,他在青海某地发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土壤样本’。
那土壤在显微镜下呈现特殊结构,类似于活的细胞。他带了一小撮回欧洲。”“后来呢?
”“后来,那份样本被分成几份,由普鲁士王室分赠给欧洲各国的秘密研究机构。
德国、英国、法国、俄国——每个国家都得到了一点点。我们的那份,
保存在圣彼得堡科学院的地下室里。”克鲁泡特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隐约的火光。
“沈先生,您知道那一点点息壤,带来了什么吗?”我没有回答。“一八七一年,
德意志帝国统一,普鲁士在普法战争中大败法国。此后三十年,
欧洲的科技突飞猛进:电灯、电话、内燃机、汽车、飞机……您以为这全是人类智慧的成果?
”他转过身,盯着我。“不。这是那一点息壤的作用。它被分散在几个实验室里,
研究者日复一日地接触它,吸入它散发的气息。他们的智力在不知不觉中被提升了。
德国的化学、英国的物理、法国的数学——突然之间,欧洲好像诞生了一大批天才。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李希霍芬从中国带走的,那一小撮土。”我听得浑身发冷。
“可是……这怎么可能?息壤只是神话……”“神话?”克鲁泡特金笑了,“沈先生,
您是中国人,应该比我们更明白。贵国的古人留下那么多记载,女娲造人、鲧禹治水,
难道全是凭空想象?如果息壤不存在,为什么几千年来代代相传?如果息壤不能开启智慧,
为什么那些得道的道士、成仙的真人,总要进山修行?”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沈先生,
我们俄国人得到的那一点点息壤,在一八九一年的实验室火灾中意外毁掉了。
圣彼得堡科学院追悔莫及。但李希霍芬的日记里记载,他发现的只是一个小矿脉,
真正的息壤之源——昆仑山深处的那个——从未被找到。”他把一份新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李希霍芬日记的俄译本。他用暗语记录了那个地方的大致方位。我们需要您帮忙解读。
因为有些地名,用的是当地土语,我们翻译不出来。”我低头看去。
那上面是一段潦草的德文,下面有俄文翻译:“八月十七日,抵达巴颜喀拉山北麓。
当地藏民称之为‘神山’,禁止外人进入。夜间,我偷偷潜入山谷,见山壁上有一裂缝,
深不见底。取随身绳索,悬下十余丈,见洞壁上嵌有无数发光细粒。刮取些许,收入瓶中。
回程时,藏民发觉,追出三十里。幸得马快,脱险。”下面有俄文注释:“巴颜喀拉山,
黄河发源地。藏语意为‘富饶青色的山’。”我的手在发抖。黄河发源地。昆仑山脉东段。
众水之源。万山之中。孔蒂记录的那个地方,李希霍芬找到了。“你们想干什么?
”我抬起头,直视克鲁泡特金。“我们?”他笑了,“不是‘我们’。沈先生,
现在八国联军正在攻打北京。等北京城破之后,各国军队会搜刮无数的金银财宝。
但那些都是表象。真正的猎物,只有一件——藏在中国某处的,息壤之源。”他向前倾身,
压低声音:“英国人在找,德国人在找,法国人也在找。李希霍芬日记的原本,
现在就在柏林。他们已经组织了一支探险队,由一位叫斯坦因的考古学家率领,从印度北上,
直插新疆。英国人派了鲍威尔——您知道鲍威尔吗?
就是现在正带着华勇营攻打北京的鲍威尔中校——他是英方的联系人。法国人派了传教士,
俄国人……”他顿了顿。“俄国人派了我。但我们需要一个向导,
一个懂藏语、懂汉语、懂欧洲语言的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我拒绝呢?
”克鲁泡特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那是一封电报,发报人是杨儒公使,
收报人是总理衙门。电报里说,沈默在大修道院“盗窃机密文件”,已被俄国方面扣留,
请总理衙门“勿需过问”。“这封电报我们已经发出去了。”克鲁泡特金说,
“您现在已经是叛国者了。唯一的出路,是跟我们合作。找到息壤之后,您可以得到一份,
带到任何您想去的地方。”我看着那张电报,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枪声突然密集起来。
有人喊:“联军进城了!”克鲁泡特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沈先生,您有十分钟考虑。
”第三章 四国我没有选择。一九〇〇年九月,北京城破两个月后,
我跟着克鲁泡特金登上了从天津开往上海的英国轮船。
同船的还有另外三批人:德国公使馆的汉学家穆勒,法国传教士白龙,
以及一个自称“商人”的英国人史密斯。说是巧合,鬼才信。船行第三天,
史密斯在餐厅里拦住我。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带着牛津腔。
“沈先生,久仰。”他笑着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伦敦皇家地理学会会员”。
“您是地理学家?”我问。“算是吧。”他压低声音,“其实我是来接人的。
有个朋友正在新疆,需要补给。您可能听说过他——马尔克·斯坦因。”我当然听说过。
克鲁泡特金给我看过资料:斯坦因,匈牙利裔英国人,考古学家,
一九〇〇年五月从克什米尔出发,取道吉尔吉特进入新疆,此刻正在喀什噶尔整装待发。
“您跟斯坦因先生认识?”我装糊涂。“老相识了。”史密斯笑了笑,环顾四周,
确定没人偷听,“沈先生,我知道您是俄国人请的向导。
但我想给您提个醒——俄国人靠不住。”我没接话。“克鲁泡特金这个人,”史密斯继续说,
“表面上是参赞,实际上是俄军情报局的。他找您当向导,不是因为信任您,
是因为他找不到别人。一旦找到息壤,您就是多余的。”“那英国人呢?”我问,
“英国人靠得住?”史密斯笑了,笑得很坦诚:“英国人也靠不住。但我至少可以保证,
如果您帮我们,事成之后,您可以去英国定居,大英博物馆给您一个研究员的职位。
您的后半生,可以在伦敦的图书馆里度过,而不是西伯利亚的流放地。”他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的太多了。那天夜里,又有人敲我的舱门。
是法国传教士白龙,一个六十多岁、须发皆白的老头,穿一身黑袍,说话慢条斯理。
“沈先生,”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我可以进来吗?”我让他进来。他坐到椅子上,
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您相信上帝吗?”“不信。”“那您相信什么?神佛?天道?
”“我什么都不信。”他点点头,好像对我的答案很满意:“什么都不信,最好。相信什么,
就会被什么束缚。”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您是去找息壤的。
我也知道俄国人、英国人、德国人都在争。但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什么?
”“息壤不是什么祥瑞之物。”他的眼神变得深邃,“那是一把双刃剑。得之者智,
但智过头了,就疯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给我。那是一本法文手抄本,
扉页上写着:《某会士中国行纪》,一七二三年。“这是两百年前,一个法国传教士写的。
他去过西藏,从一位老喇嘛那里听说了息壤的传说。老喇嘛告诉他,上古之时,有异星陨落,
碎为五片。一片落入昆仑之墟,化为息壤。一片沉入东海之底,化为龙宫。
一片飞入九天之外,化为星辰。一片坠入九幽之下,化为鬼府。最后一片——”他停住了。
“最后一片怎么了?”“最后一片,被一个凡人吞入腹中。”我愣住了。
“那凡人生了七个儿子,七个儿子各生七个孙子,七十年后,成了一个部落。那个部落的人,
个个聪明绝顶,会造工具,会盖房子,会种庄稼,会用火。他们自称‘华’。后来,
他们征服了周围的部落,建立了一个国家,叫‘夏’。”我听得目瞪口呆。
“您是说……息壤造就了华夏?”“不是我说的。”白龙摇摇头,“是老喇嘛说的。
那位传教士问他,那个吞下息壤的人后来如何?老喇嘛说,那人活了八百岁,临死前,
把体内的息壤吐了出来,化成无数微尘,散入人间。所以后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沾了一点光。
得多的,成了圣人;得少的,成了常人;没得的,成了蛮夷。”他把手抄本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