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撞色壹九月的临江热得有些过分，空气里浮着一层黏腻的水汽，
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一辆哑光黑的帕加尼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悄无声息地滑到临江大学正门，引来一路目光。车门上扬，
先迈出来的是一条被黑色休闲西裤包裹的长腿，脚上一双限量球鞋，鞋带松垮地系着，
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顾裴煦摘下墨镜，露出一张造物主偏爱的脸——眉骨高挺，
眼尾微微上挑，天生一副多情又薄情的样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
是那种被空调和补品养出来的、不见天日的白。“煦哥！”一个胖子颠颠儿跑过来，
接过他随手扔来的钥匙，满脸堆笑，“车给您停老地方？宿舍都收拾好了，单间，独立卫浴，
按您要求，床垫换成了记忆棉的……”顾裴煦懒得听这些琐事，摆摆手，
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校园。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T恤的男生，
正站在新生接待棚的阴影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唯独他周身像被划出了一片真空地带，安静得过分。男生身形修长，肩背薄而挺拔，
像一棵生在深谷的翠竹。侧脸线条冷峻，鼻梁高挺，微微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翳。
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穿着，却因为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显得扎眼极了。顾裴煦吹了声口哨，
“啧，这届新生质量可以啊。”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开启八卦模式：“哦，
您说林颂啊？法学院的新生，临江市的理科状元，牛得不行。就是人特别冷，报道两天了，
没见跟谁说过话，大家都叫他‘移动空调’……”“林颂。
”顾裴煦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滚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名字也够冷的。
”从小到大，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没见过在他面前能真正“冷”得起来的人。
贰缘分这玩意儿，有时候是钢筋水泥，硬生生往一块儿撞。顾裴煦没想到，
自己大二的第一节《国际商法》选修课，那个“移动空调”就坐在自己斜前方。
更没想到的是，这节课的老师是个以严苛出名的老教授，第一堂课就搞随堂测验，
题目全是英文案例。顾裴煦盯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感觉每个单词都在他眼前跳踢踏舞。
他高中就出国了，不过是在伦敦的豪华公寓里打了两年游戏，
顺便把“学渣”这个人设坐实了。他烦躁地转着笔，笔却几次三番掉在桌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前面的林颂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像一台精密的书写仪器。顾裴煦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用笔帽戳了戳林颂的背。
那触感比他想象的要硬，能感觉到薄薄衣料下紧实的肌肉。林颂侧过头，
眼神清凌凌地扫过来，没有疑问，没有恼怒，只是一片平静的疑问。顾裴煦被那眼神一扫，
心里莫名有点虚，但他顾少什么时候虚过？他下巴微抬，
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给、我、看、看。他以为会看到厌恶、不屑或者害怕，
毕竟他这副做派，标准的纨绔子弟，好学生不都该敬而远之吗？然而都没有。
林颂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秒，
就像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然后，他回过头去，继续做题，把他当成了空气。
顾裴煦的手僵在半空。他，顾氏集团唯一继承人，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这么彻底地无视。
下课铃响，林颂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顾裴煦长腿一伸，拦住他的去路，
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有点痞气的笑：“喂，同学，这么不给面子？”林颂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眼横在自己面前那条价值不菲的裤子，再抬起眼，
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黑的男生。“你身体不好？”林颂开口，声音清冷，
像玉石相击。顾裴煦一愣，“什么？”“气虚，血亏，肾也虚。
”林颂的语气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少熬夜，多晒太阳，不然三十岁之后有你受的。
”说完，他抬脚，轻轻跨过那条“障碍”，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顾裴煦一个人，
坐在阶梯教室后排，目瞪口呆。叁胖子找到顾裴煦的时候，
发现自家少爷正对着手机屏幕咬牙切齿。“煦哥，您干嘛呢？”“查！
”顾裴煦把手机往胖子脸前一怼，“给我查这个林颂，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
敢说小爷我肾虚？我看他是不想在临江混了！”胖子心里腹诽：您这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
人家也没说错啊……但脸上还是陪着笑：“是是是，这小子太不识相了，我马上让人查。
”查来的资料很干净，干净到有些寡淡：林颂，十九岁，云省偏远山区考来的状元，
父母双亡，靠助学金和奖学金生活。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成绩永远是专业第一。“是个狼灭。
”胖子评价，“比您还狠那种。”顾裴煦看着资料上那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表情比现在还要冷上三分。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深山里的潭水，
看不见底。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挫败与好奇的情绪，在他心里野蛮生长。
卷二：近身肆从那天起，顾裴煦的生活重心，莫名其妙地偏移了。林颂去图书馆，他也去。
不过他是去睡觉的，还特意选了个能看见林颂背影的位置。林颂去食堂，他也去。
他让胖子把最贵的菜打满一托盘，然后“恰好”坐在林颂对面，把那托盘往中间一推，
下巴一扬：“吃吧，小爷请客，就当……那天冒犯你的赔罪。”林颂抬头，
看着眼前这盘红红绿绿、油光锃亮的山珍海味，
以及对面那张写满“快接受本少爷的好意吧”的傲娇脸。“不用。”他低头，
继续吃自己盘里的青菜炒豆腐和二两米饭。顾裴煦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把托盘拉回来，
自己吃了一口，油腻得他直皱眉，最后全便宜了跟在后面的胖子。“他有病。”晚上，
顾裴煦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宿舍楼天台上堵住林颂，开门见山，“我哪得罪你了？
你至于天天给我甩脸子？”林颂靠在栏杆上，晚风把他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
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没接话。顾裴煦走到他身边，
递过去一罐啤酒。林颂没接。“没毒！”顾裴煦没好气地拉开自己那罐，仰头灌了一口，
被冰得龇牙咧嘴，“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没劲的。长得也不差，脑子也好使，
天天板着个脸，好像谁欠你八百万似的。”“你不懂。”林颂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飘散在风里。“我不懂你倒是说啊！”顾裴煦有些急躁，“你知不知道，
学校里有多少人想巴结我？就你，天天拿我当病毒。”林颂终于转过头看他，
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复杂的光：“所以，我应该感到荣幸？”“你……”顾裴煦被噎住。
“顾裴煦，”林颂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顾裴煦心里莫名一颤，
“你衣食无忧，前呼后拥，想要什么都有。你不缺朋友，也不缺跟班。你只是……太无聊了。
”他顿了顿，“而我，恰好是你无聊时发现的一个新玩具。仅此而已。”说完，
他把那罐没接的啤酒轻轻放回栏杆上，转身离开。顾裴煦站在原地，风灌进他的衣领，
有点凉。玩具？他在别人眼里，或许是金主，是太子爷，是个凯子。可在林颂眼里，
只是一个无聊的人？他低头看着那罐被留下的啤酒，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
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闷。伍事情的转机，来得有些戏剧性。
学校论坛上突然爆出一个帖子，标题耸动：震惊！理科状元林颂，实则傍上顾家太子爷，
生活费全靠陪读？帖子里的“证据”是一些模糊的照片：食堂里顾裴煦坐在林颂对面，
图书馆里两人隔着几张桌子的“同框”，还有一张是那天晚上天台上的远景，
标题是“深夜密会”。帖子下面，说什么的都有。有人羡慕，有人酸，
有人骂林颂“装清高”，有人说顾裴煦“玩腻了换口味”。顾裴煦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
正在他那间豪华宿舍里打游戏。他直接摔了鼠标，脸色铁青。“谁他妈干的？！”他怒吼，
吓得胖子一个哆嗦。“查……查着呢……”顾裴煦站起身就往外冲。
他在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了林颂。林颂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前站着两个男生，
正阴阳怪气地说着什么。“……听说山里出来的都放得开，伺候顾少一个人，
一个月能给多少啊？也教教兄弟……”话音未落，说话那个男生就感到领口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起来，然后一记闷拳砸在他脸上。顾裴煦打的。但他那点力气，
打人不成，自己反倒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哟，顾少亲自来护食了？
”另一个男生怪笑。顾裴煦挡在林颂身前，虽然脸色因为剧烈运动更白了，
但眼神凶狠得像头小狼崽子：“嘴巴放干净点！再让我看到你们胡说八道，
我让你们全家在临江待不下去！”那两人看着顾裴煦身后若隐若现的保镖，终究是怂了，
骂骂咧咧地走了。顾裴煦转过身，看着始终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的林颂。林颂也在看他，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古井投入了一颗石子。
“你……”顾裴煦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那双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别扭地移开视线，“你别多想啊，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以多欺少，还造我的谣。
要打架也得我亲自来，轮得到他们？”林颂站起身，走近他。距离近了，顾裴煦才看到，
林颂的右手，正不易察觉地微微蜷缩，指尖泛着青白，
那是用力到极致后、又强行收回力量的痕迹。他忽然明白了。就算自己不来，这两个人，
今天可能也走不出这片小树林。“你手怎么了？”林颂却先开口，目光落在顾裴煦的手上。
刚才那一拳，因为不得章法，指节破皮，渗出血丝。“啊？”顾裴煦低头看了一眼，“哦，
没事，破点皮……”话没说完，林颂已经拉起了他的手。那只手，干燥，微凉，骨节分明，
握着他的时候，力气大得不容挣脱。林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沉默地、动作很轻地，
把他手上的血迹擦掉。然后又拿出一个创可贴，仔细地贴在那道伤口上。顾裴煦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林颂的发顶，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你……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
”他干巴巴地问。“习惯了。”林颂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的波动，还没完全平复，“顾裴煦，谢谢你。”这是他第一次对顾裴煦说谢谢。
顾裴煦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一定是刚才跑得太急了。他别扭地挥挥手：“谢什么谢，
少来这套。那帖子……我会处理的，你别放心上。”“我没放心上。”林颂说，
“你也别太在意，那些人，不值得。”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别这么冲动，
你打不过他们。”“……你！”“我说的是事实。”林颂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即逝，
“走吧，你脸色更白了，回去休息。”顾裴煦站在原地，看着林颂走在前面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移动空调”，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卷三：融冰陆帖子的事，
第二天就从论坛上消失了，发帖的那个学生据说因为“编造谣言、侵犯名誉权”，
被学校记过处分，灰溜溜地转了专业。一切风平浪静。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林颂的对面，总会多一个餐盘，里面是些清淡但营养的菜，还有一碗炖汤。“吃吧，
小爷我吃不完，浪费了可惜。”顾裴煦把汤推过去，眼睛看向别处。林颂没说话，拿起勺子，
安静地喝了。图书馆里，那个固定的“睡觉位”旁边，多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红枣。
“我妈……不是，家里阿姨非让我带的，说什么养生。我喝着没味，你喝吧。
”顾裴煦把杯子放下，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耳朵却一直竖着，听林颂有没有喝。
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拧开杯盖的声音。顾裴煦趴在手臂里，偷偷笑了。
柒林颂开始给他补课。起因是一次小测验，顾裴煦的《国际商法》考了18分，
创下临江大学历史新低。老教授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顾家老爷子。
顾老爷子一个电话打给顾裴煦，中气十足的咆哮差点震破他耳膜：“混账东西！丢人现眼！
给我重修！补考不过，下学期零花钱减半！”顾裴煦欲哭无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找到了林颂。“给我补课。”这次不是命令，是请求，
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可怜巴巴。林颂正在做题的笔尖顿了顿。“凭什么？”他问。
“凭……”顾裴煦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凭我上次帮你打架！那是工伤！你得负责！
”林颂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手——那个早就愈合的小伤口上。“好。”他说。
顾裴煦原本没抱希望，听到这个“好”字，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真的？那说定了！
就从今晚开始！去我那儿！我那宽敞！”林颂看着他那副喜形于色的样子，
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捌补课，是最危险的催化剂。
顾裴煦的宿舍宽敞得像个小套房。但此刻，那张昂贵的书桌前，两个人挤在一起，
对着同一本教材。“这个案例，你再看一遍，告诉我核心争议点是什么。”林颂指着书，
声音清冷而耐心。顾裴煦哪看得进去书。他闻到了林颂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混合着他自己独有的、像雪后松林一样的清冽气息。他看到了林颂低垂的睫毛，很长，
偶尔会轻轻颤动。他看到了林颂说话时，那张开开合合的、颜色浅淡的嘴唇。“顾裴煦？
”林颂侧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顾裴煦的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了，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你……你离这么近干嘛！”他先发制人，声音都破了。林颂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还有一丝……笑意？是顾裴煦的错觉吗？“是你让我讲题的。”林颂平静地说，“不看题，
